第7章 焚心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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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大多數時候,當一個人變得更好,人們會覺得這是件好事,當所有人都變得更好,那就應該是件更好的事。

  高樂奇知道並非如此。

  楊衍變得更像神子,塔克變得更像一個亞里恩,自己越來越像首席執政官,汪其樂也越來越像流民之王。

  他正在寢宮裡對坐在書桌前的塔克報告昨日的事。

  「現在為難流民的只剩下聖山衛隊。」巡邏衛隊聽說因神子的關係不能傷害流民,質疑神子為什麼不阻止聖山衛隊,單單要巡邏衛隊聽命?或許是因為聖山衛隊是古爾薩司的麾下,也可能是神子有親疏之分,或許有其他可能,但總之……

  「巡邏衛隊很不滿。」高樂奇下了結論。

  「這消息應該很快就會被蟲聲知道。」塔克問。

  「蟲聲會知道,但現在蟲聲是娜蒂亞掌控,她還很年輕,沒經驗,未必有把這當成危險的警覺,除非她能向孟德主祭求教。不過娜蒂亞戒心很重,這是她作為火苗子生存的必備能力,優點時常因為環境跟處境的改變而成為缺點,她不相信祭司院,尤其是孟德主祭,她沒蠢到認為自己可以掌控他。」

  「我應該對神子和古爾薩司更加卑躬屈膝嗎?」塔克問,「像父王和以前的我那樣?」

  「不用,做您自己就好。古爾薩司非常睿智,他知道您已經改變,偽裝反而會引起懷疑,您表示不滿但無能為力就是最好的偽裝。」

  塔克陷入沉思,他並不聰明,但現在的他比以前更有智慧。他接受自己的愚蠢,作為亞里恩,有自知之明就已經勝過許多前任,然後他把一切交託給高樂奇,並且願意承擔所有舉措的後果。

  「我們去見你說的那個人吧。」塔克說道,「希望他不會是另一個背叛我的人。」

  穿過廊道,走向通往樓下大殿的階梯,下方廊道盡頭是以前神子住在亞里恩宮時的房間。跟神子決裂後那幾日,塔克每回經過都會忍不住轉頭望向那條廊道,後來他經過時不會轉頭,卻會不自禁地加快腳步,現在仍是這樣。

  在權力爭奪的路上動感情很糟糕,如果還是三年前的塔克,即便害怕,也是無憂無慮地過日子。高樂奇知道古爾薩司不會傷害塔克,換了希利德格就未必了。

  楊衍帶給塔克希望,塔克鼓起這輩子前所未有的勇氣橫擋在祭司院大門前,寧願出逃也要保下娜蒂亞,神子卻背叛了他,逼他親手處決親人,讓奈布巴都外多了一大堆王族親眷。他們不是礙於面子而流亡去更遠的地方,就是加入了汪其樂的隊伍,敦爾與奧末兩位貝勒此刻正穿著皮衣,拿著粗糙的鐵器,臉上刺著恥辱的印記,騎著劣馬在其樂山巡邏。

  被處決的人中有跟塔克感情最好的蘇爾親王跟最無辜的約福。蘇爾善良卻無能,連家裡的妻子都管不住,他對塔克夠忠誠,但毫無用處,被放在名單最後,塔克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劃掉他的名字。他萬萬料想不到無辜的自己竟然會被處死,跪在亞里恩宮門口哭了一個上午,然後用整個下午詛咒痛罵塔克。


  而約福……約福是個傻子,在貧困家庭里會被扔進河裡那種,他分不清楚冬夏,六歲還想喝母親的奶,行刑那天甚至不用鐐銬,傻傻地跟著隊伍走,在血流成河的廣場上吃吃傻笑,塔克告訴他很快就能見到母親,於是約福催促著快點行刑……

  高樂奇建議塔克別去刑場,塔克還是去了,約福滾動的頭顱上還掛著笑。塔克回到亞里恩宮,在寢室里哭了一晚上,因為他被自己信任的人出賣,才會有這種結果。

  如果塔克不是真把神子當成朋友,就不會這麼失望痛苦。

  對抗祭司院或許是件蠢事,但也是神子給了塔克勇氣,現在要對抗祭司院更難了,但並非沒有機會。亞里恩宮權力集中,而希利德格死了,目前沒有新任繼承者,死灰復燃的孟德離開權力中心太久,不再掌握蟲聲,也就是說,此時此刻,祭司院沒有能確實完整掌握權力的繼任人,高樂奇猜測古爾薩司正忙於應付五大巴都,同時還要教導楊衍誓火神卷。

  如果古爾薩司在這時死了,會有混亂,神子與祭司院的權力也可能發生衝突,繼任人會真心祀奉神子嗎?

  這會發生嗎?不知道,但可能發生。古爾薩司很老了,老到即便明日一早祭司院響起喪鐘都不意外,機會只會給予準備好的人,若機會不降臨,就要創造機會,牢不可破的祭司院竟然出現了一條裂縫,這已是細微的指望。

  當塔克決定下注,自己就只能跟著走下去。

  大廳就要到了,那個人會像神子一樣出賣塔克嗎?高樂奇在王座前的階梯下看見了李景風。

  這是李景風第一次見到塔克。塔克穿著藍色鑲金線繡雲紋長袍,與關內喜歡鳥獸魚紋不同,關外的貴族更喜歡雲、光、火、星之類的自然紋路。他被披上鱗雲紋繡金線的白色長袍,金線代表太陽,雲則是伴隨太陽的侍衛,他們隨時在天空中為太陽巡視。他被帶到亞里恩宮大殿,寬敞得容得下兩三百人,王座旁聳立著兩根巨大圓柱,從階梯下仰望,令人生畏。

  「李景風以薩神之名起誓,除薩神不允與不義之事,願以性命守護塔克亞里恩。」李景風跪在王座前的階梯上。

  「我的性命就交給你了。」塔克用力抱住這位新晉侍衛,看起來親切熱情,在餐桌上就像想灌醉李景風似的不住勸酒,自己卻喝得不多。

  「我聽說你救了流民。」塔克道,「你真是仁慈正直的人。」

  「我只是保護婦孺。」李景風反問,「亞里恩如果覺得流民無辜,為什麼不根絕這規矩?我聽說亞里恩宮剛流放了一群貴族。」

  「那是祭司院的旨意,是神子的命令。」塔克夾了一塊軟嫩的牛肉給李景風。今天中午的餐桌上只有李景風、高樂奇、麥爾三人陪同。

  「是古爾薩司的命令?」李景風問,「我聽說奈布巴都處罰了壟斷食物的親王。」

  「是神子的命令。」塔克笑道,「神子給了我一塊布,所有名字沒寫在上面的王族都要被殺。我一晚上失去了……不如說我剩下的親戚吧,只能說為數不多,這裡頭真正有罪的不到三成,絕大多數都是無辜的。」

  李景風一驚:「是古爾薩司脅迫神子?」

  「是神子自己的想法,他讓我親手處置自己的親眷,相當公平。你可以試著想想,如果有人威脅你留下三個名字,其他親友都要死,你是什麼感受?」

  李景風不相信楊衍會幹這種事,壓抑住當場反駁的衝動回答:「我不會寫,我會反抗,我不會定奪他們的生死,只會跟我的親人一起死。」

  塔克一愣,望向李景風:「即便你知道這是一場必敗必死的戰爭?」

  「是的。」李景風堅決道,「就算反抗會死,也必須反抗,如果活下來卻要一輩子陷入愧疚,那會活得很辛苦。」

  「如果是別人說這番話,我不會信,不過你是個願意為了保護流民而孤身對上整支王宮衛隊的人。」塔克哈哈一笑,接著眉頭緊鎖,「我應該拒絕,告訴神子我寧願死也不會交出名單,請他另找一個亞里恩,可高樂奇卻說多的是願意寫這份名單的親王,而我自己不保證能在這名單上。」

  「恕我直言,亞里恩最後還是寫下了名字,因為您做下了決定,所以註定要背負著內疚,不能找藉口。」

  塔克臉色一變,刀叉在盤子上撞擊出清脆的響聲。

  「我明白汪其樂為什麼會生氣了。」塔克說道,「但你說的是實話,在你眼中,我大概就是個為了自保而罔顧親友的小人。」

  「我不會這樣說。」李景風想到大哥、二哥和諸葛然,說道,「這是因為您選擇承擔責任。您應該內疚,背負著痛苦,因為您是亞里恩,而我只是個流浪的普通人。」


  同席的麥爾跟高樂奇同時露出古怪的表情。

  「枯榙!」塔克扭過頭,起身道,「我吃飽了!」

  塔克離開餐桌,李景風忙跟著站起身。

  「你用不著跟著。」高樂奇道,「現在亞里恩很安全。」

  「我說錯話了?」李景風覺得自己有些冒失,今天才第一天見到亞里恩,說話太直了。

  「不會。」高樂奇用餐巾擦拭嘴邊肉末,「你得花點時間熟悉亞里恩宮。你可以離開,需要錢嗎?我想你會需要買點雜貨。」他從腰間取出錢袋,數了十枚銀幣放在桌上,「這是你十天的俸酬。」

  「我也該去刑獄司了。」麥爾跟著起身,「如果沒有提早告知,黃昏前請務必回到亞里恩宮。」

  李景風本想繼續探問關於楊衍的消息,但他猜測亞里恩宮跟祭司院關係並不好,但他清楚知道權力會如何壓得人喘不過氣,在沒得到信任前不宜交淺言深。

  高樂奇跟麥爾離開後,李景風拿起銀幣,每一枚接近五錢,這就有了五兩銀子。月俸十五兩,真是一筆巨款……他不知該怎麼花銷。要打聽的事很多,無論如何,羊糞堆都是打聽消息的好地方。李景風回到房間,將初衷掛在牆上,明不詳應該已經抵達巴都,這把重劍會提醒明不詳自己到了。

  走出華貴的宮殿大門,穿過蒼鬱的庭園、廣場前的水池跟楊衍神像,守衛大門的侍衛隊長認得他是麥爾帶回的新任隊長,熱情地打了招呼。

  「李隊長,您要出去嗎?」

  李景風這才想起忘記跟高樂奇要手諭,於是道:「我忘記跟首席拿手諭了。」

  「不用,執政官大人交代您今天可以隨意進出。」

  這執政官很細心,李景風望向門外整齊的街道:「我需要買些東西,能告訴我去哪兒嗎?」

  「當然。」侍衛隊長指著東邊道路,那裡行人較少,十幾輛馬車停在店家前,「這條路通往祭司院,賣的都是好貨,我們都叫它瓷兒街。」

  「瓷兒街?」

  「就是說街上賣的東西都跟瓷器一樣,貴,而且一碰就壞。」隊長笑道,「只有祭司院、王族或富商才會在那條街上走動,偶爾會有幾個想開眼界的窮鬼或裝闊的騙子。如果您穿的衣服料子不好,那兒的店家是不會理會您的,他們賣的都是一般人玩賞不起的工藝品或黃金珠寶,有小羊皮的口袋或縫著金線的錢囊,還會繡上店家的名字,連肉鋪賣的都是精養的嫩牛羊,巴都里頂尖的餐館都會在那條街採買,那裡還賣瓷器餐具跟銀盤。」

  「我喜歡用木盤或鐵盤。」李景風笑道,「經得起敲打,跟王宮衛隊一樣。」

  隊長被誇獎,高興道:「您才是經得起敲打的人。」接著道,「大清洗後,瓷兒街少了很多人。」說著又指向北邊街道,「那邊通往居民區,有市場,南邊也是,附近住的是小祭、一些官員和大隊長。您如果要採買,得往西邊走,那兒離市場最近,雜貨街也在那。」

  「羊糞堆也往那兒走嗎?」

  「您去羊糞堆做什麼?那裡都是騙子跟假貨。」

  「問問而已。」

  「整個巴都外圍都是羊糞堆,搭帳篷的地方都算羊糞堆。」那隊長道,「您想去羊糞堆?」

  探問消息自然要去最熱鬧的地方,李景風道:「有賭場嗎?」

  那隊長一聽賭博,立即眉飛色舞:「如果隊長手癢,有別的好地方,那裡都是戰士跟小祭,不會惹麻煩。」

  「了解一個地方要從最糟糕的所在看起,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李景風隨便說了個藉口。

  「李隊長講話真有學問,您需要馬匹嗎?」

  李景風被誇得不好意思,道:「不用,我想散散步。」

  「雖然您大概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要提醒您,西邊大道今天有管制,您遇上還是迴避一下的好。」

  「管制?」李景風眼神一亮,「神子要巡視嗎?」

  「您不知道嗎?瓦爾特巴都的察刺薩司今日要來謁見神子。」

  「哦?」李景風望向西側道路。

  誠如那位隊長所言,為了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薩司,通往祭司院的大路被灑掃得乾乾淨淨,圍觀群眾早已伏滿街道兩旁,負責把守的衛祭軍維持著街道淨空。李景風混在人群中打望,三百餘名衛祭軍護衛著要四匹馬拉動的鑾轎,在號角、胡笳、琵琶和鑼鼓聲中浩浩蕩蕩前往祭司院。雖然來自不同巴都,仍有許多人給予這位薩司敬意,拜伏於地不斷誦念經文。


  李景風只看了片刻便離開。

  ※

  迎接察刺薩司的衛祭軍在祭司院前百丈處就已鋪好紅毯,楊衍站在窗邊望去,能看見有人前往迎接,看不清長相,應是孟德主祭。

  「神子該準備了。」波圖與娜蒂亞站在楊衍身後。

  「要由我跟察刺談嗎?」

  「察刺薩司會謁見您,您必須展現威嚴,之後的事古爾薩司會處置。」

  「意思是我什麼都不用說?」

  「神子有權力說任何話。」波圖回答,「如果要讓事情簡單,只需賜福之後責備察刺薩司為何不好好規勸葛塔塔巴都即可。」

  楊衍嗯了一聲:「你退下吧。」波圖打開房門,狄昂就在門外。

  娜蒂亞不安道:「你到時別亂說話,把一切交給古爾薩司處理就好。」

  楊衍摸了摸桌上那本紅皮古格立鏡史,笑道:「你不用擔心。」

  娜蒂亞看著他手上那本書,疑惑道:「奇怪,以前要你背個經文就嫌煩,現在反而認真念書了。」

  楊衍笑道:「當故事書看還挺有趣的。」他靠在娜蒂亞耳邊低語,免得門外的狄昂聽到,「經文東一句西一句的很難記,這好讀多了。」

  娜蒂亞狐疑道:「瞧你就不像愛念書的。」

  楊衍哈了一聲:「我要更衣了,你要服侍我嗎?」娜蒂亞橫了他一眼,離開房間。

  楊衍拍了拍那本紅皮書,換上神子袍,戴上滑稽的高帽,收起笑容。走出房門時,他神情肅穆,示意狄昂跟上。

  兩位薩司早已在聖司殿並立等候,楊衍坐上神子座,狄昂站在身邊,兩位薩司同時單膝下跪,左手撫心。

  「瓦爾特巴都察刺兀兒參見神子,願薩神之光遍照寰宇,無所遺漏。」

  照理而言,此時楊衍要讓兩位薩司起身上前為他們賜福,但楊衍沒開口,只是看著察刺兀兒,連古爾薩薩司都覺得古怪。

  「古爾薩司。」楊衍竟先叫了古爾薩司的名字,古爾薩司微微低頭示意自己聽見了神子召喚。

  「為什麼其他巴都還有薩司?我的意思是,一個薩司不夠治理嗎?」

  「就像牧羊,牧羊人再厲害,羊群多了,牧羊的人也要跟著增多。」

  「如果需要這麼多牧羊人,神兄就不用在草原上征伐。每個牧羊人都有自己的意志,就不會聽從主人的話語,他們會偷竊主人的羊,自以為是羊的主人。」

  察刺兀兒趴低著頭,汗流涔涔。

  「察刺……」楊衍一下子叫不出察刺兀兒這麼拗口的名字,索性只叫了前半,「抬起頭來。」

  察刺兀兒抬起頭,辯解道:「神子在上,我是薩神忠實的牧羊人。」

  楊衍直視著他的眼睛:「那你為什麼坐視葛塔塔的無禮?」

  「那是另一個牧羊人的地方。」

  「鄰居犯錯,你應當勸誡,而不是坐視。」楊衍冷聲道,「葛塔塔正在偷竊父神的羊。努爾丁將我的樣貌藏在祭司院,不讓世人看見我,如果每個牧羊人都這樣做,還有哪只羊會認得主人的兒子?」

  「是……」察刺兀兒低頭。

  「你不是個好牧羊人。」楊衍道,「我正猶豫是否要賜福於你。」

  「神子,請原諒察刺薩司的失誤。」古爾薩司恭敬說道,「察刺薩司是您忠誠的牧羊人。」

  「我希望你能儘快解決這個問題。」楊衍道,「現在,上前來。」察刺兀兒上前,低頭,楊衍伸手在他頭上輕撫:「父神賜你勇氣與辨別是非之心。」察刺兀兒退開兩步,恭敬道:「感謝神子賜福。」

  楊衍又在古爾薩司頭上輕撫:「僅以吾父之名賜你權杖與利斧,剿滅偷盜羊群的賊。」

  「那麼,察刺薩司……」楊衍到現在才稱呼察刺兀兒為薩司,他說道,「午餐前,請你與古爾薩司好好談談如何懲戒葛塔塔的無禮。」

  「是。」

  楊衍起身離去。午時,他在祭司院的大餐桌旁與兩位薩司用餐,小憩後,他再次來到祭司院。

  「神子今日的表現超出我意料。」古爾薩司道,「察刺兀兒很驚慌。」

  楊衍心下得意,這次的壓迫足以讓察刺兀兒膽寒,他問道:「察刺薩司怎麼說?」


  「他們明日一早就會離開奈布巴都,他會勸告葛塔塔巴都。」

  「只有勸告?」楊衍說道,「古爾薩司應該不會這麼輕易答應吧?」

  「勸告之後是威嚇。」古爾薩司道,「他們會陳兵表達決心,甚至不惜出兵討伐葛塔塔,當然,若走到這一步,奈布巴都會給予支援,但我想努爾丁不敢冒險,我建議他請努爾丁來奈布巴都謝罪。」

  「很好。」

  「但我必須提醒神子,他並非真正敬畏你。」

  楊衍道:「我知道他敬畏的是奈布巴都的勢力,並非打從心底里認為我是神子,只有誓火神卷是不可辯駁的父神旨意。」

  「我跟他提過神子的進展,我希望能和平一統五大巴都,接下來……」

  「解放聖山,對嗎?」楊衍知道這是古爾薩司心心念念的事。他在祭司院裡聽說過,古爾薩司一直想上聖山謁見衍那婆多,不只古爾薩司,幾乎所有薩教信徒都視攀上聖山為無上的禮拜,這遠比少林寺佛誕時展出的佛骨更能感動信眾。

  「神子應當在聖山加冕,一統五大巴都。」古爾薩司道,「將薩神的光照進九大家。」

  楊衍心頭激動,點頭道:「我會將父神的光照進九大家。」

  「神子的誓火神卷已經跨過二重一關。」古爾薩司接著道,「接下來的修煉會愈發艱難,請神子務必保持專注。」

  ※

  李景風回到亞里恩宮。神子的神跡是奈布巴都這半年來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事,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聽到至少三種不同的說法,但大抵上相差不多。

  用完晚餐,李景風回房間練了一會功就睡覺了。子時,他被敲門聲驚醒,門外是提著油燈的麥爾。

  「有事?」李景風問。麥爾走進屋裡,找了張椅子隨意坐下。

  「你宣誓效忠塔克。」麥爾問,「是誠心的?」

  「當然。」

  「我能相信你?」

  李景風點點頭:「你們給我三十枚銀幣,很多人會願意為這酬勞而死。」

  「但你不是這種人。」麥爾沉思片刻,道,「換上夜行服。」

  李景風沒有多問,換上夜行服,麥爾領著他來到亞里恩宮後院。高牆下佇立著一人,不僅穿著夜行裝,還用圍巾將臉蒙住,李景風認出這是塔克。

  塔克見著李景風非常高興,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低聲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效忠亞里恩。」李景風道,「但您為什麼要作這種打扮?」

  「先出去。」麥爾將油燈遞給李景風,當先越上高牆,伸手捉住躍起的塔克手臂將他拉過牆,對李景風招招手。李景風躍起,一手按住牆緣,輕易翻身而過。

  「該死,我應該好好學輕功。」塔克讚嘆。

  麥爾提著油燈前行。

  「我們要去哪兒?」李景風問。

  「離開奈布巴都。」麥爾回答。

  「需要避開巡邏衛隊嗎?」

  「是的,我知道他們的巡邏路線。」

  「那麼最好把油燈熄滅,他們說不定會發現光亮。」

  「塔克會看不見路。」麥爾道,「我們走巷子,你替我注意後方。」

  李景風接過麥爾手上的油燈,道:「扶著我肩膀,我帶路。」麥爾露出狐疑的表情,塔克問道:「你知道路?」

  李景風道:「告訴我要去哪裡。」

  「西側出口的羊糞堆。」麥爾道。

  「我不需要燈火也能看見路,亞里恩,麥爾,請你們扶著我肩膀跟著我步伐走,只要靠著月光注意地面就夠了。」

  塔克將信將疑,麥爾道:「聽他的。」

  兩人一左一右搭著李景風肩膀在黑夜裡前行,李景風走在大路正中間,前方遠處幾點燈火搖曳而過,塔克擔憂道:「我們會被發現。」

  「不會。」李景風肯定道,「這個距離,沒有燈火,他們不會注意到我們。」又道,「待會躲進巷子裡,會有一支隊伍從我們正面過來。」

  他講完,麥爾才發現燈火,三人轉入巷中。走了許久,三人離開奈布巴都時已是丑時。

  「這裡不會有巡邏衛隊。」麥爾點起油燈,「比預想得快多了。」


  「太了不起了,你有一雙貓頭鷹的眼睛!」塔克驚喜說道。

  三人來到羊糞堆外圍,李景風很遠就發現一盞油燈在黑暗中招搖,那裡有個人牽著三匹馬。

  「你們等在這裡,景風兄弟,保護好亞里恩。」

  麥爾上前與對方打招呼,給了那人一個錢袋,牽著三匹馬回來。「蟲聲相當擾人。」麥爾道,「我們不能留下蛛絲馬跡。」

  三人翻身上馬,麥爾道:「往北走,其樂山的方向,景風,你點油燈帶路。」

  李景風點頭,問道,「要走多遠?」

  「走到天亮。」麥爾道,「不用著急,慢慢走。」

  李景風照著吩咐帶著兩人往北走。

  「景風。」塔克問道,「你為什麼離開蘇瑪巴都?」

  「那裡沒有勇士。」

  「你不像好勇鬥狠的人,也不像會因不受重用而心懷怨恨的人。」塔克追問,「你的理由是什麼?」

  李景風隨口說道:「我在那裡被人排擠,他們不喜歡我。」

  「我還以為亞歷薩司會有足夠的識人之明。」

  「亞歷薩司不認識我,我只是個普通的衛祭軍。」

  「他們丟失了寶物,卻讓我撿到了。」塔克哈哈一笑,「你有什麼願望?」

  「亞里恩給的俸祿已經足夠。」

  「我說的是錢以外的東西,錢買不到的才叫願望,否則只是缺錢。」

  李景風「哈」了一聲,認真思索起來,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缺,既與沈未辰定情,又有知己好友,初衷也是好兵器,食宿不缺,衣服足以禦寒,逍遙自在,心中所求無一不足,笑道:「我希望世上每個人都能過平穩的日子,幹壞事的人都被繩之以法。」

  「我說的是我能辦到的願望。」塔克道,「但你的想法跟我很接近,我也希望百姓能過平穩的日子。」

  「您是亞里恩,能決定百姓安不安穩。」李景風道。

  「不,我不能,你一定知道古爾薩司希望聯合五大巴都。」

  「嗯。」這都算不上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古爾薩司想聯合五大巴都,解放聖山。

  「然後他們要把薩神的光照到紅霞關另一邊。」

  李景風倏然一驚,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傳播教義未必要用武器,衍那婆多隻靠經書就打開了我們的眼睛。」

  「亞里恩……」麥爾忽地開口,「我們要專注趕路。」李景風聽出他在阻止塔克說更多。

  「你還沒回答我,你有什麼願望是我能做到的?」

  「我想進祭司院見神子。」李景風問,「可以嗎?」

  「蘇瑪不是不信奉神子?」

  「好奇,我想看看他憑什麼敢自稱神子。我還聽說神子以前住在羊糞堆,被女人供養。」李景風心想,只要見到楊衍,就能輕易混入祭司院,楊衍就算被脅迫也是神子。他想過告訴塔克自己認識神子,但隱隱察覺亞里恩宮與祭司院的對立似乎比自己想得更嚴峻,這說法非常可能把自己和楊衍暴露在危險中。

  「這太容易了。」馬匹持續前進,要走上一夜,這可是漫長的行程,塔克說道,「有沒有更難一點的?」

  「您能赦免所有流民嗎?」李景風道,「讓流民過正常日子。」

  「赦免流民是薩司的權力。」塔克頓了頓,道,「但我能做到兩件事,一是絕不傷害境內流民,二是不在奈布巴都製造更多流民,但這必須掌握權力才行。」

  「亞里恩。」麥爾再次出聲制止。

  塔克陷入尷尬,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接話,李景風道:「塔克亞里恩,我服侍您的時間還不夠長,有些話可以等您足夠信任我了再說。我們可以聊神子的事,我聽說神子也住過亞里恩宮,神子是從哪來的,怎麼會從亞里恩宮去了祭司院?」

  說起神子,塔克的臉色就變了,黯然道:「我不想再提這件事,你可以去問高樂奇。」李景風不再追問,時間很多,他不急。

  他們一直走到天空泛起魚肚白,麥爾指著不遠處一座小山:「我們上那去。」抵達山頂一座涼亭後,麥爾又指著遠方一棵大樹:「李兄弟,你去那邊樹下休息,中午過後換我休息,馬上有食物跟水。」李景風點了點頭,尋了個陰涼處休息。

  午後,李景風起身來到涼亭外陪著塔克,塔克剛睡醒,一臉惺忪,李景風取出麥爾準備好的肉乾與水與塔克分食。


  雖不知來這做什麼,但李景風甚有耐心,塔克找話與他攀談,兩人東拉西扯打發時間。塔克問蘇瑪的風土人情,李景風答得小心翼翼,儘量迴避,心念一動,問道:「亞里恩知道火苗子嗎?」

  「火苗子?你是說派進九大家的奸細?」塔克咬牙切齒,「我還認識一個呢,就是娜蒂亞,是她把神子帶回奈布巴都的。」

  李景風心中一動,問道:「能當火苗子的都不簡單,是亞里恩宮挑選的人嗎?」

  塔克搖頭:「火苗子是祭司院派出的,都是古爾薩司親自挑選,絕對忠誠。」

  「是嗎?」李景風追問,「亞里恩知不知道有哪些火苗子被派入關內了?」

  「我管不著這些事。」塔克想了想,說道,「我收回剛才的話,據說曾經有過火苗子背叛,但那是前任亞里恩時期的事了。」

  「哦?」李景風隱約覺得與自己父親有關,追問道,「是怎樣的事?」

  「我不清楚。」塔克搖頭,「火苗子的事只有祭司院知道,而且得是古爾薩司身邊親近的人才知道。」

  看來必須進入祭司院才能查到老眼身份,李景風想著,塔克非常不喜歡人家跟他提起神子,從這裡探問是不會有線索的。

  一直等到入夜,麥爾說道:「景風兄弟,我們該走了。」李景風很是訝異,他們走了一夜,又等了一天,什麼事都沒做就要走了?若是就這樣,有必要深夜鬼鬼祟祟出門嗎?

  李景風起身,卻見塔克仍坐在涼亭中,麥爾道:「跟我來。」轉過一個彎,看不到涼亭後,麥爾才道:「你在這裡守著,不要離開。」

  李景風點點頭,麥爾走後又等了許久,將近子時仍無動靜,他正覺無聊,忽見山下有幾盞燈火一閃而過。

  有人來了?

  只見那燈火往山上而來,李景風正要出聲提醒,忽地想通塔克是約人在這見面,且對方身份非常特殊,不能約在巴都,也不能讓人知道他們會面。

  涼亭方向被樹木遮掩,夜晚加上這樣的距離,常人無法看清。李景風探頭往涼亭方向望去,不久後,涼亭里亮起燈火。

  來的人不少,只見麥爾正往自己的方向望來,李景風相信隔著夜幕麥爾無法看見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樣,但也不能更靠近了,聽不清楚他們說什麼。

  幸好涼亭里燈火明亮,李景風極目張望,隱約間見著三名護衛保護著一名穿著明黃色祭袍的人進入涼亭……

  ※

  「我把那個察刺薩司嚇壞了。」楊衍坐在明不詳面前,得意道,「今天一早他就趕回家要替我應付葛塔塔巴都。等葛塔塔認輸,再讓達珂臣服,五大巴都幾乎兵不刃血地被統一,然後就能解放聖山。」

  他把幾本書放在地上:「這幾本是我從無聲塔借來的,也是關於薩族的歷史。」

  明不詳拿起書,每本都稍微翻了幾頁,搖頭道:「雖然有用,但不是我想看的書。」

  「明兄弟想看什麼書?」

  「關於薩爾哈金的書,還有……」明不詳沉思著,「關於怒王與尤長帛的書。」

  「關於怒王和尤長帛的書怎會在這?」楊衍疑惑,「他們是關內人。」

  「九大家從沒說清楚怒王是誰,連尤長帛都沒有完整生平記載。」明不詳問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因為那時兵荒馬亂吧。」楊衍沉思。若是以前,他大概會說怒王就是怒王,叫什麼名字不重要,現在卻會想怒王沒有名字或許不是這麼簡單的事,就像自己成為神子的故事讓知情人與外人看來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故事。這麼說來,薩爾哈金又是因著怎樣的際遇才成為哈金的?

  「所以我猜薩教會有更詳細的記載,你能找到相關記載嗎?」

  「有點麻煩,我以前從不借書,借太頻繁怕引起注意。」

  為了不引人注目,楊衍每天都散步,卻不是每天都來見明不詳。他們每次見面都會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有時三五日,有時甚至七天才會見上一面,且都不久待。

  「過一陣子我打聽清楚要借什麼書,再幫你借。」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進無聲塔。」明不詳道。

  「進無聲塔?」楊衍驚道,「你有辦法?祭司院比武當守衛嚴密太多了。」

  「我需要你幫忙。」明不詳說道,「我對裡頭的布置不清楚。」

  「裡頭戒備森嚴,我擔心你。」


  「因為狄昂,跟你單獨見面不容易,如果只是潛藏躲避,或許可以。」明不詳想了想,道,「除非像贛州守備那樣,幾千人只保護一個人或一小塊地方,不然總有地方能潛入躲藏。」

  「明兄弟去過贛州?」

  「景風刺殺彭千麒,要我幫他。」

  「你們怎麼能幹這麼危險的事?」楊衍驚道,「後來呢?臭狼死了嗎?」

  「沒有。」明不詳搖頭,「但斬下了他一條手臂。」

  「幸好你們平安。」楊衍咬牙道,「徐狗賊僥倖死得早,徐家跟臭狼全家還得死在我手上!」

  「你打算怎麼報仇?」明不詳忽問。楊衍一愣,不由得遲疑起來。明兄弟善良慈悲,如果知道自己要帶著五大巴都入關,是否會因此不忍或者勸誡自己?他道:「我帶你去無聲塔,咱們先探探路。」

  說罷,楊衍起身提著油燈來到密道盡頭,引明不詳進入祭司院。無聲塔不遠,但要穿過庭園與廊道,那裡有許多守衛。

  「晚上我眼睛不好使。」楊衍低聲道,「我被撞見沒關係,明兄弟務必小心。」明不詳跟楊衍身後輕輕嗯了一聲,又問:「你想帶薩教入關嗎?」

  楊衍默然不語,指著眼前高聳的建築物道:「那兒就是無聲塔,藏書閣在樓上,但入夜後大門上鎖,有守衛,我們要爬窗進去。」

  「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楊衍當然知道,但那又如何?若是有人為九大家而戰,他們就是九大家的幫凶。他已經明白,權力之所以難以抗衡就是因為有無數人在保護壓迫他們的權貴,他們把無辜死去的人稱為遺憾或錯誤,為權貴辯駁,奮勇作戰。因為華山弟子保護著嚴非錫,嚴非錫才能為所欲為,因為丐幫弟子保護著徐放歌,徐家才能作惡多端,因為彭家弟子保護臭狼,臭狼才會肆無忌憚,希利德格可以製造饑荒,貴族敢剋扣糧食,是因為衛祭軍跟王宮衛隊通通都是幫凶。

  這些人一點也不無辜,公道不會憑空降下,世上不會有這麼多景風兄弟跟明兄弟為無辜者討回公道。

  公道只能靠自己拿回!

  他壓抑許久的怒火隨著思緒越發熾盛,渾身燥熱,胸口像有一團火在擴散。

  「明……兄弟……」

  怎麼回事,這種感覺……明明已經很久沒發作了……

  「嗯?」

  「快……躲起來……」楊衍強忍著痛苦吐出最後兩個字,蜷縮在地,全身如遭火焚,忍不住大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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