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房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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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心魔!甘鐵池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與心跳聲,甚至能感覺到體內血液的流動,卻又遲鈍地無法作出反應。

  手上傳來噁心的觸感,是他將向海推下懸崖時的觸感,鼻中嗅到濃稠的血腥味,是女兒和徒弟身下那一攤猩紅的血泊。

  他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你是怎麼保持平靜的?」黑暗中有聲音傳來,餘音迴蕩,竟如暮鼓晨鐘繞樑不絕。甘鐵池艱難地分辨著,想知道這究竟是耳畔真實的聲音,還是心底那名為恐懼的回聲。

  他顫抖著眼皮勉力睜開眼來,向黑暗中張望。黑暗在他眼中扭曲變形,似有什麼形容可怖的東西要自那裡頭現出形來,他重重閉上眼,再睜開,在被冷汗糊住的視線里拼命分辨著黑暗中那道影影綽綽的輪廓。

  是人,那裡有一個人,有人摸黑潛入了他屋裡,氣息雖清淺得幾乎感受不到,但規律的呼吸聲依然讓人知悉那不是什麼鬼怪,是個活人。

  甘鐵池終於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他沒去思考這人是如何闖過鐵劍銀衛的重重守備來到三龍關,來到自己這幾近囚牢的房間裡,他想不到那麼遠。

  「你有話想問我。」那個影子又開口了。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臉,甘鐵池反而更能感受到語氣的微妙起伏,確知這不是詢問,而是斷言。

  我有話想問他嗎?甘鐵池在心中喃喃自問。

  是的,自己有話想問。他想問這人為何偏偏尋上自己鑄造兵器,為何會與自己說那些話,為何偏偏就在自己最為志得意滿時,發生了那樣的慘劇。

  他最想問的是,徒弟和女兒的死到底跟這人有沒有關係?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告訴他,怎可能無關呢?他們就是眼前這人害死的呀!

  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人……

  「我……我想問你……」甘鐵池開口了,喉嚨乾澀發啞,他沒想到有生之年竟還會遇到這個人。

  這個人找上自己,這個人滿嘴蠱惑言語,讓自己醉心鑄造而忽略了女兒和徒弟,這個人一定做了什麼,才讓那幕慘劇上演……

  不,不對,甘鐵池忽然有些恍惚。不是那樣的,這個人分明一直在提醒自己,勸自己放下鑄造,多關心女兒徒弟,但自己沒理會。自己太想成為天下第一鑄造師,太想留下傳唱千古的名器……

  過了許久,甘鐵池才艱難地吐出一句連自己都想不到的話。

  「不思議……好使嗎?」

  「很好。」那人道,「至今仍然鋒銳,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兵器。」

  「它殺過多少人?」

  「沒有,它沒殺過人,兵器不會殺人。」那果然是明不詳的聲音,依舊那般平緩,缺乏起伏。只聽黑暗中的明不詳問:「現在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你是怎麼保持平靜的?」


  平靜?

  「沒有!……」甘鐵池低吼著,「我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平靜,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恨誰……」

  「難道你不恨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害死琪琪他們……」甘鐵池抱著腦袋,心裡亂作一團。

  「究竟是你,還是說……害死他們的其實是我自己?」他像是在問明不詳,更像是在自問,嘴裡不知又呢喃了些什麼,忽然抬起頭來,望向黑暗深處。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你想看我痛苦?」

  「我不想看你痛苦,但想知道你的痛苦。」明不詳的聲音忽遠忽近,明明只是個小房間,他的聲音卻像遠在天邊,忽爾又近在耳畔。

  這個人到底是離自己很遠,還是一直默默看著自己,從未離開?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甘鐵池差點大喊出來,「你不是我,不會知道我的痛苦!」

  「佛知道嗎?」明不詳問,「你覺得佛知道你的苦嗎?」

  「我……」

  甘鐵池想說佛也不知道,可如果佛不知道自己苦,自己又為何要念佛?然而那已經覺悟、理解並遠離世間苦的佛,即便能觀照三千世界,真能知道自己的苦嗎?抑或只是把自己當作芸芸眾生其中之一,不足為意?

  想到日日默寫佛經,佛憐憫,卻不能對自己感同身受,甘鐵池莫名憤怒。三年來的平靜被這一瞬的憤怒擊碎,像是歷經風浪的湖泊好不容易靜止下來,卻又乍來狂風,他這才明白自己從沒放下,只是逃避而已。

  甘鐵池決心要看清這個人,他道:「我要點燈。」

  明不詳沒有阻止。

  甘鐵池起身,摸黑找著火摺子晃了晃,黑暗中亮起紅光,他摸到油燈點上。

  燈火很弱,借著微弱的火光,他再次看到了明不詳。

  明不詳端坐在他慣常抄寫經文的案台前,穿著鐵劍銀衛的衣服,這就是他混進來的辦法嗎?這人坐得如此端正,腰挺背直,馬尾垂在身後,雙手恰如其分地置於膝上。

  他在微弱的火光中看見了明不詳的雙眸,平靜無波,黑得深邃,深邃得像巨大的洞,他彷佛在這雙眸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不知為何,剎那間,甘鐵池洶湧的內心忽又平靜,狂燥感在這一刻悉數收斂,狂風不過吹起淡淡漣漪,風過,雲開天青,陽光明媚,緩緩拂落心湖之上。

  前所未有的平靜使甘鐵池鬆了口氣,失去所有力氣般軟軟躺著。

  「佛知道。」他說,「即便佛不能感同身受。」

  他搖頭:「我現在不怕你了。」

  「怕?為什麼?」明不詳像是在問甘鐵池為什麼怕自己,又像是在問甘鐵池為什麼不怕自己。

  「你冒險來找我,就為了問這個?」甘鐵池反問,「我只要大喊一聲,立刻會有人來抓你。」

  「我不擔心。」明不詳道,「我知道怎麼離開這裡。」

  「我沒什麼能跟你說的。」甘鐵池搖頭,「你終究不是我,就像佛不是我,不能對我感同身受。」

  明不詳想了想,露出遺憾的表情。

  「還有什麼要問的?」

  「如果你見到景風,請幫我跟他說,我先走一步,去關外找楊衍。」

  甘鐵池訝異,這就是明不詳來到邊關的原因?他又為何要去關外?

  「我走了。」明不詳起身,「保重。」

  「謝謝你來見我。」甘鐵池說道,「因為你來了,我才知道自己真的能放下。」

  明不詳點點頭,正要離去,突然聽到一聲尖叫。

  ※

  齊小房剛上炕不久就聽到客廳有聲響,肯定不是義父回來了。她剛換了睡衣,只得裹著棉被去開門。

  手剛碰上門,就聽到的一個壓低的聲音:「沙絲麗!」這久違的名字頓時讓齊小房全身僵直,只短短三字就讓她如墜冰窖。

  莫大的恐懼襲來,她連大叫的力氣都沒有,癱倒在地,隨即是片刻的寧靜,齊小房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但緊隨而來的聲音再度喚醒了她的恐懼。

  「你忘記了薩神的教誨,祂將賜罰給你和你的義父!」房外的聲音說著,「除非你聽我命令行事,否則我將揭穿你的身份,你的義父和你都要墜入無間冰獄!」


  齊小房一句話也說不出,將身子蜷成一個球。她沒有處理事情的能力,唯一會的只有逃避跟默默承受,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還遵從薩神的教誨嗎?」屋外的聲音輕叱。

  「我……聽話……」齊小房回答,牙關打顫。

  「把這包藥放進朱指瑕食物里,薩神會原諒你的背叛,我也會。」

  屋外聲音乍停,齊小房渾身顫抖,不敢靠近房門。等了許久,確定再沒聲音,她才放聲尖叫,推開門跑了出去。

  她太害怕了,不敢呆在這個房間裡。

  守衛聽到驚叫聲趕來,齊小房見著守衛更是害怕,轉身便逃。她是三爺的女兒,眾人一時不知該不該攔,只好吹響警哨呼喊追趕。崆峒城守衛森嚴,齊小房不會武功,不知要躲去哪,慌張奔向甘鐵池房間。

  明不詳聽到門外吵鬧,接著齊小房便推門闖入,後頭跟著鐵劍銀衛,正大聲問著:「小房姑娘,出什麼事了?」

  明不詳側身閃到門後,兩名鐵劍銀衛一進門,連環兩下手刀劈下,守衛沒料到竟有埋伏,悶哼一聲昏倒。

  甘鐵池也沒料到會有這種意外,連聲詢問齊小房:「發生什麼事了?」齊小房只是慌亂無措。她找不到地方藏身,又聽處處都是哨音,更是害怕,焦急的喊:「我要找義父!我要找義父!」

  明不詳來到門口,廊道上人影幢幢,處處都是腳步聲,他身子一閃隱入樓梯間。齊小房兀自心有餘悸,縮在屋角,甘鐵池見她驚慌失措,知道不能急,軟聲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

  齊小房顫著聲音道:「有壞人!他們……」

  忽地,一個聲音響起:「小房妹妹!」齊小房抬頭望去,卻是齊之柏。

  原來齊之柏今晚值夜班,聽到堂妹那裡有動靜,知道三叔不在,連忙率隊趕來。見齊小房躲在甘鐵池房間裡,地上昏倒著兩名鐵劍銀衛,齊之柏驚問:「出什麼事了?」

  「有……有壞人!」齊小房顫著聲音。齊之柏從沒見堂妹這麼害怕過,又見地上躺著兩名弟子,轉頭問甘鐵池。甘鐵池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道:「怕是有外人闖入崆峒城了。」

  有人闖入崆峒城,茲事體大,齊之柏忙派人通知朱爺,又命人守住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幾名弟子領命而去,齊之柏彎下腰哄道:「小房妹妹,我帶你回房。」

  他與甘鐵池哄了許久,齊小房才願意跟他回去。送至門口,齊之柏安慰道:「小房別怕,我們會保護你。」

  不一會,朱指瑕聞訊趕來,正要詢問,一眼瞥見門下地板上放著個紙封,微微皺眉,拿起放在鼻尖一嗅,淡淡花香中藏著細微的刺鼻味道。

  「這是什麼?」朱指瑕輕聲詢問。

  齊小房臉色慘白,只是搖頭。

  有人道:「朱爺,今晚夜驚,有兩個弟子被人打昏了。」

  朱指瑕搖頭:「別驚了孩子。」揮手道,「都出去,保持安靜,今晚崆峒城一個人也不能離開。」

  關上房門,外頭的聲音稍減,朱指瑕把所有燈火都點燃,去齊子概房裡取了一張棉被披在齊小房身上,這才坐在客廳桌前輕聲問道:「聽說有人闖進來了?」

  齊小房點點頭。

  「對方跟你說了什麼?」

  齊小房六神無主,朱指瑕問得急,她不會說謊,只好坦承:「他要我害你。」

  「怎麼害?」

  「他說……把那包藥放在你吃的東西里。」

  朱指瑕看著手中藥粉,沉思片刻,問道:「他長什麼樣?」

  齊小房搖頭:「我沒看見。」

  朱指瑕又問:「你認得出他的聲音?」

  齊小房搖頭:「我不知道……義父什麼時候回來?」

  「三爺後天才會回來。」朱指瑕道,「安心歇息,我會派人保護你。」

  「看好這門,通知包掌兵把今晚的夜巡隊伍名單都拿來。」朱指瑕來到外頭,對守衛吩咐道,「三爺不在,讓洪教頭帶擎天旗弟兄守住崆峒城大門,城牆上也要守著,不許任何人離開。這個時辰的值班守衛即刻卸甲換哨,在候班房等候點名。叫醒包掌兵、宋總刑和金兵總,今晚我不見任何進不了議堂的人。」

  朱指瑕回到房間,他沒等太久。先來的是洪萬里,他住在崆峒城外,並不清楚出了什麼事,接到指令立即點兵,將崆峒城圍得水泄不通,隨即來見朱指瑕。


  「城裡還有蠻族細作。」朱指瑕將在齊小房處拾得的紙包遞給洪萬里,「有人要挾小房害我。」

  「三爺的傻女兒?」洪萬里皺著眉頭,「怎會找上她?」

  沒道理啊,誰都知道齊小房天真爛漫,又久居山中什麼都不懂,再說她還是三爺義女,為什麼會找她去刺殺掌門?

  朱指瑕道:「能到三爺房裡鬧事,必須是值班守衛才能得空,且巡邏點不會離三爺房間太遠,很好查,有嫌疑的不過三五十人,一一盤問即可,找不著人就追查身家。」

  「天亮前就能審出幾個嫌疑人。」洪萬里道,「讓小房姑娘指認就好。」

  「小房姑娘受到驚嚇,讓她先休息,等天亮再審。」

  洪萬里卻道:「巡城守衛都是親近人,蠻族竟然潛伏其中,還要挾三爺義女行刺掌門,茲事體大,還不知道奸細有多少黨羽埋伏在三龍關。今晚已有動靜,天亮消息走漏,從犯必然逃走,這事不能慢。指認犯人用得著費多大事?要快些,趁夜抓人!」

  朱指瑕沉吟半晌,道:「小心戒備,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儘快辦事。」

  洪萬里立即開堂將一眾守衛弟子叫來審問,要各個值班隊長交代巡邏時都在哪裡。巡邏時成隊行走極難脫隊,洪萬里於是盤查每個弟子交接班後的行蹤,若無法給出人證,也視為嫌疑。他速審速決,但凡有點嫌疑交代不清就將人留下,找出六個交代不清的弟子,俱被禁足看管。

  齊小房在房裡發抖,還沒等到天亮,忽又有人敲門,她不敢應聲。

  只聽外面有人喊道:「小房姑娘,朱爺請你去指認兇手!」那人三番四次催促,齊小房只是不應。

  又過了會,齊之柏來到,喊道:「小房妹妹,朱爺請你去刑堂。」

  「我不去!」齊小房高聲大喊,「我要等義父回來!」

  過了許久,門外又有聲音,卻是洪萬里親自來請。只聽他隔門喊道:「小房姑娘,天亮前要審出個結果,再不出來,老夫只能進去請你出來了!」

  齊小房捂著耳朵不敢應聲,外邊齊之松勸道:「洪教頭,小房妹妹素來怕生,不如等三爺……」

  洪萬里高聲道:「叫她指認個犯人,有什麼好怕的?就你們齊家一個個都慣著她!崆峒的娘們沒一個嬌生慣養,就算齊夫人或是你親姊妹,遇上這事都不能耽擱!」當即下令開門。

  齊之松無奈,只好推開門道:「小房妹妹,我進房間了。」

  齊家兩兄弟來到齊小房房間,見她縮在床上怕得厲害,齊之松安慰道:「小房妹妹,你跟著堂兄去指認犯人,抓著想謀害朱爺的主謀就沒事了。」

  「我要等義父回來!」齊小房本能地感到危險,卻沒有應付這局面的辦法。下山後她遇到的都是好人,李景風照顧仔細,諸葛然表面兇惡實則關心,齊之松、齊之柏兄弟喜歡她,她的身份、美貌和天真無邪幾乎讓身邊所有人都會哄著她讓著她,沒人欺負她。

  從冷龍嶺上的奴隸到名震天下的齊三爺義女,短短几天她就從泥淖爬上了雲端,甚至沒經過「攀爬」,宛如被人托著上天,而支撐著她的那隻手現在卻不在這裡。

  眼看齊之松勸也無用,齊之柏心生一計:「小房妹妹,蠻族奸細不止想害朱爺,還想害三叔,不查個仔細,三叔人在外面可能會有危險。」

  齊小房似信非信:「義父會有危險?」

  齊之松點點頭:「是啊,這些人很壞,不知道布置了什麼詭計要暗算三叔,所以朱爺才急著讓你指認奸細。」

  齊小房顫著聲音問:「真的嗎?」

  齊之柏道:「真的,三叔最痛恨蠻族奸細,抓到奸細,三叔定會開心。」

  洪萬里在門外久候不耐,喝叱道:「快些!朱爺交代要在天亮前把這事處理好!」

  齊小房猶豫道:「好……我去。」

  齊家兩兄弟拉著齊小房不住安慰,帶著她前往刑堂。

  山下的世界太複雜,規矩太多,齊小房要學識字,學規矩,要改掉山上的習性。她沒能理解這世道的險惡,對她來說,最大的險惡只有餓肚子、挨打跟死亡,那些人情世故陰謀算計不是她的世界,她不曾靠近,也不想靠近。

  刑堂在崆峒城三樓,作為總刑堂,平常只作辦公用,並不審問犯人。齊小房從沒來過這裡,甚至聽人提起時也從沒留心。只見堂中兩側油燈火把齊燃,六名弟子垂首侍立,皆卸去甲衣兵器,六人身後又站著十二名守衛,都是守護崆峒城的精銳弟子。


  朱指瑕坐在左首第一位,身側是長平門掌兵包成岳、兵器部兵總金不錯和刑堂總刑宋展白。齊小房進來,朱指瑕見她臉色慘白,柔聲安慰道:「小房,別怕,過來。」齊小房覺得危險,但齊家兄弟在背後推她,也安慰道:「沒事,上去吧。」她只能不由自主被推著上前。

  洪萬里坐上主位,今晚由他審案。他素來性格剛烈,知道三爺這女兒最是膽小,雖不耐煩,仍按捺著性子柔聲問道:「小房姑娘,你見著威脅你的人了嗎?」

  齊小房搖搖頭,她甚至不敢去看那幾名嫌疑人。

  洪萬里又問那個奸細說了什麼,齊小房只是搖頭,惹得洪萬里不耐煩。

  朱指瑕道:「洪教頭,叫他們說話,讓小房姑娘分辨。」隨即走到齊小房身邊,輕聲道,「小房姑娘,你聽聽看是誰的聲音。」

  齊小房覺得自己像是陷入泥沼中,抽不出腳,掙扎不得,只會越陷越深。

  「你們輪流說話,就說『把這包毒藥給朱爺吃』這句,從你開始。」洪萬里指著左首一人。

  他依次問去,齊小房只想捂著耳朵假裝聽不見,可聲音仍是依次鑽進耳朵里。到了第四個人,齊小房身子一顫,臉色發白,堂上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神色不對。

  洪萬里沉聲問道:「是這個人嗎?」齊小房不住搖頭,但又能瞞得住誰?

  洪萬里望向那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父母姓名,哪裡出身,有幾個兄弟姊妹,小時候有哪些街坊鄰居?」

  那人臉色大變,正要動手,身後弟子同時動作,將他摁住擒下。

  只聽他破口大罵:「操,你這個盲玀後代,薩神會懲罰你!」

  齊小房臉色慘白,腦中一陣暈眩,摔倒在地,齊之松、齊之柏忙扶住她連聲安慰。

  那人見齊家兄弟殷勤,哈哈大笑:「瞧你們這蠢樣,肉都沒吃著一塊!老子睡過她,老子睡過三爺的女兒!」他不住大笑,「老子入關第一件事就是睡這爛逼娘們!操!薩神在上,她幫老子舔過雞巴,她是我們的人!你說三爺為什麼把她收進自己房裡……」

  「捂住他的嘴!」朱指瑕冷聲下令,周圍弟子忙堵住那人嘴巴。那人張口亂咬,高聲大叫:「她是齊子概撿來玩的,她就是齊子概的雞巴皮套!……」

  齊之柏搶上前,扇了那人兩巴掌,將他一腳踹倒,喝道:「污言穢語!閉嘴!」

  齊小房原本全身酸軟,這一刻忽地有了力氣,轉身連滾帶爬用盡全力向外跑去。

  朱指瑕見奸細已抓著,起身道:「洪爺,這人就交給你跟宋總刑,他怎麼混進鐵劍銀衛,誰安排接的頭,都要盤查仔細。」

  齊小房跑著……她想跑,沒人攔她,但她不知道要跑到哪去。這座崆峒城,不算城外,裡頭駐軍就有數千,到處都是弟子,每個人都認識她,知道她是齊子概的女兒。她來到城門口,被守衛喝止說掌門下令今夜誰都不能離開,她只能絕望地回到房間,對之後會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時近中午,朱指瑕書房裡,包成岳和金不錯翻著洪萬里與宋展白審來的口供,皺緊眉頭。

  「操他娘的胡說八道!」金不錯扔下供詞,「這蠻子嘴硬得很,胡言亂語!」

  包成岳問道:「他還供出了兩個同夥?」

  「不是薩教的人,是關內人,收了錢幫他安排身份。他入關四年,去年搜捕蠻族,鐵劍銀衛里的細作幾乎都被揪出,老眼才安排他冒名頂替進鐵劍銀衛當眼線。我已派人去捉那兩個叛徒。」

  朱指瑕問:「能查到老眼身上嗎?」

  他們去年從奸細口中得知老眼這號人物,這人負責在關內聯繫所有奸細,是關內奸細頭目,但抓著的人都沒有聯絡老眼的辦法,唯一線索便是老眼並不住在崆峒境內。

  「這不是老眼的命令。」洪萬里道,「他說到了崆峒後認出小房姑娘,這一年來盤查越來越嚴,他擔心暴露身份,就想賭一把,借小房姑娘的手謀害朱爺。如果成功,三爺跟朱爺都遭殃,崆峒還會內亂,立下這等天大功勞,他不僅能回關外,還能榮耀他娘的薩神!」

  包成岳與金不錯聞言一凜,假如朱爺真被齊小房毒死,事後追究責任,三爺難逃牽連,崆峒頓失兩大支柱,弄不好還會內亂,幾乎可說是以一人之力便讓崆峒大亂,難怪這人會如此冒險躁進。即便如此,如果其供詞屬實,齊子概帶蠻族進入崆峒城,無論是好心還是無意,都是死罪。

  「確定是實話?」包成岳問。

  「或許不是,但他也招不出更真的話了。包總兵可以去牢房裡看看,要是還能找著一塊下手的地方,儘管下手。」宋展白冷冷道,「我割了他半顆卵蛋,不是一顆,是半顆。」

  朱指瑕揮手:「講關外的事,你們都知道奈布巴都出現了哈金。」

  「我正要說這件事,這消息讓蠻族奸細士氣大振,這傻子才以為他會得薩神保佑,無往不利。」洪萬里道,「他說小房姑娘是蠻族的盲玀。」

  「一派胡言!」金不錯一巴掌幾乎把桌子拍散,「死到臨頭還想挑撥離間!」

  「洪老相信三爺把小房收在房裡作禁臠?」朱指瑕微闔上眼,「指證你是蠻族奸細,我還能相信些。」

  「我也不信。」洪萬里道,「但那奸細說小房姑娘有金髮。」

  包成岳道:「我們眼睛沒瞎!」

  金不錯沉聲道:「洪老,我知道你跟三爺不合。前年生死夜有人埋伏三爺,那是奸細乾的,密道被查抄之後,蠻族更肆無忌憚,一心想謀害崆峒要人,這些污衊之詞就是想挑起咱們內訌。」

  「我不喜歡三爺辦事隨性,也不喜歡他頂著崆峒武部總轄身份到處惹是生非,但我佩服他是條漢子,清楚他人品。這供詞你們見著了,如果對的只有一半呢?三年前,三爺在冷龍嶺查到密道,如果他見到這個姑娘,覺得她可憐將她帶回,這像不像三爺會幹的糊塗事?」

  「這姑娘什麼都不知道。」包成岳道,「連你也說她可憐。」

  「關外就算流進一滴水也得馬上擦掉,你們怎麼知道這姑娘是真可憐還是裝可憐?她可是蠻族,人就在崆峒城裡,三年裡有多少機密事讓她知道了?如果她真有問題……」洪萬里頓了一下,「你們好生想想……」

  金不錯與包成岳面面相覷,如果齊小房真是奸細,以三爺大剌剌的性子,又不提防這姑娘,還有齊之松、齊之柏兩兄弟,這得探去多少機密?不由得心裡一寒。

  「三爺好心犯大錯,就算她真無辜,」洪萬里說道,「去年查奸細,男女老幼,崆峒殺了多少人?至少有一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如果這消息傳出去,崆峒百姓怎麼想?三爺的義女可以活,那些奸細的家人活不得?」

  包成岳與金不錯都默然無語。

  「昨天的話不止我們聽到了,查仔細也是為了三爺的名聲。」洪萬里沉聲道,「這不難查,如果不是,也不過白忙一場。」

  金不錯憂心問道:「如果真是……」

  「先用刑,看她知道多少機密。」

  金不錯問道:「三爺那邊怎麼辦?」

  「難道他還想包庇!」洪萬里喝道,「老包,金總,你們想清楚,帶奸細回崆峒城這事有多嚴重?這都不用辦,崆峒還有沒有軍法了!倘若他不是三爺,這夠幾個人全家掉腦袋?!」

  洪萬里雖然剛烈,但所言極有道理,包成岳與金不錯都把目光望向朱指瑕。

  朱指瑕起身,緩緩踱步。

  「帶小房姑娘去查驗,假若屬實……」朱指瑕道,「先押進牢里,容後再做處置。」

  洪萬里知道朱指瑕想為齊子概遮掩,道:「那三爺那兒呢,就這麼算了?」

  「不會就這麼算了。」朱指瑕道,「三爺耿直,被人欺騙,泄露機密,要重懲。」

  朱指瑕示意洪萬里別再說了,只道:「把之松之柏叫來。」

  ※

  齊小房縮在房間裡。她一夜未曾闔眼,彷佛知道即將到來的危險,拿藥膏不斷塗抹頭髮,用梳子梳攏。她仔細小心,抹了一層又一層,恨不得一根根檢查自己的頭髮。

  有人敲門,她沒應,不久後兩名弟子推開房門,搬進一個大浴桶,身後跟著八名弟子,雙手各提一桶水,冷水與熱水交替倒入浴桶,一桶接著一桶,直至浴桶半滿。

  一名婆子領著四個婢女進來,婆子道:「小房姑娘,聽說您昨夜受驚,婆子幫您洗個澡,舒筋活血,振奮精神。」

  「我不洗!」齊小房驚叫。

  婆子道:「朱爺說要洗。」說罷使個眼色,四名婢女上前輕聲道:「小房姑娘,我們幫您更衣。」

  齊小房要逃,卻哪裡逃得掉?男弟子早退出屋外,婆子將門掩上,四個婢女拽著她拉拉扯扯。她們怕弄傷三爺義女,小心翼翼道:「小房姑娘別這樣,會受傷。」

  她被脫去衣服浸入水中,婆子拿一罐藥膏勻在她頭髮上,等沾濕頭髮,水缸里暈出一片墨色。


  「殺了!」刑堂里,洪萬里疾言厲色,「不能留!」

  齊之松、齊之柏低著頭,一臉不敢置信。

  眼看朱指瑕不發一語,齊之柏囁嚅道:「不如等三叔回來……」

  洪萬里一個箭步上前,重重扇了齊之柏一巴掌,疼得齊之柏眼冒金星。

  「操!你爹一世英明,文武雙全,怎麼生了你們這兩個色迷心竅的傻子!你要一個睡過幾百人的蠻族婊子?你爹的名聲還顧不顧了!去問你娘,問她肯不肯要這媳婦!」

  齊之柏終究太年輕,洪萬里素來嚴厲,即便掌門也敢頂撞,眾人都對他這剛直性子避讓三分,此時又聽他提起娘親,齊之柏不敢再說話。

  齊之松低聲道:「小房妹妹也是個可憐人。」

  洪萬里凌厲目光又瞪向齊之松。

  金不錯沉吟半晌,道:「可憐歸可憐,但世上也不止她一個可憐人。這事要有個處斷,上議堂場面難看,傳出去更難聽,三爺顏面咱們還是要顧忌的。」

  金不錯雖與齊子概想法時有分歧,但兩人時常一起喝酒,算是交好,此時為齊子概打算,名鎮天下的三爺將個蠻族婊子收在房裡假作義女,這事一旦傳出,就算不身敗名裂,至少也得名聲受損。

  包成岳嘆道:「三爺怎麼這麼糊塗!」

  洪萬里冷冷道:「現在還顧得上顏面?崆峒戍守邊關,卻帶個蠻族進城,這事傳出去,誰還會把守邊關當回事,不處置齊子概,怎麼跟天下人交代?崑崙共議怎麼寫的?勾結蠻族,天下共誅!不發他一張仇名狀都是二爺庇蔭!」

  金不錯驚道:「洪老,用得著走這麼絕?」

  洪萬里道:「他敢把人帶回,就要有殺頭準備!我就問一句,去年咱們殺了多少蠻族奸細,連同家眷幾千口,管過這麼多嗎?」

  「假若沒人知道呢?」金不錯道,「讓幾個心腹處理,對外就說三爺義女發急症死了,死無對證。」

  洪萬里道:「我還沒審清楚這婊子是真傻還是假瘋,得用過刑才知道。那個奸細說昨晚打昏兩名守衛的不是她,城裡可能還有其他細作,十之八九跟這婊子有關,她如果是假痴呆,得泄露多少崆峒機密?」

  金不錯啞口無言,只能看向朱指瑕,等掌門裁決。

  「不用審了,今晚子時處刑,留個全屍讓三爺收埋。」朱指瑕說道,「三爺明天中午才會回來,別讓他為難,把這事摁在崆峒城裡。這是我的決定,三爺要怪就怪我。」他說完,頓了片刻,囑咐道,「要保密。」

  他下完命令,起身離開刑堂,眾人各自散去。齊之松齊之柏跟在金不錯身後,金不錯知道兩人有話要說,停步等待。

  齊之松上前詢問:「金叔,這事沒有別的法子了?」

  金不錯罵道:「想害死你三叔就儘管瞎出主意!」

  兩兄弟被痛斥一番,不敢說話。

  金不錯怕他們衝動,嚴正囑咐:「我知道你們喜歡小房,但這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你三叔就得賠命!好在朱爺打算把事摁在崆峒城裡,你們別意氣用事,小房跑了,你三叔性命就難保!」他猶不放心,道,「你們兄弟到今晚都呆在房裡別出門,我會派人看著你們!」說罷召來守衛送兩兄弟各自回房。

  ※

  暮色降臨前,甘鐵池已看不清抄寫的經文。他年事已高,目力大不如前,只能看見模模糊糊一片文字。

  但無所謂,他已將經文默在心中,就算看不見,也能寫出端正有力的文字。

  與往常不同,今天他經文抄得極快,字體非常凌亂,甚且可說只是在紙上塗鴉,文字只能略見其形,不辨其義。

  但他從沒對自己抄寫的經文如此滿意過。

  再次見到明不詳後,他強自壓抑的心海終於得到平靜。他已不需對著經文抄寫,甚至不需要用紙筆抄寫,那只是個形式。

  他已能在心中抄寫經文,虔誠的,恭敬的,禮讚的,感激的經文。

  暮色降臨,他抬頭望向天花板。

  明不詳還躺在橫樑上。

  混進沒有戒心的崆峒城還能辦到,但昨晚的騷動讓鐵劍銀衛將所有出口堵住,崆峒城地形特殊,高手如雲,朱爺或許沒有覺空那樣的武功,但明不詳也不想冒險殺出重圍,只好退回甘鐵池房間,躲到房樑上。除了送飯的人,這房間平日裡只有齊子概與齊小房會拜訪,既安靜又安全。


  正因為這裡太靜了,以致於幾乎所有人都忘記甘鐵池還住在這房間裡。這房間離齊子概房間不遠,能聽見齊小房被拖走時充滿絕望的驚叫聲。

  「我希望你去救小房姑娘,使盡本事將她帶走。」甘鐵池忽道。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飄下,右腳先,左腳後,輕輕落在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為什麼?」

  「這是你欠我的。」甘鐵池道,「只要你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我們之間的因果就此一筆勾銷。」

  「因果……」明不詳沉思片刻,「你不想知道女兒怎麼死的,不恨我?」

  「不重要了。」甘鐵池搖頭,「總要有個可憐人被救,即便那個人不是我。」

  「我會盡力。」明不詳道,「除非她不想跟我走。」

  他推開房門,身影瞬間隱匿於黑暗中。

  ※

  穿過兩側插著十餘支火把的長廊,就能抵達囚牢。囚牢不大,只有五間牢房,崆峒城裡用不著關押囚犯,那是地方上的事,五間牢房足夠應急。這裡有四名守衛,分別守在廊道兩端。

  齊小房知道自己要死了。

  像離開冷龍嶺時一樣,一夜過去,她再也不用為吃的擔心,再也不用為寒冷擔心,也只是一夜過去,她就從義父的掌心中跌落,像雪球砸在地面上,砸得粉碎。

  她想祈禱,但不知道該向誰祈禱,薩神,還是佛祖?

  絕望久了,反會點燃愚昧的希望,她覺得只要義父回來,自己就能得救。她會緊緊抱著義父,感受他的溫暖。

  這裡好冷……

  長廊盡頭的火光搖曳著,忽地依次熄滅,黑暗將守在長廊前端的守衛湮滅,守在後端的守衛只覺古怪,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一條蒼白身影就從黑暗中竄出。

  兩聲短促的悶哼,身軀尚未倒地就已被人一把托住,輕輕置於地上。

  齊小房抬起頭,看見一張無法形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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