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成瘸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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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走得慢。

  不是那種慢慢悠悠的慢,是讓雪拿住了腳,一步一陷,拔出來,再陷進去的慢。

  車輪子在雪地裡頭軋過去,咯吱咯吱響,碾出兩道深溝,黑土翻上來,讓雪一蓋,又成了白的。

  我躺在門板上,身上壓著兩床被子,被子面上落了厚厚一層雪。

  秀蓮坐在旁邊,拿手不停地給我撥拉臉上的雪片子,可她自己的頭髮上、肩膀上,早就積了白白的一層,跟個雪人似的。

  「十三哥,你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她嘴裡頭念叨著,聲音發顫,也不知道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我娘坐在車尾巴上,兩隻手扒著車幫子,身子隨著牛車一晃一晃的。她也不念叨菩薩了,就那麼直愣愣瞅著我,眼眶子紅紅的,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又說不出來。

  我爹趕著牛,一聲不吭。

  那頭老黃牛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拱,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白氣從鼻子裡頭噴出來,一股一股的,讓風一吹就散了。

  雪還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牛背上,落在車轅上,落在我爹的狗皮帽子上,積了厚厚一層。

  他就那麼坐著,脊梁骨挺得直直的,手裡頭攥著鞭子,一下一下甩著。

  那甩鞭的動作,我太熟了。

  胳膊往上一揚,手腕子一抖,再落下來,「啪」的一聲脆響。

  就跟剛才那個人一模一樣。

  我心裡頭咯噔一下。

  那個人。

  我側過臉,往路邊瞅。

  路兩旁的楊樹,讓雪壓得枝條彎下來,一棵棵跟駝背的老頭兒似的。

  樹後頭是白茫茫的雪地,啥也沒有。

  可我就是覺著,有東西在跟著我。

  就在那片白裡頭,有一雙眼睛,在瞅著我。

  我打了個哆嗦。

  「十三哥,你冷?」

  秀蓮趕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壓在我下巴頦底下。

  「再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我沒吭聲,就那麼瞅著路邊。

  牛車走啊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還是灰白的,瞅不出時辰來。

  雪把天地都糊住了,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

  我只覺得身上越來越冷,腿上的疼倒是不那麼厲害了,變成一種木木的、鈍鈍的疼,跟讓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

  可我不敢動。

  我知道,那疼還在,就等著我一動,再冒出來。

  「到了到了!

  」我娘忽然喊起來。

  「前頭就是縣城了!十三,快到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往前瞅。

  白茫茫的雪裡頭,影影綽綽地顯出一片房子來,灰突突的,讓雪壓著,跟蹲在那兒的一群牲口似的。再往前,能瞅見幾根電線桿子,黑黢黢地戳在雪地裡頭,上頭掛著冰溜子。

  縣城。

  牛車進了街,路倒是好走了些。

  街上的雪被人踩過,車軋過,壓得實實的,咯噔咯噔響。道兩邊有幾家門臉兒,都關著門,門板上貼著褪了色的對子,讓雪洇得模糊了。

  偶爾有個人走過,縮著脖子,揣著手,踩著雪咯吱咯吱的,瞅見我們這輛牛車,就停下來瞅一眼,瞅一眼又走了。

  我爹年輕的時候也到縣城裡幹過活,相對還算熟悉一些,趕著車直奔縣醫院。

  醫院是趟平房,紅磚牆,上頭苫著灰瓦,房頂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檐頭的冰溜子掛下來,一根根跟透明的錐子似的。門口戳著根電線桿子,上頭掛著個白底紅字的牌子,寫著「第一人民醫院」。

  牛車停在門口。

  我爹跳下車轅,大步往裡走。不一會兒,裡頭出來幾個人,穿著白大褂的,推著個平板車,咯吱咯吱踩著雪跑過來。

  「咋回事兒?」

  打頭那個大夫年紀不大,三十來歲,戴著副眼鏡,鏡片上糊著哈氣,他拿手抹了一把,湊過來瞅我。


  「從梯子上掉下來了。」

  「腿摔了。」

  大夫彎下腰,拿手按了按我的腿。

  就輕輕一按,我就疼得「嘶」了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初步看是骨折。」

  大夫直起腰來。

  「得拍片子。先進來。」

  幾個人連抬帶抱,把我從那扇門板上挪到平板車上。又是一陣疼,疼得我咬碎了牙,指甲掐進掌心裡頭,掐得生疼。

  秀蓮在旁邊攥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

  平板車推進了醫院。

  裡頭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水泥地面,讓鞋底磨得發亮。

  兩邊是一扇扇門,門上頭掛著牌子,什麼「內科」「外科」「掛號室」。走廊裡頭有股子來蘇水味兒,嗆得人鼻子發酸。

  我被推進一間屋子,裡頭擺著個大鐵疙瘩,上頭有根長杆子,能轉來轉去的。大夫讓幾個人把我抬到一張鐵床上,然後讓旁人都出去。

  「把腿伸直。」

  我咬著牙,試著把腿伸直。

  疼。

  疼得我渾身冒冷汗,裡頭的襖都溻透了。

  大夫擺弄著那個大鐵疙瘩,一會兒湊過來,一會兒退回去,嘴裡頭念叨著什麼。那鐵疙瘩嗡嗡響,跟蚊子叫似的。

  折騰了好一陣子,他才讓我下來。

  又被抬回平板車上,推進另一間屋子。

  這間屋子小,裡頭擺著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個鐘,鐘擺一下一下晃著。

  「吧嗒,吧嗒。」

  我爹他們都在屋裡頭站著,秀蓮站在牆角,臉煞白,眼睛紅腫著,瞅見我進來,趕緊跑過來,蹲下身子攥住我的手。

  「十三哥……」

  我沖她咧了咧嘴,想說沒事兒,可嘴咧到一半,又疼得抽回去了。

  那個戴眼鏡的大夫進來了,手裡頭拿著幾張片子,對著窗戶舉起來瞅。那片子黑乎乎的,我瞅不懂,就瞅見上頭有幾道白印子。

  大夫瞅了半天,放下片子,轉過身來。

  「脛骨骨折,腓骨也折了。」

  「得手術。」

  「手術?」

  我娘聲音一下子尖了。

  「大夫,啥叫手術?要開刀?」

  「得打鋼板。」

  「腿折得太厲害,光打石膏不行,得把骨頭接上,用鋼板固定住。要不然以後長歪了,就瘸了。」

  瘸了。

  這兩個字跟針似的,一下子扎進我心裡頭。

  我娘也慌了,一把抓住大夫的袖子。

  「大夫,大夫你可得救救我兒,他才十八,馬上要取媳婦,可不能瘸啊……」

  大夫把袖子抽出來。

  「嫂子你別急,手術做了,好好養著,問題不大。」

  「那……那得多少錢?」

  我爹開口了。

  大夫想了想。

  「鋼板貴一些,加上手術費住院費,怎麼也得……三四百吧。」

  三四百。

  屋裡頭一下子靜了。

  靜得能聽見牆上那鍾吧嗒吧嗒響。

  三四百,可以說是一個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資了。

  對於很多人來說,絕對是個要命的數字。

  我爹站在那兒,沒吭聲。

  我娘臉色也變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娘看了看秀蓮。

  「秀蓮,這彩禮能不能少給一點,你看十三他………」

  「嬸子,啥彩禮不彩禮的,我跟十三哥青梅竹馬,不能看著我十三哥因為這個,瘸了腿啊。」

  「嬸子,我知道,十三哥出馬以來賺了不少錢,但是我秀蓮不是那愛財的姑娘,再說我爹活著的時候就說過,我跟十三哥的親事,不要彩禮。」

  秀蓮的話屬實超出了我的預料。


  當然,我爹我娘也沒有想到,秀蓮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娘將錢掏出來遞給了我爹,我爹趕緊去交手術費。

  我被推進一間病房。

  屋子不大,並排放著四張床,都空著。

  窗戶朝北,玻璃上糊著一層霜花,瞅不見外頭。牆角立著個鐵爐子,爐膛裡頭的火早就滅了,冰涼冰涼的。

  我被抬到靠窗那張床上。秀蓮把被子給我蓋好,又把我娘帶來的那兩床被子壓上,壓得我快喘不上氣了。

  可我還在抖。

  不是冷,是那種從心裡頭往外冒的抖。

  瘸了。

  這兩個字跟扎了根似的,在腦子裡頭轉悠,轉得我頭疼。

  秀蓮坐在床沿上,攥著我的手,也不說話,就那麼瞅著我。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得跟桃兒似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讓屋子裡的熱氣一烘,亮晶晶的。

  我娘在屋裡頭轉悠,一會兒摸摸爐子,一會兒瞅瞅窗戶,嘴裡頭念叨著。

  「這醫院咋這麼冷,爐子也不生,這不得把人凍壞了……」

  正念叨著,門開了。

  進來個女的,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臉圓圓的,瞅著挺和氣。她手裡頭端著個搪瓷缸子,冒著熱氣。

  「來,先喝點熱水。」

  她把缸子遞過來。

  「病人叫啥名?」

  「李十三。」

  我娘趕緊接過去。

  「同志,我兒這腿,啥時候能做手術?」

  「得等交了錢。」

  那女的說著,走過來,拿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有點發燒,正常。骨折都這樣。待會兒我給你拿片藥,先吃著。」

  她又瞅了瞅秀蓮。

  「你是他媳婦?」

  秀蓮臉紅了紅,點點頭。

  「行,好好照顧著。有事兒就喊我,我叫王秀英,護士。」

  她走了。

  我娘把那缸子熱水端過來,讓秀蓮餵我喝。水是溫的,喝下去,肚子裡頭熱乎了一點。

  可心裡頭還是涼的。

  我躺在那兒,瞅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讓煙燻得有些發黃,有幾道裂縫,跟蛛網似的。外頭的雪還在下,能聽見雪花撲在玻璃上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秀蓮就那麼坐著,攥著我的手。

  過了不知多久,門又開了。

  是我爹。

  「交了。」

  我爹走到床邊,瞅著我。

  「十三,忍一忍。」

  「做完手術就好了。」

  我點點頭,沒吭聲。

  還能說啥呢?

  很快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在醫院裡頭那間屋,門是白的,牆上貼著塊牌子,寫著「手術室」仨紅字。

  門口站著個男的,戴著白帽子白口罩,只露倆眼睛,瞅著我被推進去。

  裡頭亮堂堂的,頭頂上掛著個大燈,照得人睜不開眼。

  我被抬上一張鐵床,那床窄得很,兩邊有扶手,冰涼的。

  有人給我打了一針。

  打完那針,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病房裡了。

  腿沉得很,跟綁了塊石頭似的。我低頭一瞅,整條腿讓白石膏裹著,從腳脖子一直裹到大腿根,硬邦邦的,動彈不了。

  秀蓮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瞅著我醒了,眼淚又下來了。

  「十三哥……」

  我想說話,可嗓子眼兒幹得跟火燒似的,張了張嘴,沒發出聲來。

  秀蓮趕緊倒了杯水,拿勺子一口一口餵我。

  我娘也在,站在床那頭,瞅著我,嘴裡頭念叨著。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我爹沒在。

  「我爹呢?」

  「買飯去了。一會就能回來。」

  我點點頭。

  喝了水,嗓子好受了些。我躺在那兒,瞅著那條裹滿石膏的腿,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疼是不那麼疼了,麻酥酥的,跟不是自己的腿似的。可我知道,它還在那兒,裹在那層硬殼殼裡頭。

  「大夫說,手術挺順利的。」

  「鋼板打上了,骨頭對得齊齊的。養幾個月就能好。」

  幾個月。

  我瞅著她,她臉上帶著笑,可眼睛裡頭還有淚花子,亮晶晶的。

  「你回去歇歇吧。」

  「不能這麼多人,都守著我啊。」

  「我不回去。」

  「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這兒沒地方睡。」

  「趴床沿就行。」

  我還要說,她把手按在我嘴上。

  「十三哥,你別說了。我不走。」

  我瞅著她,沒再吭聲。

  住院的日子,慢得跟牛車似的。

  一天一天的,熬著。

  早上起來,王護士來量體溫,送藥。中午送飯,苞米麵粥,鹹菜疙瘩,偶爾有個雞蛋。晚上再來量一回體溫,送一回藥。

  剩下的時間,就是躺著。

  躺著瞅天花板,瞅那道裂縫。躺著聽外頭的風聲,聽雪花撲在玻璃上的沙沙聲。躺著聽秀蓮和我娘說話,說家裡頭的事,說村裡的閒話,說這醫院的事兒。

  秀蓮白天晚上都在。我娘待了兩天,讓我爹接回去了。家裡頭還有雞,還有豬,還有那一攤子事兒,離不了人。

  臨走的時候,我娘站在床邊,瞅著我,眼眶子紅紅的。

  「十三,好好養著,聽秀蓮的話,別著急……」

  我點點頭。

  她又瞅了瞅秀蓮。

  「孩子,辛苦你了。」

  「嬸子,您別這麼說。」

  我娘走了。

  屋裡頭就剩下我和秀蓮。

  秀蓮坐在床邊,手裡頭納著鞋底子。針線是從家裡頭帶來的,她說閒著也是閒著,給我納雙新鞋,等腿好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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