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的命是命,蚯蚓的也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後的龍虎山,夜色濃得化不開。

  白天的喧囂隨著那場暴雨一同退去,只剩下屋檐下的水珠,還在滴答滴答地敲打著青石板。

  後山,一座破敗的小院裡。

  「咔嚓。」

  「咔嚓。」

  一種金屬摩擦泥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朵蹲在院子的角落裡。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白天張太初給她的、有些拖地的道袍外罩,袖子被胡亂地卷到了手肘處,露出兩截細瘦卻白皙的小臂。

  手裡握著一把不知從哪找來的生鏽鐵鏟,正在那個被雨水泡得鬆軟的泥坑裡奮力挖掘。

  泥土很濕,帶著一股腥味,也混雜著青草被碾碎後的清香。

  那是生命的味道。

  也是她以前在暗堡的無菌室里,永遠聞不到的味道。

  「種花……」

  陳朵嘴裡小聲念叨著這兩個字,手下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含糊。

  這是她給自己定下的任務。

  也是她在這個名為家的地方,想要留下的第一個印記。

  雖然現在手裡還沒有花種,也沒有花苗。

  但廖叔教過……不對,是師父教過。

  做事要未雨綢繆。

  要把坑先挖好,把土松好,這樣等有了花,它們就能住進舒服的房子裡。

  就在她準備把鏟子再次插進土裡的時候。

  噗呲。

  一聲輕微的、像是某種多汁植物被踩碎的悶響。

  陳朵的手停住了。

  她借著頭頂那輪剛從雲層里鑽出來的月亮,看向了鏟子下面的泥土。

  那裡,有一條東西。

  紅褐色的,黏糊糊的,表面還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粘液。

  它被鏟子的邊緣切斷了。

  斷成了兩截。

  並沒有死。

  那兩截斷肢正在黑色的爛泥里劇烈地扭動著,翻滾著,像是在進行著某種痛苦而無聲的掙扎。

  甚至能看到橫截面上那流出來的、渾濁的體液。

  陳朵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一股強烈的、生理性的厭惡感,順著脊椎骨直接竄上了天靈蓋。

  噁心。

  太噁心了。

  這種沒有骨頭、只會在泥里打滾、渾身沾滿污穢的軟體生物。

  這種被切斷了還在盲目扭動的醜陋姿態。

  這就是……不潔。

  是這片剛剛被雨水洗刷過的、乾淨泥土上的污點。

  是必須要清除的錯誤。

  嗡!

  陳朵的瞳孔深處,那抹原本已經平靜下去的紫色幽光,再次亮了起來。

  那是蠱身聖童的殺戮本能。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一縷極細、卻極毒的紫色炁勁,順著經脈流轉到了指尖。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兩截還在扭動的蚯蚓時。

  一隻大手,毫無徵兆地伸了過來。

  啪。

  那隻手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沒有用力,卻將她指尖那即將噴涌而出的毒炁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幹嘛?」

  張太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手裡還提著一壺沒喝完的酒,身上披著一件單衣,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清冷。

  陳朵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抬起頭,眼神里還殘留著剛才的那股厭惡和殺意:

  「它……很髒。」

  她指了指地上那還在掙扎的蚯蚓:

  「斷了,還在動。」

  「很醜。」

  「我要……清理掉。」

  張太初沒有鬆手。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兩條還在痛苦翻滾的紅線,又看了看陳朵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

  「清理?」

  張太初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為它髒?因為它丑?因為它在你眼裡是個噁心的東西?」

  「嗯。」

  陳朵用力地點了點頭:

  「它不該在這裡。」

  「它會弄髒我要種花的地方。」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連屋檐下的滴水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張太初慢慢蹲下身子。

  視線與陳朵平齊。

  「陳朵。」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

  「你知道在哪都通那些高層眼裡,在外面那幾百萬普通人眼裡,你是什麼嗎?」

  陳朵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想要迴避這個眼神,但手腕被抓著,動彈不得。

  「在他們看來。」

  張太初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一樣砸在她的心口:

  「你渾身流著紫色的毒血,稍微碰一下就能讓人爛成白骨。」

  「你是個行走的生化武器,是個不該存在於人類社會的異類。」

  「你比這條蚯蚓更髒。」

  「更危險。」

  「更讓人噁心。」

  陳朵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的嘴唇顫抖著,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想要逃離這個聲音,逃離這個殘酷的事實。

  「所以。」

  張太初並沒有放過她,而是繼續把刀子往深處扎:

  「按照你的邏輯。」

  「既然你髒,你危險,你是個錯誤。」

  「那趙方旭想要殺了你,想要把你清理掉,是不是也是對的?」

  「是不是也是理所當然的?」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陳朵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看著地上那條還在泥里掙扎的蚯蚓。

  那黏糊糊的身體。

  那拼命想要鑽回土裡求生的動作。

  那是……

  我?

  那個在暗堡的隔離室里,渾身插滿管子,在藥水中痛苦掙扎的自己。

  那個被所有人視為洪水猛獸,只因為想要活下去就被判了死刑的自己。

  原來……

  我和它,是一樣的。

  都是髒東西。

  都是該被清理的垃圾。

  一種前所未有的刺痛感,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比蠱毒發作還要疼上一萬倍。

  陳朵眼中的殺意瞬間潰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迷茫和恐慌。

  「我……」

  陳朵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不……不想死。」

  「它也不想。」

  張太初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伸出那隻並沒有運炁保護的手,直接伸進了那個髒兮兮的泥坑裡。

  兩根手指輕輕夾起那半截還在扭動的蚯蚓。

  黏液沾在他的指尖,泥土嵌進他的指甲縫裡。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嫌棄,反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

  「看清楚了。」

  張太初把蚯蚓舉到陳朵面前:

  「這玩意兒確實丑,確實沒腦子。」

  「但它在幫你鬆土。」

  「它吃的是土裡的爛葉子,拉出來的是能養花的肥料。」

  「它活著,就在拼命地鑽,拼命地動,哪怕被你鏟斷了,它也還在想辦法活下去。」


  「這就叫命。」

  張太初把那截蚯蚓輕輕放回土裡,又抓起一把濕潤的泥土,小心翼翼地蓋在它身上:

  「你的命是命。」

  「它的命,也是。」

  「既然想做人,就別把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神,也別把自己當成審判生死的刀。」

  「學會看著這玩意兒不吐,學會給它留條活路。」

  「這比你練什麼金光咒,都要難。」

  張太初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蹲在地上的陳朵:

  「懂了嗎?」

  陳朵沒有說話。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剛剛被師父填平的小土包。

  那下面的泥土在微微蠕動。

  那是那個醜陋的小生命,正在努力地鑽回屬於它的黑暗世界裡去療傷。

  它沒死。

  它還能活。

  只要有人……願意給它蓋上一把土。

  陳朵慢慢地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那個小土包上。

  掌心傳來的觸感,是冰涼的,濕潤的。

  但她卻仿佛能感覺到下面那個微弱的脈搏。

  那是生命的脈搏。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那個小土包上,很快就滲了進去。

  她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到了泥土上。

  對著那個看不見的蚯蚓,也對著那個曾經被視為異類的自己。

  輕聲說道:

  「對不起。」

  這一聲道歉,很輕。

  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了。

  但張太初聽到了。

  他看著那個跪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眼神里的銳利慢慢褪去,重新變回了那種懶散的溫和。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那個只會殺人的蠱身聖童陳朵,死了。

  而一個懂得敬畏、懂得慈悲、真正有血有肉的人陳朵。

  活了。

  「行了。」

  張太初提起地上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口,轉身朝著屋內走去,聲音在夜色里飄蕩:

  「別跪那兒給蟲子磕頭了。」

  「趕緊把坑填好。」

  「明天讓張楚嵐下山給你買花種。」

  「要是養不活,我就拿你是問。」

  陳朵抬起頭。

  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嘴角卻慢慢地揚了起來。

  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泥巴混在一起,弄成了一個大花臉。

  「嗯!」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重新拿起鏟子。

  這一次,她的動作變得格外輕柔。

  每一鏟子下去,都小心翼翼,生怕再驚擾了這泥土之下,那些正在努力活著的鄰居們。

  月光如水。

  灑在這個充滿了泥土芬芳的小院裡。

  也灑在那個正在認真挖坑的小道姑身上。

  哪怕是一條蚯蚓。

  今晚,也擁有了活下去的權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