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下雨了,傻子才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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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虎山的天氣,有時候比女人的臉變得還快。

  明明上一秒還是艷陽高照,蟬鳴聲噪得人心煩意亂,下一秒,厚重的烏雲就如同傾倒的墨汁,直接從山頂壓了下來。

  轟隆——!

  一聲悶雷在雲層深處炸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這雨來得急,且凶。

  不是那種綿綿細雨,而是像是天河決了堤,雨水連成線,織成了一張白茫茫的大網,瞬間將整個後山籠罩其中。

  「臥槽!下雨了!快跑啊!」

  「衣服!我的衣服還晾在外面!」

  「師兄別擠我!哎喲,誰踩我腳了!」

  原本在廣場上練功或者閒逛的小道士們,瞬間炸了鍋。

  一個個抱著頭,拎著道袍的下擺,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咋咋呼呼地往迴廊和屋檐下鑽。

  混亂的人群中。

  陳朵站在原地。

  當第一滴冰涼的雨水砸在她額頭上的時候,她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雨。

  在她的潛意識裡,這是危險信號。

  在暗堡的生存守則第十七條:戶外任務遭遇極端天氣,必須立刻尋找掩體。

  淋雨會導致體溫下降。

  體溫下降會導致免疫力降低。

  免疫力降低會增加蠱毒失控的風險。

  一旦失控……

  就是電擊,是禁閉,是廖叔失望的眼神,是那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隔離室。

  跑。

  必須跑。

  陳朵的呼吸變得急促,雙腿肌肉緊繃,腳掌猛地發力,瞬間來到了迴廊的屋檐下,

  剛站住,就看到就在離她不到十米遠的地方,那棵老歪脖子樹下。

  張太初就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雙手插在袖子裡,仰著頭,任由那瓢潑大雨劈頭蓋臉地澆在身上。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來,划過臉頰,滴落在衣領里。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不是驚慌,也不是狼狽。

  而是一種……享受?

  陳朵愣住了。

  為什麼不躲?

  雨水是有害的。

  淋濕了會生病。

  生病了就是殘次品。

  這是刻在她骨子裡的邏輯,是她十幾年來賴以生存的真理。

  可是師父……他在幹什麼?

  周圍那些奔跑躲雨的道士們,經過張太初身邊時,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

  「師叔爺!您怎麼不躲雨啊?」

  「師叔爺是不是在悟道?」

  「別瞎猜了!快跑吧!這雨太大了!」

  沒人敢去拉他,也沒人敢去問他。

  大家都把他當成了那個境界高深莫測、行事乖張怪誕的高人。

  「師父。」

  陳朵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剛出口就被雷聲和雨聲吞沒。

  但張太初聽見了。

  他轉過身。

  渾身都已經濕透了,道袍緊緊貼在身上,頭髮也成縷地搭在額前,看起來就像個落湯雞。

  但他卻笑得一臉燦爛,露出一口大白牙。

  「躲那兒幹嘛?」

  張太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衝著陳朵招了招手:

  「出來。」

  陳朵往後縮了縮。

  「會……生病。」

  她指了指天上的烏雲,又指了指自己的身體:

  「廖叔說過,不能淋雨。」

  「廖叔是誰?」

  張太初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那個把你關在籠子裡,教你怎麼當個聽話怪物的傢伙?」


  「這兒沒有廖叔。」

  「也沒有籠子。」

  「只有雨。」

  張太初抬起腳,猛地在那積滿水的水坑裡踩了一腳。

  啪!

  泥水四濺。

  濺了他一身,也濺了幾滴在陳朵那乾乾淨淨的新道袍上。

  「看,死不了人。」

  張太初指了指那些泥點子:

  「這玩意兒也沒毒。」

  「下雨了就得淋著,天熱了就得脫衣,餓了就吃,困了就睡。」

  「這才叫人。」

  「像個老鼠一樣躲在屋檐底下,看著老天爺發脾氣卻不敢吭聲。」

  「那是傻子。」

  陳朵看著那一灘渾濁的泥水。

  看著那個站在雨里,渾身濕透卻笑得像個瘋子一樣的師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慢慢地,試探性地伸出了屋檐。

  啪嗒。

  一滴雨水,重重地砸在她的掌心。

  冰涼。

  刺骨。

  還有一點點痛。

  但緊接著,那種冰涼的感覺順著神經末梢,瞬間傳遍了全身。

  沒有警報聲響起。

  沒有電流穿過身體的懲罰。

  也沒有人衝過來把她按倒,給她注射鎮定劑。

  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雨。

  只有這天地間最純粹、最原始的水。

  陳朵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然後,猛地握緊。

  她抓住了那滴雨。

  那一瞬間,某種壓抑了十幾年的東西,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去他媽的規矩。

  去他媽的衛生條例。

  去他媽的蠱身聖童。

  陳朵抬起頭,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迷茫的眼睛裡,此刻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叛逆的火。

  是生命的火。

  嗖!

  一道青色的身影,猛地衝出了屋檐的庇護。

  沒有任何猶豫。

  也沒有任何保留。

  大雨瞬間將陳朵吞沒。

  冰冷的雨水順著領口灌進去,那一身寬大的道袍瞬間變得沉重無比。

  頭髮被打濕,貼在臉上,視線變得模糊。

  但陳朵卻覺得……

  爽。

  太爽了。

  那種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被打開,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空氣的感覺。

  那種皮膚直接觸碰到天地威嚴的感覺。

  讓她覺得自己真的活過來了。

  「啊——!!!」

  陳朵張開雙臂,仰著頭,對著那轟鳴的雷聲,發出了一聲尖叫。

  這次不是為了宣洩恐懼。

  而是為了挑釁。

  她在挑釁這該死的老天爺。

  也在挑釁那個曾經只能活在無菌室里的自己。

  她在雨中奔跑。

  毫無章法地奔跑。

  腳下的布鞋踩在爛泥里,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她滑倒了。

  整個人趴在泥水裡,那身剛剛換上的、代表著新身份的青色道袍,瞬間變成了灰黑色。

  臉上也沾滿了泥巴,看起來像個從泥坑裡爬出來的野猴子。

  但她沒有爬起來去檢查有沒有受傷。

  反而翻了個身,直接躺在了泥水裡。

  任由雨水沖刷著滿是泥濘的臉。

  「哈哈哈……」


  笑聲從她的嘴裡溢出來。

  混著雨水,顯得有些含糊不清。

  「師父!」

  陳朵在泥地里打了個滾,然後猛地爬起來,衝著不遠處的張太初大喊:

  「你看!」

  「我髒了!」

  「我全是泥!」

  她舉起滿是黑泥的雙手,像是展示什麼勳章一樣,一臉驕傲。

  張太初站在那裡。

  看著那個在雨里撒歡、打滾、完全看不出一點人形的徒弟。

  他的眼神很柔和。

  就像是在看自家剛學會走路、摔了個跟頭卻沒哭的孩子。

  「髒了就髒了。」

  張太初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聲喊道:

  「洗洗不就乾淨了?」

  「再跑兩圈!」

  「把這十幾年的雨,都給補回來!」

  「好!」

  陳朵大聲應道。

  她再次跑了起來。

  這一次,她跑得更快,更瘋。

  她在廣場上轉圈。

  她去踢那些積水的水坑,看著渾濁的水花濺起幾米高。

  她甚至試圖去抓那些從空中落下的雨線。

  幾個躲在迴廊下的老道長,看著這一幕,一個個捋著鬍子直搖頭。

  「瘋了,瘋了。」

  「太初師弟瘋了也就罷了,怎麼這新收的徒弟也跟著瘋?」

  「這哪裡是修道之人,簡直就是……就是……」

  「就是個孩子。」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道長嘆了口氣,打斷了旁人的話:

  「你們這群老傢伙,修了一輩子的道,還不如個女娃娃活得明白。」

  「雨落沾身身不動,心隨天地地自寬。」

  「隨她去吧。」

  不知過了多久。

  雨勢漸漸小了一些。

  雷聲也滾到了遠處的山邊,只剩下悶悶的迴響。

  陳朵終於跑不動了。

  她停了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起伏。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道袍像是一層沉重的鐵皮掛在身上。

  冷。

  劇烈運動後的熱量散去,刺骨的寒意開始侵襲身體。

  陳朵打了個哆嗦,牙齒開始不由自主地打顫。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

  她吸了吸鼻子,感覺鼻涕都要流出來了。

  就在這時。

  一件帶著體溫的、厚重的外袍,突然從天而降,罩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件寬大的道袍外罩。

  雖然表面也被淋濕了一些,但裡面卻是乾爽溫暖的。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雨聲被隔絕在外。

  那種刺骨的寒意也被那一股淡淡的、帶著皂角和陽光味道的暖意驅散了。

  陳朵愣了一下。

  她掀開袍子的一角,抬起頭。

  張太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中衣,那件原本穿在外面的道袍,此刻正裹在陳朵身上。

  「跑爽了?」

  張太初伸手在她那滿是泥巴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爽了就趕緊回去。」

  「看看你那樣,跟個泥猴子似的。」

  陳朵裹緊了身上的袍子。

  她看著面前這個只穿著單衣、在風雨中顯得有些單薄的男人。

  鼻子突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冷。


  也不是因為感冒。

  而是因為……

  這件袍子,很暖和。

  以前在暗堡,淋雨後會有暖風機,會有熱毛巾,會有薑湯。

  那是流程。

  是維護儀器的必要步驟。

  但從來沒有人,會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師父……」

  陳朵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

  「好涼快。」

  「涼快個屁。」

  張太初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一把按住她裹著袍子的腦袋,用力揉了揉:

  「再涼快下去,明早就得燒成個傻子。」

  「走了。」

  「回去洗個熱水澡。」

  說完,他轉身朝著那個破院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傻站著原地的陳朵:

  「還愣著幹嘛?」

  「等著雨停了長蘑菇?」

  「還有,回去給我喝三大碗薑湯。」

  「少一口,我就把你扔回泥坑裡去。」

  陳朵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不算寬厚,走路還有點晃悠,但在風雨中卻穩得像座山的背影。

  她突然笑了。

  即便臉上全是泥,即便頭髮亂得像雞窩,即便渾身冷得發抖。

  但那個笑容,卻比雨後的彩虹還要乾淨。

  「來了!」

  陳朵大喊一聲。

  她裹緊了身上那件大得有些拖地的袍子,踩著滿地的泥水,像只笨拙的企鵝一樣,搖搖晃晃地追了上去。

  雨還在下。

  但已經不再可怕了。

  因為傻子才躲雨。

  聰明人,都知道有人會給你撐傘,或者……給你披上一件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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