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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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

  張太初隨手將濕漉漉的毛巾扔在地上,激起了一小圈塵土。

  陳朵有些呆滯地站在原地,頂著那一頭被搓得亂糟糟像是雞窩一樣的頭髮,臉頰被毛巾用力摩擦得有些發紅。

  那種頭皮上傳來的熱度還在,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一直按在那裡,莫名地沉重,卻又莫名地讓人感到踏實。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頭頂。

  「嗚……嗚嗚……」

  就在這時。

  一陣壓抑到了極致、仿佛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哭聲,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寧靜。

  那個一直縮在牆角陰影里、看起來唯唯諾諾的中年男人,此刻終於像是崩潰了一樣,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陳朵……」

  「陳朵啊!!」

  老孟那張總是帶著卑微笑容的臉上,此刻早已布滿了涕淚。

  他看著那個站在月光下、穿著寬大T恤、赤著腳、乾乾淨淨像個鄰家女孩一樣的陳朵,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那種顫抖,不僅僅是因為激動,更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愧疚和自責。

  那是他這輩子都無法跨越的夢魘。

  那是當年在藥仙會,他親眼看著這個孩子被製成蠱盅,卻無能為力的那一幕。

  「對不起……對不起……」

  老孟衝到了陳朵面前三米的地方,雙腿一軟,竟然沒有任何尊嚴地直接跪了下去。

  他想要伸手去觸碰那個女孩,卻又像是在面對一件易碎的瓷器,甚至不敢讓自己的髒手玷污了此刻的她。

  「是我沒用……是我害了你……」

  「當年我就該帶你走……我就該拼了命帶你走啊!!」

  老孟跪在碎石堆里,雙手狠狠地抓著地面,指甲崩斷,鮮血淋漓。

  他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刻,他不再是什麼西北大區的臨時工,不再是什麼掌握著恐怖禽獸師能力的異人。

  他只是一個懦弱的、無能的、背負著沉重十字架的中年男人。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沉重了起來。

  王震球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他靠在樹幹上,把玩著面具的手停了下來,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幕。

  黑管推了推墨鏡,沉默不語,只是那緊繃的嘴角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就連遠處的張楚嵐,也收起了那副看戲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然而。

  面對這感人至深的一幕。

  面對這遲來了多年的懺悔。

  陳朵卻只是歪了歪頭。

  她那雙清澈卻空洞的眸子裡,沒有感動,沒有悲傷,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她只是有些困惑地看著這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男人,不明白他在幹什麼,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對自己說對不起。

  「行了。」

  一道冷漠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這煽情的氛圍。

  張太初一步跨出,直接擋在了陳朵的身前,隔絕了老孟那熾熱而卑微的視線。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孟,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厭惡。

  「哭給誰看呢?」

  「給這丫頭看?還是給你自己那可笑的良心看?」

  張太初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扎進了老孟心底最潰爛的傷口。

  「你……」

  老孟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張太初,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怎麼?覺得自己很委屈?覺得自己很深情?」

  張太初嗤笑一聲,蹲下身子,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孟:

  「你現在哭得這麼大聲,當年幹什麼去了?」

  「當年藥仙會被剿滅,你是參與者之一吧?」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帶她走?為什麼不拼了命去爭取?」


  「因為你怕。」

  張太初伸出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戳在老孟的額頭上,把他戳得向後一仰:

  「你怕公司的規矩,你怕承擔責任,你怕養不活這個怪物。」

  「所以你把她交給了公司,交給了廖忠,然後自己躲回西北,當你的縮頭烏龜。」

  「心安理得地過了這麼多年,現在看到她要死了,看到她被當成麻煩要處理了,你又跑出來掉這兩滴馬尿?」

  張太初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既沒有帶她徹底離開的勇氣,也沒有護她周全的能力。」

  「現在卻跑來揮灑你那廉價的同情心。」

  「老孟,你真讓人噁心。」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轟!

  老孟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他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張太初的話,就像是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了他偽善的外衣,露出了裡面那個懦弱、自私、卑劣的靈魂。

  「啊————!!!」

  老孟猛地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

  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狠狠地磕向地面,一下,兩下,三下……

  砰!砰!砰!

  鮮血染紅了地面。

  「我有罪……我有罪啊!!」

  「我是個廢物!我是個混蛋!」

  這一刻,老孟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王震球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黑管長嘆一口氣,點燃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殘酷得讓人窒息。

  「夠了!」

  就在這時,一個憤怒的聲音響起。

  馬仙洪推開擋在前面的傀儡殘骸,大步走了過來。

  雖然他剛才被張太初的氣勢所震懾,但看到陳朵,那種偏執的保護欲再次占據了上風。

  「她不是你們用來發泄情緒的工具!」

  馬仙洪指著張太初,咬牙切齒道:

  「她是碧游村的人!只有我能救她!只有修身爐能救她!」

  「你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真心為她考慮過?」

  張太初連看都沒看馬仙洪一眼。

  他只是微微側身,露出了身後的陳朵。

  此時的陳朵,正靜靜地看著趴在地上痛哭的老孟。

  她那張常年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名為茫然的情緒。

  她不懂。

  為什麼這個人在哭?

  為什麼他的身上,散發著一種讓她感到很難過的氣味?

  鬼使神差地。

  陳朵向前邁了一步。

  她伸出那隻洗得乾乾淨淨的小手,動作笨拙而僵硬地,向著老孟的頭頂探去。

  就像剛才張太初對她做的那樣。

  她想摸摸這個人的頭。

  「呼……」

  陳朵的手,輕輕地落在了老孟那滿是塵土的頭髮上。

  動作生澀,甚至有些沒輕沒重。

  老孟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渾身僵硬地抬起頭,感受著頭頂傳來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度。

  淚水,再次決堤。

  「陳……陳朵……」

  這一幕,如同一幅定格的畫卷。

  一個殺人如麻的蠱身聖童,笨拙地安慰著一個崩潰的中年男人。

  殘忍,而又溫柔。

  然而。

  這種溫馨並沒有持續哪怕三秒鐘。

  啪。

  一隻大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陳朵的手腕,毫不客氣地把她拽了回去。


  「行了。」

  張太初把陳朵拉到自己身後,就像是把一隻亂跑的小貓抓回了籠子。

  「手剛洗乾淨,別亂摸髒東西。」

  陳朵乖乖地縮回手,沒有任何反抗,只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解。

  張太初轉過身。

  此時此刻。

  無論是跪在地上的老孟,還是滿臉怒容的馬仙洪,亦或是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臨時工。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這個年輕道士的身上。

  張太初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袖口,神色淡然。

  嗡——

  一層淡淡的金光,從他的體內瀰漫而出,瞬間籠罩了方圓十丈。

  那金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仿佛這一方天地的規則,都在這一刻被他踩在了腳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定格在了遠處的天空之上。

  「這個丫頭。」

  張太初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的陳朵。

  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從這一刻起,我管了。」

  「不管是什麼哪都通,還是什麼碧游村。」

  張太初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身上那股慵懶的氣息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衝破雲霄的霸道:

  「誰有意見。」

  「現在就可以站出來。」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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