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活得太久,也不是什麼好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龍虎山後山,一處有些年頭的破舊柴房前。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那把不知傳了幾代人的竹躺椅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張太初躺在上面,臉上蓋著一把破蒲扇,隨著呼吸有節奏的起伏著。

  肚子適時的發出了一串咕嚕嚕的抗議聲。

  「慢。」

  「太慢了。」

  蒲扇下傳出一聲不滿的嘟囔:

  「現在的年輕人,腿腳都這麼不利索麼?」

  「再不來,貧道都要把這把椅子給啃了。」

  話音未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從院門外傳來。

  緊接著,兩道人影像是兩陣旋風,爭先恐後的衝進了院子。

  「來了來了!」

  「爺!親爺爺!您的雞來了!」

  沖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渾身冒著金光的張楚嵐。

  這貨為了搶先一步,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金光咒開得比比賽時候還亮。

  他一個滑跪,精準無比的停在竹躺椅旁,雙手高高舉起懷裡那包還在冒著熱氣的荷葉雞:

  「剛出爐的!我一直用炁護著,絕對燙嘴!」

  緊隨其後的王也雖然沒這麼誇張,但也累得夠嗆。

  他拎著兩瓶還在滴著水珠的冰可樂,快步走上前,手忙腳亂的擰開瓶蓋,那氣泡滋滋作響的聲音聽著就讓人舒坦。

  「道長,可樂,冰的。」

  王也把可樂遞過去,順便還不忘用袖子把瓶口的冰水擦了擦。

  張太初一把扯掉臉上的蒲扇,那一雙原本半死不活的眼睛,在看到燒雞和可樂的瞬間,迸射出刺眼的光芒。

  「嗯,算你們兩個小子有良心。」

  張太初坐起身,也不客氣,左手接過燒雞,右手接過可樂。

  撕開荷葉。

  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在小院裡炸開。

  那是混合了荷葉清香、泥土芬芳以及油脂焦香的獨特味道。

  咔嚓。

  張太初扯下一隻肥碩的雞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金黃色的油脂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咕嘟咕嘟——哈!

  又是一大口冰可樂下肚。

  張太初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整個人重新癱回了躺椅里,眼睛舒服的眯成了一條縫。

  「舒坦。」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

  看著張太初這副享受的模樣,旁邊的兩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張楚嵐眼珠子一轉,立馬湊上前去,那張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兩隻手熟練的搭上了張太初的小腿。

  「爺,您吃著,孫子給您松松腿。」

  「我跟您說,我這手法可是祖傳的,專治各種疲勞酸痛。」

  張楚嵐一邊按,一邊抬頭觀察著張太初的表情:

  「這個力度行不行?要不要再重得勁兒?」

  「嗯……左邊點,對對對,就是那兒。」

  張太初嘴裡嚼著雞肉,含糊不清的指揮著:

  「往下點……哎喲不錯,你小子這手藝可以啊,不去開個按摩店可惜了。」

  「嘿嘿,您捧了。」

  張楚嵐一臉的受寵若驚:

  「只要您喜歡,以後我天天來給您按!」

  「別說是按腿了,就算是端茶倒水、鋪床疊被,哪怕是給您倒夜壺,只要您一句話,我張楚嵐絕不含糊!」

  一旁的王也聽得嘴角直抽抽。

  他雖然也想抱大腿,但這種毫無底線的操作,他還真做不來。

  這就是差距啊。

  王也嘆了口氣,默默的從懷裡掏出一包剛拆封的中華煙,抽出一根,在此刻恰到好處的遞了過去。

  「道長,來一根?飯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

  「喲,懂事。」


  張太初接過煙。

  還沒等他找火,張楚嵐的一隻手已經伸了過來,指尖冒著一簇微弱的金光雷火。

  啪。

  點著了。

  張太初深吸一口,吐出一道悠長的煙圈,看著眼前這兩個像伺候親爹一樣伺候自己的年輕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了,別忙活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張太初晃了晃手裡的雞骨頭:

  「說吧,想要什麼?」

  「是要功法啊,還是要指點啊?」

  張楚嵐和王也對視一眼。

  「那個……」

  張楚嵐剛要開口表忠心。

  突然。

  一個幽幽的聲音,極其突兀的在眾人身後響起。

  「你的身上……」

  「有味道。」

  這一聲,在安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瘮人。

  張楚嵐嚇得手一哆嗦,差點把張太初的腿毛給拔下來。

  眾人回頭。

  只見馮寶寶,不知何時竟然跟了過來。

  她雙手抱著膝蓋,那雙平日裡總是呆滯無神的眼睛,此刻卻死死的盯著張太初。

  就像是某種野生動物,嗅到了極其危險、卻又極其熟悉的氣息。

  「寶兒姐?」

  張楚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乾笑道:

  「你說啥呢?」

  「爺身上肯定有味道啊,剛吃了叫花雞,那是肉香味。」

  「不是肉香。」

  馮寶寶搖了搖頭。

  她依舊盯著張太初,那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透過這具肉身,看穿裡面藏著的靈魂。

  她緩緩抬起手,指了指張太初,又指了指周圍逐漸暗下來的虛空。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我確定,就是時間的味道。」

  「停住了。」

  「很重。」

  馮寶寶偏了偏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極其罕見的露出了一絲困惑:

  「比我的,還要重。」

  哐當。

  王也手裡的可樂瓶子,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黑色的液體汩汩流出,在青石板上蔓延開來。

  但此時此刻,沒人去管那瓶可樂。

  王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作為風后奇門的傳人,作為剛剛才體驗過被時間規則碾壓的受害者,他對這幾個字敏感到了極點。

  時間的味道?

  比寶兒姐還重?

  王也下意識的看向馮寶寶,又看向躺椅上的張太初。

  他雖然不知道馮寶寶的具體底細,但他能感覺得出,這個看起來呆呆的姑娘,身上的氣很古怪,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

  而現在,她說張太初身上的這種味道,比她還重?

  另一邊。

  張楚嵐此時已經是汗流浹背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馮寶寶的底細。

  長生不老,容顏永駐,歲月在寶兒姐身上完全失效。

  這是一個活著的奇蹟,也是一個巨大的禁忌。

  可現在……

  寶兒姐居然說,眼前這位爺身上那股停滯的味道,比她還要重?!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位爺活得比寶兒姐還久?

  還是說……他本身就是時間的盡頭?

  院子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連樹上的蟬鳴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張楚嵐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生怕下一秒,這位爺就會因為被戳穿了秘密而暴起殺人。

  這可是連八奇技都能無視的怪物啊!

  要是真動起手來,他們這幾塊料,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爺……那個……寶兒姐她腦子不太好使,經常胡說八道……」

  張楚嵐結結巴巴的想要解釋,兩條腿都在打擺子。

  然而。

  躺椅上的張太初,似乎並沒有生氣。

  慢條斯理的啃乾淨了最後一塊肉,然後隨手一彈。

  咻。

  那根雞骨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精準無比的落入了五米開外的垃圾桶里。

  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張太初嗦了嗦手指上的油,然後有些慵懶的坐直了身子。

  他轉過頭,看向蹲在地上的馮寶寶。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也沒有被揭穿的惱怒。

  反而帶著幾分憐憫和滄桑的柔和。

  「過來。」

  張太初招了招手。

  馮寶寶眨了眨眼,乖乖的湊了過去。

  張太初伸出那隻剛啃完雞腿、全是油漬的手,直接蓋在了馮寶寶那頭柔順的長髮上。

  狠狠的揉了兩把。

  唔……

  馮寶寶也沒躲,任由他把頭髮揉成了雞窩。

  「小丫頭片子。」

  張太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被晚風吹散:

  「鼻子倒是挺靈。」

  他收回手,看著掌心殘留的油漬,又看了一眼馮寶寶那雙純淨得像白紙一樣的眼睛。

  「這世上啊……」

  「活得太久,不是什麼好事。」

  張太初嘆了口氣,重新躺回椅子上。

  承認了!

  這位爺變相承認了!

  張楚嵐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他心裡那塊大石頭反而落了地。

  既然肯說,那就說明沒把他們當外人,或者說,沒把他們當威脅。

  「行了。」

  張太初擺了擺手,打斷了眾人那紛亂的思緒。

  他把剩下的一瓶可樂往懷裡一揣,下了逐客令:

  「吃飽喝足,貧道要睡覺了。」

  「你們幾個,哪涼快哪待著去。」

  「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見張太初開始趕人,張楚嵐和王也哪敢多留。

  這地方現在的氣場太強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得嘞!那爺您歇著!」

  「我們就先撤了!明兒再來給您請安!」

  張楚嵐拽著還有些發呆的馮寶寶,給王也使了個眼色,三人對著張太初鞠了個躬,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小院。

  直到走出了老遠,王也才敢回頭看一眼那個隱沒在夜色中的柴房。

  「張楚嵐……」

  王也的聲音有些發飄:

  「咱們這次……好像真抱上了一條不得了的大腿啊。」

  「廢話。」

  張楚嵐擦著汗,眼裡的精光卻越來越亮:

  「這哪是大腿啊……」

  「這特麼是通天柱!」

  ……

  柴房小院。

  隨著幾人的離開,這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夜色漸深,山林間的蟲鳴聲此起彼伏。

  張太初依舊躺在竹椅上,輕輕搖晃著。

  他並沒有睡。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睜開,看向龍虎山腳下那片漆黑如墨的森林陰影。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一群不知死活的蟲子。」

  張太初拿起手邊的可樂,抿了一口,聲音冷漠得像是這山間的夜風:

  「都爬進來了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