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結束亦是開始
歸途比來時要慢得多。
來的時候大家都在趕路，生怕慢一步周密就完成了獻祭。現在不急了，天魔被封了，周密死了，蠻荒的追兵也不知道是散了還是在後面遠遠吊著，反正沒人追上來。
眾人走得慢，一方面是傷太重，走不快；另一方面，也沒人想走快。這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需要慢慢消化。
葉雲走在最後面，拄著一根撿來的木棍當拐杖。他的腿沒問題，但渾身上下沒幾處好的，每走一步都疼，不用拐杖撐著走不遠。
阿良走在他前面，左臂還斷著，用布條吊在脖子上。他右手拎著一把從周密密室順來的劍，邊走邊耍，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左右走在最前面，負責探路。他的傷不輕，但他是那種傷了也不會表現出來的人，走路依然穩，步伐依然快，只是偶爾會咳兩聲，咳出來的血被他悄悄抹掉了。
陳平安和寧姚走在中間，並肩。
沒人說話，但氣氛不沉悶。這種安靜很舒服，像是大家都累了，不需要用語言來填充空白。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開始往西邊落了。蠻荒的天空比浩然天下矮，雲也低，太陽落山的時候，整片天都是紅的，像是被血染過。
阿良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招呼大家停下來休息。
「今晚就在這兒過夜吧，明天再趕路。」
沒人反對。
阿良生了一堆火，左右去打了兩隻野兔回來，寧姚接過去收拾乾淨，架在火上烤。陳平安靠著一塊石頭坐著，閉著眼睛假寐。葉雲坐在火堆對面，把懷裡的竹簡掏出來，借著火光翻看。
阿良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輪迴劍道的完整傳承。」葉雲頭也不抬，「周密那傢伙研究了幾十年，都記在這上面了。」
「好東西？」阿良問。
「好東西。」葉雲點頭，「但我得先養好傷才能練。」
阿良嘖了一聲，沒再打擾他。
寧姚把烤好的野兔撕成幾份，先遞給葉雲一份，又遞給陳平安一份，然後給左右和阿良，最後自己留了一份小的。
陳平安接過兔腿，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忽然開口。
「葉老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葉雲把竹簡卷好塞回懷裡，接過兔腿，撕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閉關。」他說，「這身傷沒個一年半載好不了。等傷好了，把輪迴劍訣後面幾層參悟透。周密留下的傳承夠我吃很久了。」
陳平安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兔腿。
「然後呢？」
葉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找你打一架。」
陳平安愣住了，嘴裡的肉都忘了嚼。
「打架？」
「了結因果。」葉雲說得很平靜，「你我之間，有一段因果需要了結。」
陳平安放下兔腿，看著葉雲。
「什麼因果？」
葉雲沒有直接回答。他低頭看著火堆，火光映在他灰色的眼睛裡，跳動著，像是在燃燒。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來酒館喝酒，欠了我多少錢？」
陳平安皺眉想了想：「三壺桂花釀，一碟花生米。大概……三十文？」
「三十文。」葉雲點頭，「你欠了我三百多年。」
陳平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三百多年，利滾利，你知道現在是多少嗎？」葉雲笑了，「你還不清的。」
陳平安沉默了。
阿良在旁邊聽著，插嘴道：「就為了三十文錢，你要跟平安打架？」
葉雲看了阿良一眼：「我說了，了結因果。錢只是因果的一部分。」
「那還有什麼？」阿良追問。
葉雲沒有回答。
他想起三百年前，在劍氣長城，他第一次見到陳平安。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身上有他要找的東西。不是錢，不是劍，不是任何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是一種道。
陳平安的道，和他的道，有某種說不清的聯繫。像是兩條河流，源頭不同，但最終會匯入同一片海。
他需要了結這段因果，才能走得更遠。
陳平安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好。但你要等我變強。」
葉雲笑了：「放心，我會等。」
兩人伸出手，擊掌為誓。
啪的一聲，在夜風中很清脆。
阿良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兩個瘋子。」
左右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寧姚站起來，走到葉雲面前，從腰間解下一個小酒葫蘆，遞給他。
「葉老闆，這是『重逢』。」
葉雲接過酒葫蘆，拔開塞子，聞了聞。酒香很淡，但很醇，像是陳了很多年。
「什麼時候釀的？」他問。
「你封印天魔的時候。」寧姚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回來，但我總得做點什麼。就釀了這壺酒。等你和陳平安打完，我請你們喝。」
葉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陳平安。
陳平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耳朵尖微微泛紅。
葉雲笑了，舉起酒葫蘆，飲了一口。
酒入喉，不烈，但很暖。像是有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裡，又慢慢散開，暖遍全身。
「好酒。」他說。
他把酒葫蘆塞好，遞還給寧姚。
「留著，等我跟他打完，再喝。」
寧姚接過酒葫蘆，點了點頭。
夜漸深，火堆燒得越來越旺。
阿良已經睡著了，打著呼嚕，聲音很響。左右也睡了，他睡覺很安靜，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寧姚靠在陳平安肩膀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陳平安睜著眼睛，看著火堆發呆。
葉雲也沒有睡，他坐在火堆對面，手裡拿著那幅南宮朴射的畫像，借著火光看。
「葉老闆。」陳平安忽然輕聲開口。
「嗯。」
「你在輪迴里，看到了什麼？」
葉雲沉默了一會兒，把畫像折好收起來。
「看到了我自己。」他說，「看到了我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第四世。看到了我是怎麼來的，為什麼來的，要往哪裡去。」
陳平安等著他繼續說。
「我一直在等朴射回來。」葉雲的聲音很輕，「等了三百多年。我以為輪迴可以讓人復活，可以讓死者重生。但我在輪迴里明白了，輪迴不是用來復活別人的，是用來超脫自己的。」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火堆。
「朴射回不來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陳平安沒有說話。
「但我不會忘記她。」葉雲說，「我會帶著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繼續喝酒，繼續練劍，繼續開我的酒館。等哪天我死了，到那邊見到她，我可以跟她說，你看，我沒有辜負你。」
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在空中閃了幾下就滅了。
陳平安看著葉雲，看著他那頭白髮，那雙灰色的眼睛，那張滿是傷痕的臉。
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你會的。」
葉雲笑了。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陳平安閉上眼睛，靠著石頭，慢慢睡著了。
葉雲沒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守著這堆火，守著這些睡著的人。
他看著阿良，看著左右，看著寧姚，看著陳平安。
這些人，是他的朋友。
三百年來，他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
不是孤獨，不是等待，不是執念。
是活著的感覺。
第二天一早，眾人繼續趕路。
走了大約半天，浩然天下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那是劍氣長城的廢墟，斷壁殘垣，在陽光下顯得蒼涼而莊嚴。
葉雲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蠻荒。
蠻荒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遠處有幾隻鳥在飛，黑點一樣，在雲層下盤旋。
他想起周密，想起那枚水晶，想起那一縷微弱的殘魂。
「再見了，周密。」他輕聲說，「再見了，朴射。我會帶著你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陳平安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阿良拍了拍葉雲的肩膀：「走了，別磨嘰。」
葉雲收回目光，轉身踏入浩然天下。
陽光灑在身上，溫暖而明亮。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深吸一口氣。
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靜。
遠處，劍氣長城的廢墟上，一堵殘牆的縫隙里，長出了一株新芽。
綠色的，嫩嫩的，在風中輕輕搖晃。
結束，或許是新的開始。
全本書完。
來的時候大家都在趕路，生怕慢一步周密就完成了獻祭。現在不急了，天魔被封了，周密死了，蠻荒的追兵也不知道是散了還是在後面遠遠吊著，反正沒人追上來。
眾人走得慢，一方面是傷太重，走不快；另一方面，也沒人想走快。這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需要慢慢消化。
葉雲走在最後面，拄著一根撿來的木棍當拐杖。他的腿沒問題，但渾身上下沒幾處好的，每走一步都疼，不用拐杖撐著走不遠。
阿良走在他前面，左臂還斷著，用布條吊在脖子上。他右手拎著一把從周密密室順來的劍，邊走邊耍，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左右走在最前面，負責探路。他的傷不輕，但他是那種傷了也不會表現出來的人，走路依然穩，步伐依然快，只是偶爾會咳兩聲，咳出來的血被他悄悄抹掉了。
陳平安和寧姚走在中間，並肩。
沒人說話，但氣氛不沉悶。這種安靜很舒服，像是大家都累了，不需要用語言來填充空白。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開始往西邊落了。蠻荒的天空比浩然天下矮，雲也低，太陽落山的時候，整片天都是紅的，像是被血染過。
阿良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招呼大家停下來休息。
「今晚就在這兒過夜吧，明天再趕路。」
沒人反對。
阿良生了一堆火，左右去打了兩隻野兔回來，寧姚接過去收拾乾淨，架在火上烤。陳平安靠著一塊石頭坐著，閉著眼睛假寐。葉雲坐在火堆對面，把懷裡的竹簡掏出來，借著火光翻看。
阿良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輪迴劍道的完整傳承。」葉雲頭也不抬，「周密那傢伙研究了幾十年，都記在這上面了。」
「好東西？」阿良問。
「好東西。」葉雲點頭，「但我得先養好傷才能練。」
阿良嘖了一聲，沒再打擾他。
寧姚把烤好的野兔撕成幾份，先遞給葉雲一份，又遞給陳平安一份，然後給左右和阿良，最後自己留了一份小的。
陳平安接過兔腿，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忽然開口。
「葉老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葉雲把竹簡卷好塞回懷裡，接過兔腿，撕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閉關。」他說，「這身傷沒個一年半載好不了。等傷好了，把輪迴劍訣後面幾層參悟透。周密留下的傳承夠我吃很久了。」
陳平安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兔腿。
「然後呢？」
葉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找你打一架。」
陳平安愣住了，嘴裡的肉都忘了嚼。
「打架？」
「了結因果。」葉雲說得很平靜，「你我之間，有一段因果需要了結。」
陳平安放下兔腿，看著葉雲。
「什麼因果？」
葉雲沒有直接回答。他低頭看著火堆，火光映在他灰色的眼睛裡，跳動著，像是在燃燒。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來酒館喝酒，欠了我多少錢？」
陳平安皺眉想了想：「三壺桂花釀，一碟花生米。大概……三十文？」
「三十文。」葉雲點頭，「你欠了我三百多年。」
陳平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三百多年，利滾利，你知道現在是多少嗎？」葉雲笑了，「你還不清的。」
陳平安沉默了。
阿良在旁邊聽著，插嘴道：「就為了三十文錢，你要跟平安打架？」
葉雲看了阿良一眼：「我說了，了結因果。錢只是因果的一部分。」
「那還有什麼？」阿良追問。
葉雲沒有回答。
他想起三百年前，在劍氣長城，他第一次見到陳平安。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身上有他要找的東西。不是錢，不是劍，不是任何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是一種道。
陳平安的道，和他的道，有某種說不清的聯繫。像是兩條河流，源頭不同，但最終會匯入同一片海。
他需要了結這段因果，才能走得更遠。
陳平安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好。但你要等我變強。」
葉雲笑了：「放心，我會等。」
兩人伸出手，擊掌為誓。
啪的一聲，在夜風中很清脆。
阿良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兩個瘋子。」
左右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寧姚站起來，走到葉雲面前，從腰間解下一個小酒葫蘆，遞給他。
「葉老闆，這是『重逢』。」
葉雲接過酒葫蘆，拔開塞子，聞了聞。酒香很淡，但很醇，像是陳了很多年。
「什麼時候釀的？」他問。
「你封印天魔的時候。」寧姚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回來，但我總得做點什麼。就釀了這壺酒。等你和陳平安打完，我請你們喝。」
葉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陳平安。
陳平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耳朵尖微微泛紅。
葉雲笑了，舉起酒葫蘆，飲了一口。
酒入喉，不烈，但很暖。像是有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裡，又慢慢散開，暖遍全身。
「好酒。」他說。
他把酒葫蘆塞好，遞還給寧姚。
「留著，等我跟他打完，再喝。」
寧姚接過酒葫蘆，點了點頭。
夜漸深，火堆燒得越來越旺。
阿良已經睡著了，打著呼嚕，聲音很響。左右也睡了，他睡覺很安靜，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寧姚靠在陳平安肩膀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陳平安睜著眼睛，看著火堆發呆。
葉雲也沒有睡，他坐在火堆對面，手裡拿著那幅南宮朴射的畫像，借著火光看。
「葉老闆。」陳平安忽然輕聲開口。
「嗯。」
「你在輪迴里，看到了什麼？」
葉雲沉默了一會兒，把畫像折好收起來。
「看到了我自己。」他說，「看到了我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第四世。看到了我是怎麼來的，為什麼來的，要往哪裡去。」
陳平安等著他繼續說。
「我一直在等朴射回來。」葉雲的聲音很輕，「等了三百多年。我以為輪迴可以讓人復活，可以讓死者重生。但我在輪迴里明白了，輪迴不是用來復活別人的，是用來超脫自己的。」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火堆。
「朴射回不來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陳平安沒有說話。
「但我不會忘記她。」葉雲說，「我會帶著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繼續喝酒，繼續練劍，繼續開我的酒館。等哪天我死了，到那邊見到她，我可以跟她說，你看，我沒有辜負你。」
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在空中閃了幾下就滅了。
陳平安看著葉雲，看著他那頭白髮，那雙灰色的眼睛，那張滿是傷痕的臉。
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你會的。」
葉雲笑了。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陳平安閉上眼睛，靠著石頭，慢慢睡著了。
葉雲沒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守著這堆火，守著這些睡著的人。
他看著阿良，看著左右，看著寧姚，看著陳平安。
這些人，是他的朋友。
三百年來，他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
不是孤獨，不是等待，不是執念。
是活著的感覺。
第二天一早，眾人繼續趕路。
走了大約半天，浩然天下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那是劍氣長城的廢墟，斷壁殘垣，在陽光下顯得蒼涼而莊嚴。
葉雲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蠻荒。
蠻荒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遠處有幾隻鳥在飛，黑點一樣，在雲層下盤旋。
他想起周密，想起那枚水晶，想起那一縷微弱的殘魂。
「再見了，周密。」他輕聲說，「再見了，朴射。我會帶著你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陳平安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阿良拍了拍葉雲的肩膀：「走了，別磨嘰。」
葉雲收回目光，轉身踏入浩然天下。
陽光灑在身上，溫暖而明亮。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深吸一口氣。
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靜。
遠處，劍氣長城的廢墟上，一堵殘牆的縫隙里，長出了一株新芽。
綠色的，嫩嫩的，在風中輕輕搖晃。
結束，或許是新的開始。
全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