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摯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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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血腥味在房間內蔓延。

  葉雲發現不是自己的血。

  是董不得的,老頭背著他跑的時候,左臂的傷口一直在往外滲血,滴在他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別動。」董不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葉雲偏頭,看見老頭蹲在床邊,翻著一個木箱子,箱子裡是梅若雪留下的丹藥,瓶瓶罐罐擺了一排,有些瓶身上的標籤已經泛黃褪色,字跡模糊了。

  董不得拿出一瓶,拔開塞子,把藥粉倒在手心裡,往葉雲胸口的傷口上按。

  藥粉刺激得傷口火燒火燎,葉雲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

  「忍著點。」董不得手上沒停,又拿了一瓶藥膏,抹在葉雲後背的爪痕上。爪痕深可見骨,藥膏滲進去,疼得葉雲渾身發抖。

  葉雲咬著牙,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房梁,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道裂縫。

  「董老頭,」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董不得打斷他道:「有人出手了,劍氣長城的城門不會破。」

  葉雲想坐起來,手撐著床板一使勁,胸口一陣劇痛,整個人又跌回床上。

  「別他娘的動!」董不得罵了一句,把他按回去。

  葉雲沒說話,只是在想,這劍氣長城如此多的飛升境高手,卻不輕易出手,讓他們這群劍修去送死。

  但董不得沒給自己上藥。他把所有的藥都抹在了葉雲身上。

  「你的傷如何」葉雲說。

  「死不了。」董不得把木箱子合上,推到床底下。然後他坐在床沿上,看著葉雲,看了好一會兒。

  葉雲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董老頭?」

  董不得沒應,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葉雲枕邊。

  一方舊帕。

  白色的帕子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得起了毛,上面繡著一枝梅花。梅花的花瓣褪了色,只能看出淡淡的粉色痕跡。帕子上有一塊暗紅色的污漬,年頭久了,紅變成了褐。

  葉雲見過這方帕子。六百年前,梅若雪繡的。她上戰場那天,塞在董不得手裡。董不得揣了六百年,帕子上的血是梅若雪的,也是他自己的。

  「幫我把這個和若雪埋在一起。」董不得說。

  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葉雲愣住了。

  他猛地抓住董不得的手,手指扣得死緊:「董老頭,你什麼意思?」

  董不得沒掙,低頭看著葉雲抓他的手,笑了笑:「葉小子,好好活著。酒館還得你開下去。」

  「你要去哪?」

  「城頭。」

  「你瘋了?」葉雲聲音都變了。

  「六百年前,」董不得打斷他,聲音很輕。

  「若雪上城頭的時候,我躲在酒館裡。我怕死,我他娘的怕死。」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畫。畫上是梅若雪,年輕時候的梅若雪,提著劍,站在梅花樹下,笑得很好看。

  「那天她走的時候跟我說,『董不得,你等我回來。』」董不得說,「我等了六百年。她沒回來。」

  葉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我一直在想,」董不得繼續說,「那天我要是跟她一起上城頭,會怎樣?也許她不會死。也許兩個人都死。」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至少我不會後悔六百年。」

  他站起身。

  葉雲死死抓著他的手不放:「董老頭,你聽我說,現在去送死沒有意義。」

  「有意義。」董不得低頭看著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六百歲的老頭,「我欠她的。欠了六百年。該還了。」

  葉雲的眼眶紅了。

  「你他娘的,」他的聲音在抖,「你死了酒館怎麼辦?」

  董不得笑了:「你不是還在嗎?酒館交給你,我放心。」

  他從葉雲手裡抽出手。葉雲想抓,但手臂使不上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董不得的手從自己手心裡滑出去。


  董不得走到牆邊,取下那幅梅若雪的畫像,卷好,塞進懷裡。然後他提起靠在門邊的「寒梅」,劍出鞘半寸,劍光如雪,映得他滿臉蒼白。

  「這劍是若雪的,」他說,「我帶上去,還給她。」

  他推開門。

  門外是劍氣長城的夜。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城頭沖天的火光和妖族的嘶吼。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董不得走出門檻,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木匾。

  「忘憂酒館。」

  四個字是他自己寫的,六十年前寫的。那時候他剛把酒館重新開起來,想著若雪要是哪天回來,能有個地方坐坐。

  他輕聲說:「若雪,我來了。」

  然後他走了。

  葉雲躺在床上,渾身動不了。他聽見董不得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混在街上的嘈雜里,很快聽不見了。

  他閉上眼。

  還有剛才,董不得坐在床沿上,看著他說:「葉小子,好好活著。」

  葉雲猛地睜眼。

  他撐著床板坐起來,胸口的骨頭咔咔響,疼得他冷汗直冒。他咬著牙,一條腿先下床,另一條腿拖下來,扶著牆站起來。

  他要出去,他要攔住那個老東西。

  但他才走了兩步,腿一軟,整個人摔在地上。左腿的毒傷還沒清乾淨,根本站不穩。他趴在地上,用胳膊撐著往前爬,爬到門口,推開門,趴在大街上。

  街上有人經過,看見他,驚呼一聲跑過來扶:「葉老闆!你怎麼?」

  「董不得,」葉雲抓住那人的衣領,「董不得去哪了?」

  「董……董前輩?他往城頭去了!」

  葉雲鬆開手,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太遠了,從這裡到城頭,走都要走一炷香。

  城頭方向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沖天的劍光。

  雪白色的劍光,照亮了半邊天。

  那是「寒梅」的劍意。

  葉雲認得的,董不得每次喝醉了,都會拔出「寒梅」,在院子裡練劍。劍光如雪,滿院梅花落。老頭說,這是若雪教他的劍。

  劍光一閃而逝。

  然後是妖族的怒吼,震得地面都在顫。

  葉雲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疼。

  是怕。

  他怕董不得也回不來了。

  城牆下,梅若雪的衣冠冢前。

  董不得站在那裡。

  城頭已經殺成了一鍋粥。

  妖族攻上了城牆,劍修們正在拼命。董不得衝上去的時候,沒人注意到他。

  他撿起地上的一把劍,右手握著,衝進妖族群中。

  一劍,一頭元嬰境狼妖倒地。

  兩劍,三頭金丹境妖獸斃命。

  三劍,一頭玉璞境熊妖被刺穿心臟。

  董不得殺紅了眼,他沒有防守,只有進攻。

  每一劍都是拼命,每一劍都是以命換命,他的左臂廢了就用右臂,右臂累了就用肩膀撞,肩膀撞不動了就用牙咬。

  六百年的執念,六百年的後悔,六百年的「那天我要是跟她一起上城頭」。

  全在這把劍里。

  一頭玉璞境虎妖撲過來,董不得不閃不避,一劍捅進虎妖的肚子,同時被虎妖的利爪撕開胸口的皮肉。

  他悶哼一聲,把劍在虎妖肚子裡攪了一圈,拔出來,鮮血噴了他滿臉。

  他抹了把臉,繼續往前殺。

  又一波妖族湧上來,將他團團圍住。

  董不得站在屍堆上,渾身浴血。他的劍已經卷刃了,但他還在揮。

  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但他還在揮。

  遠處,一頭仙人境大妖注意到了他。那頭虎首人身的妖將眯著眼,盯著這個渾身是血的老頭,嘴角咧開。

  「不自量力。」

  妖將一步跨出,出現在董不得面前。一拳轟出,拳勁如山。


  董不得舉劍格擋。

  劍斷了。

  「寒梅」的劍身從中間折斷,上半截飛出去,插在地上。董不得握著半截劍柄,胸口被拳勁貫穿,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城牆垛口上。

  他背靠城牆坐著,嘴裡全是血。

  胸口的血往外涌,止不住。他能感覺到生命在流逝,像沙子從指縫間漏掉。

  但他笑了。

  城頭的喊殺聲在變小,妖族的嘶吼在變遠。他看見夜空中出現了梅若雪的臉,年輕的,笑著的,提著劍站在梅花樹下。

  「若雪,」他輕聲說,「我來找你了。」

  手一松,半截劍柄從手裡滑落。

  遠處,酒館門前。

  葉雲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感應到了。那一道劍光,那一道雪白色的劍光,滅了。

  「董老頭!」

  他發出一聲嘶吼,撕心裂肺,像野獸被活活剝了皮。

  街上的人停下來,看向他。

  沒有人說話。

  城頭的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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