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寧姚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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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艘從浩然天下來的渡船停靠在劍氣長城外的渡口,船上載著幾箱貨物和十幾個乘客,大多是跑商的生意人,只有一個是例外,一個落魄的讀書人,說是要去劍氣長城投奔親戚。

  他在渡口下船時,懷裡抱著一摞舊書,手裡攥著一封皺巴巴的信。

  信里除了家書,還夾著幾張從邸報上撕下來的紙片,上面印著大驪朝廷發布的公告。

  讀書人看完信,把那幾張紙片隨手塞進書里,走進了劍氣長城的城門。

  那天傍晚,幾個劍修在酒館喝酒,其中一個是城防營的文書,專門負責抄錄各地傳來的消息。

  他喝了幾杯酒,話就多了起來,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上。

  「驪珠洞天那個姓陳的小子,被文聖一脈收為弟子了!」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問:「哪個姓陳的?」

  文書說:「還能有哪個?泥瓶巷那個。就是那個斷了長生橋、殺了雲霞山仙子的陳平安。」

  酒館裡炸開了鍋。

  有人不信,說一個斷了長生橋的廢物怎麼可能被文聖一脈看中。

  有人驚嘆,說這小子命真好,齊靜春護著他,文聖一脈也護著他。

  葉雲正在櫃檯後面擦陶碗。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寧姚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

  她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身上那股凌厲的劍氣,像一把出鞘的劍,讓整個酒館都安靜了下來。

  那些議論紛紛的劍修們識趣地閉了嘴,低下頭繼續喝酒。寧姚走到櫃檯前坐下,看著葉雲。

  「葉老闆,你聽說了?」她的聲音里壓抑著某種情緒。

  葉雲放下陶碗,從酒架上取下那壺酒,給她倒了一杯,推過去。

  「聽說了。」

  寧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酒液在杯中晃動,映出她那張年輕的、帶著英氣的臉。

  她放下酒杯,看著葉雲,眼睛裡有一種葉雲很熟悉的東西,是高興,但又不僅僅是高興。

  「陳平安,他能修煉了,應該不用死了。」寧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葉雲點頭,他是主角,如何能死。

  寧姚看著他,忽然問:「你不高興?」

  葉雲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個泥瓶巷的少年,瘦弱的、渾身是傷的、蹲在巷口抱著酒壺的少年。

  他想起少年說「恨沒用」時的平靜,想起少年握著瓷片沖向搬山猿時的決絕,想起少年站在鎮口目送寧姚離去時的沉默。

  「自然開心,可路還長,這才剛開始。」

  寧姚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看得那麼遠。」

  葉雲沒有接話,只是又給她倒了一杯酒。

  寧姚喝完那杯酒,站起身離開,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葉老闆,謝謝你,幫他。」

  葉雲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沒有問她謝什麼。

  是謝他指點劍法,還是謝他在驪珠洞天護著陳平安,還是謝他說的那句「路還長」?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去吧!好好練劍。」

  寧姚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夜深了,酒客們散了。

  葉雲關了門,滅了燈,獨自登上城頭。

  月光很好,灑在那些斑駁的城磚上,泛著冷冷的白光。他走到北段城牆,左邊第三個垛口,董不得常坐的那個位置,盤膝坐下,拿出一壺酒喝了起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喜歡喝酒了,他拔開塞子,抿了一口,讓酒液在舌尖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咽下去。

  他望著浩然天下的方向。那個方向,在萬里之外,有大驪都城,有書院,有一個正在修行的少年。

  現在,那個少年開始走路了。不是被人背著,不是被人扶著,是自己走。

  一步一步,踩著碎石子,踩著泥濘,踩著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唾沫星子,往前走。

  葉雲又喝了一口酒。

  「陳平安,希望你能快點,你的敵人,個個都不簡單,當然還有我。」

  遠處,蠻荒天下的天空烏雲密布,暗紅色的雲層低垂,像凝固的血。

  雲層深處有雷光閃爍,悶雷聲隱隱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醞釀。

  葉雲沒有理會那些。他只是坐在城頭,喝著最後一點酒,望著浩然天下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城牆上,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劍痕疊在一起。

  他想起齊靜春說過的話:「那孩子將來會記住你的。」

  他笑了笑,對著月亮舉起酒壺。

  「記住不記住,不重要。好好活著,就夠了。」

  他把壺中最後一口酒飲盡,把空壺放在垛口上。夜風吹過來,帶著蠻荒的腥氣和城頭火把的煙火氣。他坐在那裡,望著遠方,一動不動。

  月亮慢慢西移,從東邊移到西邊,從頭頂移到天邊,城頭的火把燒了一夜,換了一茬又一茬。

  守夜的劍修從他身邊走過,有人認出他,放輕了腳步,沒有打擾。

  他就這麼坐了一夜。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葉雲站起身。他的腿有些麻,關節咔咔響了幾聲。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拿起那隻空酒壺,轉身走下城頭。

  身後,劍氣長城的號角聲響了。那是清晨的第一聲號角,低沉,悠長,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甦醒。新的一天開始了。

  城頭上,劍修們開始換崗。有人從睡夢中醒來,揉著眼睛走向城牆。有人剛從戰場上下來,渾身是血,疲憊地走回營地。有人站在垛口旁,望著蠻荒方向,等著太陽升起。

  葉雲走過長街,走過那些還沒開門的店鋪,走過那些已經開始忙碌的早點攤子。賣包子的大娘朝他笑了笑,他點了點頭,繼續走。

  回到酒館時,天已經大亮了。他推開門,把空酒壺放回櫃檯上,雖然天已經亮了,但他習慣在酒館裡點一盞燈。那盞燈從早到晚都亮著,像一個不會說話的約定。

  他站在櫃檯後面,望著窗外的陽光。

  陽光很好,照在劍氣長城上,給那些斑駁的城磚鍍上一層金色。遠處,蠻荒方向的烏雲還在翻滾,雷聲隱隱。但此刻,陽光正烈,照亮了城頭每一道劍痕,每一個名字,每一滴還沒有干透的血。

  葉雲收回目光,開始釀酒。

  他把糯米倒進缸里,撒上酒麴,運起劍意,讓那股綿柔的力量順著指尖流入酒缸。酒香在清晨的酒館裡瀰漫開來,和陽光混在一起。

  葉雲把酒缸封好,擦了擦手,走到窗前,推開窗。

  晨風吹進來,帶著劍氣長城特有的凜冽。

  他站在那裡,望著城頭,望著陽光,望著遠處那片烏雲翻滾的天空。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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