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故友深情
三日後。
一位老朋友來了。
他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口，朝里看了一眼，葉雲正在擦櫃檯，抬頭看到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就什麼都明白了。
「城頭？」葉雲問道
董不得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葉雲放下抹布，從酒架上取了兩壺酒，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街，登上城頭。
劍氣長城的夜風很大，從蠻荒天下那邊吹過來，帶著腥氣和寒意。
城牆垛口上插著幾支火把，火光在風中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城磚上。
董不得在老地方坐下，北段城牆，左邊第三個垛口，從這裡能看到蠻荒深處那片漆黑的荒原。
他在這裡坐了六百年，看月亮升起又落下，看大妖來了又去，看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
葉雲在他身邊坐下，把酒壺遞給他。
董不得接過酒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在那件舊得發白的短褂上。
他抹了一把嘴，望著遠處的黑暗，沒有說話。
葉雲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酒，靜靜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董不得忽然開口了。
「我剛來劍氣長城那會兒，」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一般。
「才二十出頭，從浩然天下逃過來的。一個小宗門的弟子，被人追得像條喪家犬。」
葉雲搭話，反而靜靜的聽著，他何嘗不是逃到這裡的。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就覺得劍氣長城好，只要你能殺妖，沒人管你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
以前做過什麼，我第一天就殺了一頭金丹境大妖，差點死掉，從那以後，我就留下來了。」
「那時候年輕，以為天下無敵，覺得殺妖有什麼難的？一刀一個，殺就是了，後來才知道，不是殺妖難，是活著更難。」
葉雲看著他。
董不得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些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每一條都很深。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在這裡待了大概三十年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她叫梅若雪，我認為是劍氣長城最漂亮的劍修，也是最能打的。我第一次見到她，她一個人殺了三頭元嬰境大妖，渾身是血，站在城頭，笑得像個孩子。」
葉雲遞過去自己的酒壺。
董不得接過，喝了一口酒，皺了皺眉。
「我追了她二十年，可二十年來，她都不搭理我，我說我喜歡她，她說『你連我都打不過，喜歡我什麼？』我就拼命練劍，練了二十年，還是打不過她。」
「後來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說，『董不得，你要是能守住這座城一百年，我就嫁給你』，最終我答應守一百年。」
葉雲心頭一緊。
「我們一同守了五十三年，五十三年後，蠻荒大妖攻城。十四頭大妖，十二個玉璞，兩個仙人境，她沖在最前面，最終死在我眼前。」
「她的魂魄散在風裡，我抓不住。一片都抓不住。」董不得抬起頭，望著遠處的黑暗，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六百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夢見她站在城頭等我，夢見她笑著說，『董不得，你輸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方舊帕，帕角繡著一朵梅花，針腳細密，顏色已經褪得很淡。
他把舊帕展開，低頭看了很久，然後遞給葉雲。
「若我死了，把這個和我埋在一起。」
葉雲接過舊帕。
帕子很薄，被摩挲了六百年，已經薄得像一層蟬翼 那朵梅花還依稀可辨，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很用心。
他翻過來，看到背面繡著兩行小字，「梅落南山時，君當歸。」
他把舊帕小心地折好，遞還給董不得。
「自己收著，等你死了，我親自給你埋。」
葉雲平靜的說道。
董不得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絲笑意。
他把舊帕重新收入懷中，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葉小子我天賦有限，怕是活不了幾年了。」
葉雲想說什麼，董不得擺擺手，打斷了他。
「我的劍心已經老了，上戰場就是送死。但我答應過她，要守到守不動為止。」
他看著葉雲，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這酒館，你得接著開下去，那些老客，你得替我看著。
錢守信那小子欠了一屁股酒債，你得幫我要回來，寧姚那丫頭，有空多教教她。」
葉雲看著他，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董老頭，你還能活很久。」
董不得搖了搖頭。
「「我能感覺到，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以前喝三壺酒都不醉，現在一壺就上頭 ，以前殺一頭玉璞境大妖不帶喘氣的，現在殺一頭金丹境都要歇半天。」
他舉起酒壺，對著遠處的黑暗。
「來，敬梅若雪。敬所有死在劍氣長城的人。」
葉雲也舉起酒壺。
「敬他們。」
兩人碰了一下，各自飲盡。
董不得又喝了幾口，酒壺從手裡滑落，骨碌碌滾到地上。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葉雲伸手扶住他，把他手裡的空酒壺拿過來放好。
董不得靠在垛口上，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葉雲湊近，聽到他在念那兩行字，「梅落南山時，君當歸。梅落南山時，君當歸……」
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葉雲坐在他身邊，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被歲月和廝殺刻下的痕跡。
他睡著的樣子不像一個玉璞境劍修，倒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一個活了很久、累了、終於可以歇一歇的老人。
葉雲把他背起來，走下城頭。
董不得比一年前更輕了，輕得像一把枯柴，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葉雲背著他走過長街，走過那些黑著燈的店鋪，走過那條他走了無數次的路，來到那間破舊的石屋前。
他推開門，把董不得放在床上，拉過薄被蓋在他身上。
被角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 ，他伸手把被角掖好，然後站在床邊，看著這個睡夢中依然皺著眉頭的老人。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董不得臉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夢裡說著什麼。
大概是「梅若雪」三個字，六百年來，他在夢裡喊了無數次的名字。
葉雲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石屋，輕輕帶上門。
月光下，他站在門口，望著遠處城頭的火光。
「董老頭你不會死，至少不會死在我前面。」
風從城頭吹下來，帶著蠻荒的腥氣，也帶著六百年的孤獨。
董老頭，是葉雲的救命恩人，他自然不會輕易讓他死去。
一位老朋友來了。
他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口，朝里看了一眼，葉雲正在擦櫃檯，抬頭看到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就什麼都明白了。
「城頭？」葉雲問道
董不得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葉雲放下抹布，從酒架上取了兩壺酒，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街，登上城頭。
劍氣長城的夜風很大，從蠻荒天下那邊吹過來，帶著腥氣和寒意。
城牆垛口上插著幾支火把，火光在風中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城磚上。
董不得在老地方坐下，北段城牆，左邊第三個垛口，從這裡能看到蠻荒深處那片漆黑的荒原。
他在這裡坐了六百年，看月亮升起又落下，看大妖來了又去，看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
葉雲在他身邊坐下，把酒壺遞給他。
董不得接過酒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在那件舊得發白的短褂上。
他抹了一把嘴，望著遠處的黑暗，沒有說話。
葉雲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酒，靜靜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董不得忽然開口了。
「我剛來劍氣長城那會兒，」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一般。
「才二十出頭，從浩然天下逃過來的。一個小宗門的弟子，被人追得像條喪家犬。」
葉雲搭話，反而靜靜的聽著，他何嘗不是逃到這裡的。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就覺得劍氣長城好，只要你能殺妖，沒人管你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
以前做過什麼，我第一天就殺了一頭金丹境大妖，差點死掉，從那以後，我就留下來了。」
「那時候年輕，以為天下無敵，覺得殺妖有什麼難的？一刀一個，殺就是了，後來才知道，不是殺妖難，是活著更難。」
葉雲看著他。
董不得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些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每一條都很深。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在這裡待了大概三十年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她叫梅若雪，我認為是劍氣長城最漂亮的劍修，也是最能打的。我第一次見到她，她一個人殺了三頭元嬰境大妖，渾身是血，站在城頭，笑得像個孩子。」
葉雲遞過去自己的酒壺。
董不得接過，喝了一口酒，皺了皺眉。
「我追了她二十年，可二十年來，她都不搭理我，我說我喜歡她，她說『你連我都打不過，喜歡我什麼？』我就拼命練劍，練了二十年，還是打不過她。」
「後來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說，『董不得，你要是能守住這座城一百年，我就嫁給你』，最終我答應守一百年。」
葉雲心頭一緊。
「我們一同守了五十三年，五十三年後，蠻荒大妖攻城。十四頭大妖，十二個玉璞，兩個仙人境，她沖在最前面，最終死在我眼前。」
「她的魂魄散在風裡，我抓不住。一片都抓不住。」董不得抬起頭，望著遠處的黑暗，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六百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夢見她站在城頭等我，夢見她笑著說，『董不得，你輸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方舊帕，帕角繡著一朵梅花，針腳細密，顏色已經褪得很淡。
他把舊帕展開，低頭看了很久，然後遞給葉雲。
「若我死了，把這個和我埋在一起。」
葉雲接過舊帕。
帕子很薄，被摩挲了六百年，已經薄得像一層蟬翼 那朵梅花還依稀可辨，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很用心。
他翻過來，看到背面繡著兩行小字，「梅落南山時，君當歸。」
他把舊帕小心地折好，遞還給董不得。
「自己收著，等你死了，我親自給你埋。」
葉雲平靜的說道。
董不得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絲笑意。
他把舊帕重新收入懷中，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葉小子我天賦有限，怕是活不了幾年了。」
葉雲想說什麼，董不得擺擺手，打斷了他。
「我的劍心已經老了，上戰場就是送死。但我答應過她，要守到守不動為止。」
他看著葉雲，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這酒館，你得接著開下去，那些老客，你得替我看著。
錢守信那小子欠了一屁股酒債，你得幫我要回來，寧姚那丫頭，有空多教教她。」
葉雲看著他，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董老頭，你還能活很久。」
董不得搖了搖頭。
「「我能感覺到，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以前喝三壺酒都不醉，現在一壺就上頭 ，以前殺一頭玉璞境大妖不帶喘氣的，現在殺一頭金丹境都要歇半天。」
他舉起酒壺，對著遠處的黑暗。
「來，敬梅若雪。敬所有死在劍氣長城的人。」
葉雲也舉起酒壺。
「敬他們。」
兩人碰了一下，各自飲盡。
董不得又喝了幾口，酒壺從手裡滑落，骨碌碌滾到地上。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葉雲伸手扶住他，把他手裡的空酒壺拿過來放好。
董不得靠在垛口上，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葉雲湊近，聽到他在念那兩行字，「梅落南山時，君當歸。梅落南山時，君當歸……」
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葉雲坐在他身邊，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被歲月和廝殺刻下的痕跡。
他睡著的樣子不像一個玉璞境劍修，倒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一個活了很久、累了、終於可以歇一歇的老人。
葉雲把他背起來，走下城頭。
董不得比一年前更輕了，輕得像一把枯柴，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葉雲背著他走過長街，走過那些黑著燈的店鋪，走過那條他走了無數次的路，來到那間破舊的石屋前。
他推開門，把董不得放在床上，拉過薄被蓋在他身上。
被角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 ，他伸手把被角掖好，然後站在床邊，看著這個睡夢中依然皺著眉頭的老人。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董不得臉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夢裡說著什麼。
大概是「梅若雪」三個字，六百年來，他在夢裡喊了無數次的名字。
葉雲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石屋，輕輕帶上門。
月光下，他站在門口，望著遠處城頭的火光。
「董老頭你不會死，至少不會死在我前面。」
風從城頭吹下來，帶著蠻荒的腥氣，也帶著六百年的孤獨。
董老頭，是葉雲的救命恩人，他自然不會輕易讓他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