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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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宴瑾那輛黑色的賓利,再次行駛在了蜿蜒的山路上。

  上車的時候,周隱川以「後排寬敞,我得躺會兒」為由,不由分說地占據了整個后座。

  他一躺下,便立刻閉上了眼睛,發出了平穩而輕微的鼾聲,仿佛真的疲憊至極。

  於是,前排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便成了周宴瑾和華韻無法逃避的專屬空間。

  車廂內,昂貴的香氛與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混合成一種微妙的氣息。

  空間狹小得,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周宴瑾握著方向盤,骨節分明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目不斜視,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況,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瞥向身側的女人。

  華韻則將臉轉向了窗外。

  飛速倒退的綠樹,連綿起伏的山巒,在她眼中都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塊。

  車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了身邊男人專注而冷峻的側臉。

  一個小時的車程,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市中心醫院。

  一套全身體檢做下來,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醫生拿著報告單,對著一臉緊張的周宴 瑾和華韻,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

  「老爺子身體底子很好,沒什麼大問題。心口發悶可能是最近天氣變化,加上年紀大了,有點血壓波動。回去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暢就行了。」

  華韻:「……」

  果然。

  她看了一眼旁邊正接過報告單,一臉「我就說沒事」表情的周隱川,老人精神矍鑠,哪裡還有半點剛才的虛弱。

  周隱川像是沒看到華韻那複雜的眼神,他拿著報告單,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立刻轉向兩人,聲音洪亮。

  「聽見沒!醫生說啦,要保持心情舒暢!」

  他一拍大腿,眼睛裡閃爍著得逞的精光。

  「要說心情好,那還得是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看見那三個小傢伙,心裡就比吃了蜜還甜!」

  他話鋒一轉,順理成章地提出了自己的終極目的。

  「韻丫頭,宴瑾,醫生的話得聽啊!下次,下次我們帶上思安、思樂、思淘,咱們一家人,一起出去玩,怎麼樣?」

  傍晚時分,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爺子,又坐在了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

  華木頭吧嗒著旱菸,吐出一個渾濁的煙圈,沒好氣地瞥了周隱川一眼。

  「你這老傢伙,就知道使這些虛招。」

  周隱川嘿嘿一笑,也不否認,反而湊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老華,你別說,這招雖然虛,但是管用啊。」

  他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是看出來了,宴瑾這小子,是真把心擱在這兒了,是真心悔改了。」

  「你看看他這幾天,哪還有半點周氏總裁的架子?給孩子剝雞蛋,講故事,接送上學,比個保姆還盡心。他對孩子們是真上心,對韻丫頭,也是小心翼翼地尊重著,不敢有半點逾越。」

  周隱川重重地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眸里,映著天邊的晚霞。

  「咱們做老人的,還能圖個啥?不就是盼著兒孫們能有個好歸宿,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嗎?」

  華木頭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嗆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半晌,他才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光說不練假把式。」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頑固和強硬。

  「現在看著是好,誰知道能堅持多久。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話是這麼說。

  可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不遠處的堂屋。

  屋裡,燈火通明。

  隱隱約約能聽見,周宴瑾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正在給孩子們念著繪本上的故事。

  間或夾雜著思淘清脆的笑聲,和思樂軟糯的提問聲。


  就連一向最沉默的思安,似乎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表示贊同的「嗯」。

  華木頭知道,周隱川說的是實話。

  自從周宴瑾住進來,這個家,確實不一樣了。

  那三個從小就缺少父愛,比同齡孩子更敏感早熟的小傢伙,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人心都是肉長的。

  更何況,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親孫女,和他血脈相連的三個曾孫。

  周宴瑾是好是壞,是真心還是假意,時間這東西,最是騙不了人。

  而華韻,也正被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時間,一點點地改變著。

  她承認,周宴瑾這半個多月來的變化,她無法視而不見。

  這個男人,曾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周氏總裁。

  他的一個眼神,能讓跟了他多年的高管戰戰兢兢。

  可現在呢?

  華韻不止一次在院子裡看到,他會脫下那身價值不菲的手工定製西裝,只穿著一件白襯衫,捲起袖子,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笨拙地跟著思淘和思樂搭積木。

  那雙曾經只會簽署上億合同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捏著一塊小小的塑料方塊。

  積木塔一次又一次地倒塌。

  思淘和思樂咯咯地笑作一團。

  他也不惱,只是無奈地嘆口氣,然後用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兩個小傢伙,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再來一次,嗯?這次爸爸保證,一定能搭到天上去。」

  華韻靠在廚房的門框上,手裡攥著一條擦碗的抹布,看得有些出神。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周身那股與生俱來的冷硬和疏離,都融化了幾分。

  還有飯桌上。

  他總能精準地捕捉到每個孩子的喜好。

  思樂愛吃西紅柿炒蛋,他便不動聲色地將那盤菜轉到思樂手邊。

  思淘對紅燒肉情有獨鍾,他會提前用公筷夾好幾塊,剔掉肥膩的部分,只留下精瘦的,放在思淘的碗裡。

  至于思安……

  思安喜歡安靜地吃,不喜歡別人打擾。

  周宴瑾便從不主動給他夾菜,只是默默觀察著,如果哪道菜思安多看了兩眼,他會在下一次轉動桌盤時,有意無意地讓那道菜在思安面前多停留幾秒。

  這些細節,細碎得像風中的塵埃,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可華韻看見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有一晚,她起夜喝水,路過書房。

  緊閉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還伴隨著男人刻意壓低的、略顯生澀的聲音。

  「……然後,大灰狼就……就敲響了小豬的……茅草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似乎是在背誦。

  華韻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湊了過去。

  她聽見裡面傳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然後又是他低沉的練習聲。

  「不對,語氣不對。」

  「應該是……『咚咚咚』,『小豬乖乖,把門開開』……」

  他學著故事裡大灰狼的語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兇惡」一點,卻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彆扭的認真。

  華韻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原來,他每天給孩子們講的那些新故事,都不是信手拈來。

  而是他,在每一個深夜裡,這樣一遍遍偷偷練習過的。

  那份認真的勁兒,哪裡像是在應付差事。

  分明是,捧著一顆真心,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笨拙地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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