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只求一塊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韓琦這句話,就像是一顆裹著糖衣的砒霜丸子,笑眯眯地遞到了江臨嘴邊。

  全場死寂。

  這哪裡是邀請,分明是絕殺。這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如果江臨點頭答應入朝,那就等於主動跳進了這個名為「官場」的大染缸。

  到時候,你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滿朝文武有的是辦法用繁文縟節、部門扯皮把你同化,或者乾脆把你架空,讓你變成一個只會蓋章的傀儡。

  如果江臨搖頭拒絕,那就更慘。你剛才把「裁員論」吹得天花亂墜,結果讓你上你又不敢?

  那你就是個只會打嘴炮的「鍵盤俠」,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剛才積累的所有聲望,瞬間就會崩塌。

  「高,實在是高。」

  江臨在心裡給韓琦點了個贊。薑還是老的辣,這老頭是想用道德綁架我啊。

  見江臨不說話,早已按捺不住的御史中丞唐介立刻跳了出來。

  「江先生,韓相公問你話呢!」

  唐介一臉的痛心疾首,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江臨臉上:

  「你既然口口聲聲說要裁員,要救大宋,為何不自己來裁?莫非你只會動嘴,不會動手?還是說,你那所謂的策論,根本就是紙上談兵?」

  有了帶頭的,其他官員也紛紛附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是啊,有本事你來!」

  「站著說話不腰疼,讓他當官,看他能做成什麼!」

  「怕是連公文怎麼寫都不知道吧?哈哈哈哈!」

  嘲諷聲如潮水般湧來,仿佛要把江臨淹沒。

  仁宗趙禎坐在龍椅上,眉頭微皺,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他看著江臨,心裡也沒底:這小子,該不會真被問住了吧?

  站在人群中的歐陽修暗暗嘆氣,手心全是汗:先生啊先生,這一關,難過啊。

  在這鋪天蓋地的逼問聲中,江臨始終保持著沉默。

  他低著頭,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權衡利弊。那模樣,在旁人眼裡,就是心虛,就是認慫。

  韓琦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年輕人,終究還是太嫩了。朝堂這盤棋,不是有點才華就能下的。

  大殿內一片死寂。

  十息……二十息……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每一瞬都仿佛被無限拉長。

  就在唐介準備再加一把火,徹底把江臨釘在恥辱柱上的時候——

  江臨突然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慌亂,反而異常平靜。他先是看了看咄咄逼人的唐介,又看了看一臉勝券在握的韓琦,最後把目光投向了龍椅上的仁宗。

  「韓相公,諸位大人,你們誤會了。」

  江臨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嘈雜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韓琦挑了挑眉:「哦?怎麼個誤會法?」

  江臨深吸一口氣,語出驚人:

  「草民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做官。」

  轟——!

  滿朝譁然。官員們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做官?那你來幹什麼?」

  「寫這麼長的策論,甚至不惜得罪滿朝文武,不是為了當官?」

  連仁宗都愣住了,身子前傾,一臉的不解:「江先生,你的意思是……」

  江臨整了整衣冠,推金山倒玉柱,鄭重地跪在大殿中央。

  「陛下,臣來京城,不是為了做官,更不是為了那身紫袍金帶。」

  江臨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語氣誠懇得讓人想流淚:

  「臣,只是一個教書匠。臣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教書;最大的心愿,就是多教幾個好學生。」

  說到這裡,江臨苦笑一聲,指了指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官員:

  「至於臣自己……陛下您看,臣不懂政治,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這彎彎繞繞的官場規則。」

  「臣這種直腸子,若是真當了官,站在朝堂上,恐怕不出三天,就會被諸位大人玩死,連骨頭渣都不剩。」


  這番話一出,大殿內瞬間安靜得詭異。

  韓琦愣住了。

  王德用張大了嘴巴。

  司馬光捋鬍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們設想過江臨的一萬種回答,甚至想好了怎麼反駁他的豪言壯語。但他們萬萬沒想到,江臨直接認慫了!

  他不僅承認自己不行,還順帶把滿朝文武捧了一把——「你們太厲害了,我玩不過你們。」

  這叫什麼?這叫以退為進!

  韓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隨即又舒展開來。既然這小子自己認慫,承認玩不轉官場,那這「裁員論」的威脅自然也就解除了。

  一個連官場都不敢進的懦夫,說的話誰還會當真?

  不少官員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容。本以為是個王者,原來是個青銅?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江臨已經認輸,準備看他笑話的時候——

  跪在地上的江臨,突然緩緩挺直了脊樑。

  那一瞬間,他臉上那副青澀與惶恐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俗的通透,和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凜然正氣。

  江臨目光如炬,冷冷地掃過那些滿臉算計的朝臣,最後看向仁宗,朗聲說道:

  「陛下,高官厚祿,非臣所欲;毀譽得失,非臣所懼。臣這一生,只為十四個字而活——」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轟!

  這十四個字一出,如洪鐘大呂,在大殿內嗡嗡作響,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原本還在嘲笑他的官員們,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韓琦的瞳孔猛地一縮,司馬光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就連仁宗也不由得從龍椅上微微前傾,被這句詩中蘊含的決絕與慈悲深深震撼。

  這是何等的傲骨?這是何等的境界?

  江臨深吸一口氣,字字鏗鏘:「與其在朝堂上做個只會勾心鬥角的權臣,臣寧願在書院裡,做個為大宋未來嘔心瀝血的教書匠!這就是臣的選擇!」

  仁宗回過神來,看著跪在地上的江臨,眼中滿是欣賞。

  「好!好一個『不出三天被人玩死』!好一個『俯首甘為孺子牛』!」

  仁宗指著江臨,大笑道,「江先生,你倒是坦誠!滿朝文武,敢當著朕的面說自己不懂官場的,你是第一個!」

  笑罷,仁宗收斂了神色,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裡,陡然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精光。

  「俯首甘為孺子牛……」

  他低聲咀嚼著這七個字,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銳利:

  「既甘為牛,那便是要耕田的。你若真想歸隱,當自比閒雲野鶴,何必自比勞作之牛?」

  「你不想做官,卻想做事。」

  「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江臨緩緩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直視天顏。

  圖窮匕見的時候到了。

  「陛下,臣不要官,不要錢,臣只想要一樣東西。」

  「什麼?」

  「一塊地。」

  江臨伸出一根手指,聲音堅定有力,「一塊足夠大、足夠安靜的地。」

  「你要地做什麼?」仁宗來了興趣。

  江臨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臣要建書院。」

  「臣要建一座前所未有的書院。臣要教出來的學生,不是只會讀死書、掉書袋的腐儒,也不是只會吟詩作對的風流才子。」

  江臨猛地轉頭,目光掃過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員,最後定格在韓琦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臣要教的,是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人。是懂水利、懂農桑、懂算學、懂律法,能治國安邦、經世致用的棟樑之才!」

  「既然臣自己做不了官,那臣就培養一千個、一萬個能做實事的官,來替陛下分憂,來替大宋……換血!」

  仁宗聽得心頭劇震。

  培養「經世致用」之才?替大宋換血?

  這哪裡是建書院,這分明是要打造一個屬於皇帝的「人才兵工廠」!


  仁宗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

  「有意思……」

  趙禎看不透江臨,但有一點他很清楚:給一塊地,總比給一個實權官位要安全得多。一個書院山長,就算折騰出花來,能翻得了大宋的天?

  「准了。」

  趙禎大手一揮,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江先生高風亮節,朕豈能不成全?區區一塊地,朕還給得起。」

  「來人——」

  一名老太監立刻躬身小跑上前。

  「傳朕旨意,賜江臨『嵩山別業』一座,用於開辦書院。另,親賜『經世書院』匾額一塊,以示嘉勉!」

  「嵩山別業?」

  這四個字一出,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原本還因為江臨「全身而退」而感到不爽的官員們,此刻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個個面面相覷,嘴角瘋狂上揚,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歪了。

  陛下啊陛下,您這哪裡是賞賜。

  您這分明是讓這位江先生……去送死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