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考官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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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下午,未時三刻。

  原本冷清的潤州城外三里道上,忽然熱鬧了起來。

  三頂青呢官轎,在衙役的鳴鑼開道下,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那座破敗的院門前。

  那個被王世昌畫在牆上的巨大白色「拆」字,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個還沒來得及撤下的黑色幽默。

  主考官趙大人走下轎子,抬頭看了看那塊歪歪斜斜、甚至還裂了一條縫的匾額——「江氏書院」。

  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幾根在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草。

  「這……」

  趙大人嘴角抽了抽,回頭看向身後的兩位副考官,眼神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那三篇驚世駭俗的文章,真的是在這種地方寫出來的?」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打死他都不信。這哪裡是書院?說是個廢棄的城隍廟都嫌寒磣。

  「大人,人不可貌相。」副考官擦了擦汗,「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大隱隱於市?」

  正說著,半扇破門「嘎吱」一聲開了。

  江臨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神色從容地走了出來,拱手一禮:

  「寒舍簡陋,有失遠迎,趙大人恕罪。」

  趙大人連忙回禮,態度竟比對同僚還要客氣幾分:

  「江山長客氣了!本官冒昧造訪,還望海涵。」

  ……

  講堂內,光線有些昏暗。

  江臨請幾位大人落座。椅子是瘸腿的,下面墊了塊磚頭才勉強放平。茶盞是缺口的,裡面的茶葉是昨晚錢多多從集市上買的碎茶沫子。

  趙大人端起茶盞,看著裡面漂浮的一根不知名草梗,眼角跳了跳,但還是硬著頭皮抿了一口,贊道:

  「好茶!苦中回甘,別有一番風味!」

  江臨內心:大人,您這演技,不去當影帝可惜了。

  寒暄過後,趙大人放下了官架子,身體微微前傾,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江山長,本官也不繞彎子了。今日看了那三份卷子,本官實在好奇——」

  「蘇軾才氣縱橫,曾鞏老辣沉穩,蘇轍清奇務實。這三人風格迥異,且都是難得一見的璞玉。您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三月內,將他們調教至此的?」

  三位考官都豎起了耳朵。這可是行業機密啊!

  江臨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面,露出了那副慣用的高人做派:

  「其實只有四個字——因材施教。」

  「因材施教?」趙大人咀嚼著這四個字。

  「蘇軾如烈馬,才氣太盛容易傷人傷己。我教他『法度』,用規矩做籠頭,讓他把力氣使在對的地方。」

  「曾鞏如老牛,耕耘有餘而靈動不足。我教他『勢』,讓他站在山頂看田地,而非只盯著腳下的泥土。」

  「至於蘇轍,他是一塊溫潤的玉,稍顯稚嫩。我教他『定』,讓他心如止水,不隨波逐流。」

  江臨這番話,半真半假(其實全是應試技巧包裝的),但聽在三位考官耳中,卻如雷貫耳。

  「高!實在是高!」

  副考官忍不住拍大腿,「現在的書院,大多是填鴨式教學,讓學生死記硬背。能像江山長這樣洞察人性、直指本心的,太少了!」

  趙大人更是頻頻點頭,眼中欣賞之色更濃。

  他目光流轉,又想起了蘇軾那首《秋懷》。

  「江山長,文章之道講究邏輯,這或許能教。但這詩詞之道,講究的是天賦和意境。您又是如何讓這三個少年,寫出那般老辣意境的?」

  趙大人目光炯炯地盯著江臨:「本官斗膽,想請江山長示範一二。不知平日裡,您是如何向學生展示『意境』的?」

  這是要當場面試了。

  江臨微微一笑,並不推辭。

  「示範意境?那我就給你們來個『托物言志』。」

  他站起身,走到破窗前,指著牆角陰濕處,那一小片在秋風中不起眼的青苔。

  「大人覺得,這書院破嗎?」

  趙大人一愣,尷尬地點點頭:「呃……確實有些……古樸。」


  江臨轉過身,沒用紙筆,而是就在這破敗的講堂中,隨口吟道: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

  趙大人眼神一凝。

  起句平淡,寫盡了這破院子的冷清與被遺忘。

  江臨走了兩步,聲音清朗: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轟!

  短短二十個字,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三位考官的心上。

  趙大人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茶水潑了一袖子都渾然不覺。

  苔花如米粒般渺小,卻也要像國色天香的牡丹一樣,怒放自己的生命!

  這寫的哪裡是苔蘚?

  這分明寫的是這破敗的書院!寫的是江臨自己!寫的是天下所有出身寒微卻不甘平庸的讀書人!

  在這陋室之中,在這斷壁殘垣之間,這首詩展現出的倔強與傲骨,比蘇軾那首《秋懷》還要震撼人心!

  「好一個『也學牡丹開』!」

  趙大人深吸一口氣,對著江臨深深一揖:

  「江山長,這首詩,雖無豪言壯語,卻有錚錚鐵骨!本官……受教了!」

  兩位副考官也是滿臉羞愧。他們剛才進門時還嫌棄這裡破舊,如今看來,這破屋子裡住著的,才是真正的名士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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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臨淡定地扶起趙大人:「大人謬讚,偶有所感罷了。」

  趙大人平復了一下心情,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江山長,以您的才學,屈居在這荒野破院,實在是暴殄天物。」

  他從袖中掏出一枚腰牌:

  「本官願保舉您入縣學任教,甚至……若是您願意,本官可修書一封給知府大人,舉薦您去府學擔任教授。那裡束脩豐厚,環境清幽,豈不比這裡強上百倍?」

  這是正式拋出橄欖枝了。

  縣學教授,那就是有了編制的鐵飯碗,多少讀書人求之不得。

  門外圍觀的百姓聽到這話,都發出了羨慕的驚呼聲。

  然而,江臨卻只是輕輕推回了那枚腰牌。

  「多謝大人美意。」

  江臨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這間雖然破舊、卻承載了他穿越以來所有心血的講堂: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我這人散漫慣了,受不得官場的拘束。在這裡教教書,種種花,罵罵學生,挺好。」

  「而且……」江臨嘴角微翹,「我也想看看,我這幾朵『米粒之苔』,將來究竟能開出多大的牡丹。」

  趙大人愣了許久,最終發出一聲長嘆。

  「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他收回腰牌,看著江臨的眼神中,少了幾分拉攏,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

  「江山長高義。既然如此,本官便不再勉強。」

  「不過,您的這三個學生,本官定會上報朝廷,重點栽培。今年的府試,本官拭目以待!」

  ……

  送走了三位考官。

  那幾頂官轎剛剛消失在路口,一直躲在後院屏風後面的三個腦袋就鑽了出來。

  「先生!」

  蘇軾像個猴子一樣竄到江臨面前,眼睛紅紅的: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先生,您這詩是為了我們作的嗎?」

  剛才他們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原來在先生心裡,他們雖然現在微小,卻有著牡丹般的未來!

  曾鞏也眼眶發紅,哽咽道:「先生為了我們,竟拒絕了縣學教授的高位……」

  蘇轍更是直接抱住了江臨的大腿:「先生,我以後再也不偷懶了!我要開花!我要當大牡丹!」

  江臨被這三個感性的傢伙搞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嫌棄地把蘇轍扒拉開,板著臉道:

  「少在那自我感動。我不去縣學,是因為那裡食堂的飯太難吃,還要天天早起打卡。」


  「而且……」

  江臨看了一眼被趙大人夸上天的蘇軾:

  「你們別高興得太早。這次只是縣試,考官看重的是才氣。等到了府試、會試,那是真刀真槍拼底蘊的時候。」

  「從明天起,訓練量加倍。」

  「啊?!」

  三聲慘叫響徹書院上空。

  江臨看著這三個充滿活力的背影,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第一步,算是穩了。

  接下來,就該是那個眼高於頂的王家,來履行他們那「割地賠款」的賭約了。

  「王老太爺……」

  江臨望向潤州城的方向,手指輕輕敲擊著摺扇:

  「希望你的心臟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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