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赤腳醫生培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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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就到了農曆十月初一。

  這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胡棟樑就趕著隊裡那架老牛車,吱呀吱呀地來到了林勝利的小院外。

  車板上鋪了厚厚的一層乾草,還細心地墊了塊舊麻袋。

  林勝利已經收拾妥當,一個打得結實實的行李卷,裡面是被褥和幾件換洗衣物。

  一個網兜裝著搪瓷臉盆、茶缸、飯盒和簡單的洗漱用具,還有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面裝著筆記本、鋼筆。

  他把行李一樣樣放到牛車上,最後回身鎖好了小院的門。

  他跳上車板,在乾草上坐穩,胡棟樑「吁」了一聲,輕輕甩了下鞭子,老黃牛邁開步子,車輪碾過積雪還沒化完的的土路,緩緩駛離了安靜的山村。

  林勝利將厚實的棉衣裹緊,整個人縮在衣領里,牛車不緊不慢地走著,節奏單調而平穩。

  「棟樑哥,」林勝利打破了沉默,「聽隊長叔說,你去年參加過這個培訓,能跟我說說裡頭具體是個啥情況不?也好讓我心裡有個底。」

  雙手攏在破舊棉衣袖筒里的胡棟樑,聞言嘆了口氣,懷裡的鞭子似乎都跟著蔫了些。

  「唉,別提了。」他搖搖頭,臉上露出心有餘悸又帶著點自嘲的表情,「我反正不是那塊料。去年咱們鄉底下各個大隊,差不多都派了人去,最後能考過拿到那個『赤腳醫生』小本本的,聽說全鄉也就兩三個人,難,真的難。」

  他似乎陷入了不那麼愉快的回憶,語速慢了下來:「去了縣裡,住的是大通鋪,跟這兒差不多,一屋子十幾號人。白天,衛生院的醫生帶著我們,不是坐在教室里,就是去病房、門診轉悠。看人家怎麼給病人瞧病,怎麼包紮傷口,怎麼打針……哦,還有練縫合,但那針線活要求可細了,我這兩隻粗手,干農活還行,捏那繡花針似的東西,直哆嗦。」

  他頓了頓,臉上苦惱的神色更重:「這還不算,醫生給病人開了藥方,我們還得在旁邊看著,把方子記下來,回頭要背要考。晚上更熬人,集中到一間大屋子裡上課,燈光暗暗的,一個老醫生在上面講,啥陰陽五行、氣血津液、臟腑經絡……聽得人云里霧霧;還有西藥那些彎彎繞繞的名字,啥青黴素、磺胺,作用、用量、禁忌,背得人頭昏腦漲。我一看見那厚厚的書,聞到那股子印刷油墨和舊紙的味兒,眼皮子就開始打架……」

  胡棟樑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最後考試……理論考卷上一片空白,實操更是手忙腳亂。帶隊的醫生,就是講課那個,把我好一頓訓,說我是來『混工分』『浪費名額』,那話難聽得……跟訓孫子似的。我是臊得頭都抬不起來,培訓沒結束就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所以勝利啊,」他轉過頭,很認真地對林勝利說,「你要是真想學出個名堂,可得有心理準備,那三個月,可不比在地里幹活輕鬆,是費腦子熬精神的苦差事。」

  林勝利靜靜地聽著,將這些信息一一記下。

  看來這培訓雖基礎,但要求並不低,理論與實踐結合,對毫無醫學背景的農村青年來說,確實是個挑戰。

  不過這對他而言難度倒不高。

  兩人一路聊著,牛車在鄉間土路上顛簸前行。

  很快,視野前方出現了相對密集的房屋,路邊也有了「紅星人民公社」的標識。

  鄉衛生院是一排相對齊整的磚瓦平房,圍著一個不大的院子,門口已經聚集了一些背著行李的年輕人。

  胡棟樑把牛車趕到衛生院對面的空地上停下,幫著林勝利把行李卸下來。

  他拍了拍林勝利的肩膀,語氣複雜:「勝利,我就送你到這兒了,好好學,給咱們黑松溝屯爭口氣!我……我先回了。」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跳上車,鞭子一揚,老黃牛調頭就走,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勾起去年那些窘迫的回憶。

  林勝利看著牛車遠去,搖了搖頭,背起行李,朝衛生院門口走去。

  報名點設在衛生院一間當作臨時辦公室的屋子裡。

  一位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負責登記。

  查看了林勝利帶來的介紹信,核對了名字和所屬生產隊,女醫生在一本花名冊上打了個勾,遞給他一沓飯票。

  「男學員宿舍,後排平房第三間。」女醫生語速很快,交代完便示意下一個。

  林勝利道了謝,按照指示找到了宿舍。

  那是一排略顯陳舊的平房,他推開第三間的門,一股混合著塵土、汗味和菸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靠牆是一盤幾乎與房間等寬的大通炕,炕席有些破損。

  此時炕上已經坐了五六個人,正圍著抽菸、聊天。

  打眼一看,這幾個人年紀都在二十上下,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穿著打扮和氣質明顯是本地農村青年,與知青那種帶著些許書卷氣或城市印記的感覺不同。

  他們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方言口音,嗓門洪亮。

  見林勝利進來,幾道目光掃了過來,帶著好奇和打量。

  林勝利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目光在炕上搜尋空位。

  炕頭炕尾已經有人占了,他在中間的位置發現一個空著的、鋪著草蓆的床位。他走過去,放下行李。

  解開行李卷,鋪上自家的褥子,被子疊好放在炕尾。

  旁邊幾個青年繼續著他們的談話,林勝利側耳聽著,漸漸理出些頭緒。

  原來這幾個人,包括屋裡已經到的,大多數都是去年參加過培訓但沒通過的「復讀生」。

  他們正交換著各自打聽來的消息:

  「……聽說今年管得更嚴了,晚上可能還要加自習。」

  「王醫生還是主講?他那關可不好過,問得細著呢!」

  「不知道今年實操考啥,去年讓辨認二十種草藥,我一半都沒認全……」

  正說著,宿舍門又被推開,陸陸續續又進來幾個青年。

  很快,十二個床位便都占滿了。

  七米寬的炕,十二個大男人,平均每人分不到六十厘米的寬度,晚上翻身都得提前打招呼。

  空氣變得更加渾濁。林勝利心裡苦笑,在知青點好歹每人還有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這大通鋪的「集體生活」滋味,算是補上了。

  人到齊後不久,宿舍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穿著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個筆記本,目光在屋內掃視一圈,原本嘈雜的宿舍立刻安靜下來。

  「人都到齊了吧?我是公社衛生院的幹事,我姓陳,陳建國。」男人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負責你們這一期赤腳醫生培訓班的部分管理和協調工作。現在,大家先安靜一下,我們簡單開個短會。」

  眾人紛紛起身站在炕沿邊上。

  陳幹事站在眾人面前,翻開筆記本,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講話:

  「同志們,首先,我代表紅星公社衛生院,歡迎大家來參加這一期的赤腳醫生培訓,你們都是各個生產大隊推薦上來的優秀青年,是貧下中農的信賴,身上肩負著重要的責任。」

  「咱們這個培訓,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用最短的時間,盡最大努力,為咱們農村培養出一批『養得起、用得上、留得住』的基層衛生人員,咱們公社地廣人稀,很多大隊離衛生院遠,群眾有個頭疼腦熱、小傷小病,跑一趟不容易,有了你們,以後就能在第一時間,在家門口得到初步的診治和幫助,這是關係到廣大社員群眾健康的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嚴肅:「但是,我要提醒大家,赤腳醫生不是那麼好當的。『赤腳』是說我們要深入田間地頭,不怕苦不怕髒;『醫生』就意味著我們要有一定的醫學知識和技能,要對人民的健康負責!這次培訓,時間緊,任務重。三個月,我們要學習中西醫的基礎理論,要認識上百種常用草藥和西藥,要掌握基本的診斷方法、針灸、按摩、外傷處理、注射技術,還要學習預防傳染病、婦幼衛生知識等等。」

  「培訓期間,實行半軍事化管理,早上六點半起床出操,七點半開始學習,白天有理論課、有臨床見習、有實操練習,晚上有自習、有討論。每周考核一次,每月大考一次。紀律方面,未經批准不得隨意離開衛生院區域,不得無故缺課,不得打架鬥毆,不得酗酒。要尊重老師,團結同學,刻苦鑽研。」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些同志是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來參加培訓了。」陳幹事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復讀生」,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堅定,「這說明大家有決心,有恆心,這是好事。但更要把壓力變成動力!去年的通過率不高,為什麼?一部分是客觀條件限制,但更多是主觀上努力不夠!以為來了混混就能過關?這種想法要不得!公社拿出經費,生產隊給你們記工分,不是讓大家來走個過場的!是要真刀真槍學出本事來的!」

  「最後,送大家兩句話。」陳幹事合上筆記本,挺直了腰板,「第一句是主席說的:『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希望你們時刻牢記學醫的宗旨。第二句,是我的要求:『笨鳥先飛,勤能補拙。』不要怕起點低,不要怕困難多。從今天起,收起散漫,打起精神,把全部心思都放到學習上來!爭取三個月後,都能戴著大紅花,拿著結業證,光榮地回到你們的生產隊去,為社員服務,為農業學大寨貢獻力量!」

  「都聽明白了嗎?」陳幹事提高聲音問道。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應答聲響起,不少人的表情已經變得凝重,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

  「大聲點!沒吃飯嗎?」陳幹事不滿。

  「明白了!」這次的聲音整齊洪亮了許多。

  陳幹事點了點頭:「好,散會!大家先熟悉環境,食堂十一點半開飯,憑發的飯票就餐,下午一點半,準時集合!」

  新的挑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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