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交公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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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食入了倉,喜悅勁兒還沒過去,一股更沉甸甸的壓力便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黑松溝屯——交公糧。

  這可不是簡單的把糧食運出去就行。

  對於這個年代的農民來說,交公糧是頭等大事,也是一場嚴峻的考驗,甚至帶著幾分「痛苦」的色彩。公家糧站收糧,那標準是出了名的苛刻。

  他們只要最飽滿、最乾燥、最上乘的「細糧」。

  稻穀要粒粒圓潤,色澤金黃;大豆要顆顆滾圓,皮光色亮;玉米要籽粒飽滿,硬度達標。

  而且,含水量必須極低,曬得透透的,扔進嘴裡用牙一咬,「嘎嘣」一聲脆響,直接能硌到牙的那種干度才行。

  胡光明拿著鄉里發下來的公糧指標單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單子上寫的數字,是硬任務,必須完成,而且必須是保質保量地完成。

  「都別歇著了!」胡光明的破鑼嗓子又在屯子裡響了起來,「公糧指標下來了!咱們黑松溝屯的糧食,不能讓人挑了毛病!」

  命令一下,剛剛鬆了一口氣的社員們,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早在糧食入倉的時候,早就準備好了種糧和交公糧用的糧食,這些糧食都是選出來質量最好的放在一起。

  都是自己親手種出來、一滴汗摔八瓣收回來的好糧食,如今要挑出最好的送走,心裡多少有點不舍,但沒人含糊。大家知道,交不上合格的公糧,不僅任務完不成,還可能影響整個公社乃至縣裡的評價,甚至扣發返銷糧指標,那損失更大。

  林勝利、李奎勇這些知青也參與了進來。

  他們抬著沉重的糧食口袋,將入倉的糧食重新倒騰到打穀場上最向陽、最平整的地方,用最乾淨的葦席鋪好,薄薄地攤開。

  這次晾曬的要求,比之前入倉前嚴格了不止一個檔次。

  日頭成了最寶貴的資源。

  「翻!勤翻著點!底下潮氣重!」

  「這邊日頭斜了,把蓆子往那邊挪挪!」

  「看著點麻雀!這幫賊東西,專挑好的吃!」

  孩子們也被賦予了新任務——趕麻雀。

  他們拿著綁了破布條的竹竿,或者敲著破鐵盆,在打穀場邊巡邏,看到有鳥雀落下,就嗷嗷叫著衝過去驅趕,儼然成了「護糧小衛士」。

  曬到一定程度,胡光明或者老把式們就會隨手抓一小把糧食,放進嘴裡,用後槽牙用力一咬。

  「嘎嘣!」 聲音清脆利落,糧石瞬間碎裂,幾乎沒有什麼軟韌感。

  「嗯,這個差不多了,再曬半天。」

  有時候咬下去,感覺還有點韌勁或者悶響,那就得搖頭:「不行,還潮,接著曬!」

  為了達到這「咬不動」的標準,糧食往往需要在秋日近乎殘酷的陽光下暴曬兩三天,期間還要不斷翻動,確保每一粒都均勻受熱乾燥。

  空氣中的糧食香味似乎都被曬得更加濃郁純粹,但所有人的心都提著,生怕來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

  終於,經過幾天的精挑細選和烈日暴曬,用於交公糧的糧食,達到了那近乎苛刻的乾燥標準。

  一袋袋鼓囊囊、沉甸甸的麻袋被再次縫好口,整齊地碼放在倉庫門口,等待著最後的旅程。

  出發前一天晚上,胡光明召集了所有參與運糧的人員——主要是隊裡最強壯的勞力和最穩當的牛把式、車把式,也包括主動要求跟去幫忙、見識一下的林勝利等幾個知青。

  「明天,天不亮就裝車!」胡光明神色嚴肅,「牛車、馬車、驢車,能用的都用上!裝車的時候仔細點,袋子紮緊,碼穩當,路上顛散了可不行!」

  「咱們黑松溝屯離鄉里不算最近,但也絕不能落在後頭!糧站那邊什麼情況你們也知道,去晚了,排隊能排到姥姥家!搞不好當天交不上,還得在鄉里過夜,費人費力!」

  「所以,明天路上,不許磨蹭!車把式都打起精神,穩中求快!到了糧站,看我眼色行事,機靈點!」

  眾人紛紛點頭,氣氛有些凝重,仿佛不是去交糧,而是去完成一項重要的軍事任務。

  次日,啟明星還掛在天邊,黑松溝屯就已經醒了。

  火把和油燈的光亮中,人影綽綽。

  漢子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沉重的糧食扛起來,小心翼翼地裝到各色車輛上。


  牛車最多,老黃牛噴著響鼻,溫順地站在那裡;馬車只有兩三輛,顯得氣派些;還有幾輛驢車,小毛驢的耳朵支棱著。

  車輛被裝得滿滿的,麻袋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繩左一道右一道地綑紮結實,防止顛簸散落。

  胡光明親自檢查了每一輛車,用力晃晃繩索,確認牢固,這才一揮手:「出發!」

  一支由牛馬驢車組成的、略顯雜亂卻滿載希望的運糧隊,在朦朧的晨光中,吱吱呀呀地駛出了黑松溝屯,踏上了通往鄉糧站的土路。

  起初,隊伍還保持著肅靜,只有車輪碾壓土路的吱嘎聲、牲口的響鼻和蹄聲,以及車把式偶爾的吆喝。

  但隨著天色漸亮,陽光碟機散了寒意,氣氛慢慢活躍起來。

  路況並不好,坑坑窪窪,塵土飛揚。

  牛車慢而穩,馬車稍快但顛簸,驢車靈活卻耐力稍差。

  林勝利和李奎勇被安排坐在一輛馬車的糧食袋上,隨著顛簸上下起伏,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晃蕩。

  「我的天,這路是真他娘的破啊。」李奎勇緊緊抓著捆糧的繩子,臉色有些發白。

  「忍忍吧,就當免費坐轎子了,還是彈簧特別硬的那種。」林勝利苦中作樂,他身體素質好,適應得快。

  前面一輛牛車因為載重過大,一個輪子陷進了一個較深的車轍里,老牛使勁拉也拉不出來。後邊車立刻堵住了。

  「快!幫忙推一把!」

  幾個漢子跳下車,跑到牛車後面,喊著號子:「一、二、三——嘿呦!」 一起發力,牛車猛地一掙,車輪從泥坑裡滾了出來,濺了推車人一身泥點子,引來一陣鬨笑。

  路過一片小樹林時,驚起了樹上的鳥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一個年輕後生眼尖,指著路邊草叢:「快看!野雞!」

  果然,一隻色彩斑斕的野公雞被車隊驚動,從草叢裡竄出來,慌不擇路地沿著路邊跑。

  「抓住它!晚上加菜!」不知誰喊了一聲,幾個半大小子跳下車就去追。那野雞跑得飛快,一會兒鑽草叢,一會兒飛幾步,引得追的人大呼小叫,摔了好幾個跟頭,最後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在更深的林子裡,徒留一片惋惜和笑罵。

  「算它命大!」

  「就你們這速度,連雞毛都追不上!」

  這個小插曲讓隊伍氣氛更加輕鬆。

  車把式們開始互相打趣,說著哪個屯去年交糧鬧過什麼笑話。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氣中是泥土、牲口和糧食混合的獨特氣味。

  雖然路途顛簸辛苦,但大家的心情,在集體行動和偶爾的趣事中,倒也並不沉悶。

  然而,隨著日頭升高,距離鄉里越來越近,路上的運糧車隊也漸漸多了起來。

  來自其他屯子、其他公社的隊伍,從不同方向的岔路匯入主路。

  牛車、馬車、驢車,匯成了一條緩慢蠕動的長龍,塵土瀰漫,牲口嘶鳴,人聲嘈雜。

  大家的目標都一樣——鄉糧站。

  看到這陣勢,胡光明的臉色又凝重起來,不停催促著本屯的車隊:「快點兒!再快點兒!別被他們超了!」

  緊趕慢趕,當黑松溝屯的車隊終於看到鄉糧站那一片灰撲撲的建築和飄揚的紅旗時,眼前的景象還是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糧站大門外的空地上,各種運糧車輛已經排成瞭望不到頭的長龍!牛馬驢的叫聲、人的吆喝聲、爭吵聲混成一片,塵土飛揚,空氣污濁。

  隊伍前進的速度慢得像蝸牛。

  有些來得早的,看樣子已經排了大半天,車把式蹲在車轅上,一臉焦躁地抽著旱菸;有些來得晚的,則焦急地伸長脖子往前張望,嘴裡罵罵咧咧。

  胡光明跳下馬車,踮著腳往前看了半天,又擠到前面去打探了一下情況,回來時,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對著跟來的林勝利、李奎勇等一幫年輕後生和知青們揮了揮手:

  「得了,你們這些娃娃,最近搶收、曬糧也忙壞累壞了。現在到了這兒,瞅見沒?」他指著那長長的隊伍,「咱們這,且排著呢!我估摸著,弄不好得排到日頭落山,搞不好今天都交不上!你們也別在這兒乾耗著餵蚊子、吃灰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鄉里不比咱屯子,你們結伴,自己去轉轉,看看稀罕。供銷社、郵局,該買點啥買點啥,該寄信寄信。記著,別跑遠,別惹事,看著點日頭,估摸著傍晚前後,再回到這兒來找車隊匯合!」


  小年輕們一聽,眼睛都亮了。在屯子裡憋了這麼久,終於有機會到「城裡」看看了!

  雖然這「城裡」也就是個稍大點的鎮子,但那也足夠吸引人了。他們歡呼一聲,跟各自車上的長輩打了招呼,便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散開了,像一群飛出籠子的小鳥,瞬間就匯入了糧站周邊嘈雜的人流里。

  林勝利、李奎勇、江援朝、魏民四個知青自然走在一起。

  他們和其他屯子來的年輕人不同,除了好奇,也確實有實際需要。

  「走,先去供銷社!」李奎勇最積極,「我肥皂快用完了,信紙也得買。」

  「我也是,墨水沒了,本子也用得差不多了。」江援朝扶了扶眼鏡。

  魏民則憨厚地笑著:「俺就想買點針頭線腦,襪子破了個洞,一直沒補。」

  林勝利點點頭:「一起去吧,我也看看缺啥。」

  四人穿過擁擠的糧站外圍區域,朝著記憶里鄉供銷社的方向走去。

  路上到處是和他們一樣來交公糧的農民,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上帶著相似的疲憊與期盼。

  街道兩旁,也臨時多了些賣茶水、賣燒餅、修鞋補胎的小攤,生意居然還不錯,都是為了服務這些交糧大軍。

  鄉供銷社比屯子裡的代銷點氣派多了,是一排磚瓦房,玻璃櫃檯擦得鋥亮。

  裡面人也不少,大多是來交糧順便買東西的社員。

  商品種類也豐富許多,雖然依然是計劃供應,需要票證,但至少能看見些屯子裡少見的花布、暖水瓶、搪瓷盆、手電筒甚至自行車零件。

  李奎勇直奔日用品櫃檯,買了肥皂、信紙信封。

  江援朝買了墨水、幾個新本子和兩支鉛筆。

  魏民挑了一包針和一團黑線。

  林勝利看了看,什麼也沒買,他現在啥也不缺,如果需要,以後隨便出來跑跑,然後從空間裡拿出來,就說自己去鄉里買的,誰會在乎。

  從供銷社出來,懷裡揣著新買的東西,心裡都踏實了些。接著,他們又去了鄉郵局。

  郵局裡也是人頭攢動,大多是來寄信或者取匯款單的。

  李奎勇果然掏出了厚厚一沓信,都是他這段時間抽空寫的,給母親的,給弟弟妹妹的,還有給四九城幾個要好朋友的。

  他趴在簡陋的水泥櫃檯上,認真地填寫地址,貼上郵票,那專注的神情,仿佛要將所有的思念和報平安的話語都封進信封里。

  江援朝和魏民也各自寄了家信。

  林勝利看著他們,想了想,也走到櫃檯邊,買了兩張信紙和兩個信封。他略微沉吟,提筆寫了起來。

  一封是給王愛國的,內容簡單,主要是報平安,簡述了自己在黑松溝屯的生活,感謝他之前的關照,語氣恭敬而簡潔。

  另一封是給何雨柱的,這封信他寫得稍微多了些。

  除了報平安和感謝他寄來的租金,還簡要提了提屯裡的生活,說了說東北秋天的景象,最後囑咐傻柱保重身體,好好鑽研手藝,言語間透著一種朋友般的、不遠不近的關切。

  將兩封信貼上郵票,投入那墨綠色的郵筒,聽著那「咚」的一聲輕響,林勝利心中泛起一絲微瀾。

  這算是與四合院和四九城的熟人一種微弱的、儀式性的連接。

  從郵局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他們沒有再閒逛,去路邊攤每人買了兩個燒餅,就著自帶的涼水吃了,算是解決了午飯。

  然後便開始往回走,去找黑松溝屯的車隊。

  回到糧站附近,那長龍似的隊伍似乎只前進了一小截。

  喧鬧、塵土、焦急的情緒,比上午更甚。他們找到自家的車隊時,胡光明正蹲在車轅上,眉頭緊鎖地抽著煙,幾個車把式也滿臉疲憊。

  看到林勝利他們回來,胡光明點點頭:「回來了?沒啥事吧?」

  「沒事,隊長,都挺好的。」林勝利答道。

  「嗯,那就好。看這架勢……」胡明朝前面努努嘴,「懸乎,今晚,咱們可能真得在這兒熬一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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