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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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了農曆八月,天氣像是突然換了張臉,一夜之間暑熱全退。

  黑松溝屯的空氣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混合著乾草和成熟穀物味道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莊稼地里,金黃、深紅、枯褐,各種顏色潑灑在一起,不再是風景,而是無聲的催促——該動手了!

  這天一大早,天剛麻麻亮,胡光明的大嗓門通過喇叭喊得震天響。

  全屯男女老少,但凡能走得動的,都被這鐘聲喊聲從炕上、從灶台邊薅了出來,黑壓壓地聚集在打穀場上。

  氣氛不同往日,沒了平日的閒談嬉笑,只有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肅靜。

  胡光明跳上那個熟悉的破碾子,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全場。

  「全屯的老少爺們兒,女同志們!都瞅見了吧?地里的莊稼,熟透了!節氣不等人,老天爺的臉色說變就變!咱們黑松溝屯一年到頭,就指著這一哆嗦!秋收,就是打仗!今天,咱們的『秋收戰役』,正式打響!」

  「都聽著!」他開口,嗓子有點啞,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梆梆響,「秋收,就是跟老天爺搶糧食!搶贏了,咱們冬天炕頭熱,碗裡有飯!搶輸了,喝西北風去!」

  「仗怎麼打?不能亂打!」胡光明聲音又大了些,「咱們分頭干,齊頭並進!南河窪那五六十畝水稻,是頭等大事,熟透了也最嬌氣!一隊長王大利!」

  「到!」王大利從人群里擠出來,袖子已經擼到了胳膊肘。

  「你帶一隊和二隊的壯勞力,給我撲到南河窪去!就一個要求:快!用最快的速度,把稻子割倒、捆好、運回來!今天日頭落山前,我要看見南河窪的稻子全躺在打穀場上!」

  「明白!」王大利梗著脖子吼。

  「光割回來還不行!」胡光明轉向另一邊,「胡長貴!打穀機、晾曬的蓆子傢伙,都備齊了沒?」

  「齊了!都檢查過了!」二隊長胡長貴連忙應聲。

  「好!你帶一隊和二隊的婦女兒童,再配幾個機靈後生,從稻田把收下來的稻子給運回打穀場,稻子一運回來,別等!立刻上打穀機脫粒!脫出來的穀子馬上攤開曬!稻草歸攏堆好!割稻的和打穀的,兩頭給我鉚上勁,誰也不能松!」

  這安排明白,是要流水線作業,搶的就是時間。

  「大豆和穀子!」胡光明的手指指向屯西,「這兩樣一個怕炸莢一個怕落粒,也拖不得!老炮!」

  胡老炮叼著菸袋,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帶三隊和四隊的人馬,主攻西邊的大豆地和穀子地!怎麼割怎麼收,你是行家,你說了算!就一條:手底下輕點,穩點,一顆糧食都不能糟踐!割下來的,立刻運回來攤曬!」

  「知道了。」胡老炮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剩下的人!」胡光明掃視著林勝利、李奎勇等知青,「你們知青腦子活,腿腳快,就跟著『游擊隊』行動,重點看著點大傢伙兒,別累垮了,別出意外,尤其是割豆子的時候,小心炸了眼睛王大利他們割稻子吧!」

  「是!」

  「都聽明白了?」胡光明最後吼了一嗓子。

  「明白!」吼聲里充滿了堅決。

  「那還等啥?開干!」

  一聲令下,人群轟然炸開,如同決堤的洪水,分成幾股洶湧的洪流,撲向沉睡的田野。黑松溝屯的秋收,在這寒意料峭的黎明,正式拉開了它厚重而喧囂的帷幕。

  南河窪瞬間就從靜謐的濕地變成了沸騰的戰場。

  稻田裡的水早就被放幹了,勞力們踩著干硬的田地,手裡的鐮刀刀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寒光。

  「嚓!嚓!嚓!」

  富有節奏的割裂聲此起彼伏,稻稈應聲而倒,被靈巧地攏在臂彎,又迅速放在一邊。

  「快!跟上!手裡活不要停!」

  「注意著點安全,不要把腿割了!」

  「捆結實點,別半路散了白費力氣!」

  胡長貴的吼聲在田埂上來迴響著,他自己也抄起一把鐮刀刀,撲進田裡,以身作則。

  割稻的隊伍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身後留下一條條整齊的、鋪滿稻鋪子的「通道」。

  幾乎就在第一捆稻子被扔上田埂的同時,隊裡的婦女兒童們就用車拉,用人背將稻捆運回打穀場。


  胡長貴指揮著幾個後生靈活地踩動打穀機,有經驗的婦女將剛剛運到的稻捆解開,塞進機器那貪婪的大嘴。

  頓時,金黃的稻穀如同噴泉般從另一側洶湧而出,嘩啦啦地落入下面巨大的笸籮里,而那已經脫粒的稻草則被無情地扔到另一邊,帶著濕氣和稻香。

  「快!這邊笸籮滿了!換空的來!」

  「稻草抱走!堆到東邊草垛去,別擋著機器!」

  「曬席鋪開!把新打的穀子攤勻了!勤翻著點!」

  婦女們成了這裡的主力。

  她們頭上包著各色頭巾,動作麻利得像在跳舞。

  有人負責餵機器,有人忙著搬運笸籮,有的則蹲在鋪開的大片葦席旁,用木杴將濕漉漉的稻穀攤開,再用竹耙細細耙勻。

  深秋的陽光雖然算不上炙熱,但對於晾曬來說正是好時候。

  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稻穀的清香和飛揚的草屑灰塵,混合成一種獨屬於豐收季節的、繁忙而踏實的味道。

  屯子西邊的大豆田裡,三隊和四隊的勞力們在小心地割著大豆。

  有些熟透的豆莢稍一晃動,便「啪」得一聲炸開,圓滾滾的大豆便四散落入田裡。

  孩子們拎著小布袋,像尋寶一樣跟在後面,眼睛賊亮,專門撿這些「逃兵」。

  每撿到一顆,就高興地喊一聲,比得了壓歲錢還開心。

  割下來的豆秸被小心地抱到地頭,裝上牛車。牛車嘎吱嘎吱地響著,將一車車帶著豆莢的豆秸運回打穀場。

  那裡,另一批人已經清出了一大片空地,豆秸被薄薄地攤開晾曬,等待陽光和秋風吸走它們最後的水分,然後用最原始卻有效的連枷來一場「顆粒脫殼」。

  緊鄰大豆地的穀子地里,則是另一番「折磨」。

  人們幾乎是以一種半蹲爬行的姿勢蹲坐在地里前進,手裡的鐮刀擦著地面,飛快地割斷細長的谷稈。

  看割得差不多夠一捆後,迅速用穀草綑紮成一個敦實的「谷個子」。

  時間就在這緊張、疲憊卻又充滿某種奇異節奏感中流逝。

  太陽漸漸爬高,南河窪的金色面積明顯縮小,打穀場上的稻穀堆越來越高,稻草垛也初具規模。

  西邊的大豆地和穀子地,也在一點點被「啃食」。

  中午,各路人馬就在地頭或打穀場邊匆匆吃飯。

  玉米餅子、鹹菜疙瘩、涼開水,就是最好的補給。

  沒人挑剔,只有狼吞虎咽。吃飯的間隙,互相打聽一下進度。

  「你們那邊割多少了?」

  「差不多一半了!下午加把勁,天黑前能清完!」

  「打穀場這邊穀子曬上了,就是豆秸還得再晾晾。」

  短暫的休息後,戰鬥繼續。

  下午的疲憊感更重,但目標就在眼前,沒人願意鬆勁。

  當夕陽將天邊染成橘紅色時,南河窪最後一片水稻終於在歡呼聲中倒下,打穀機也吞下了最後一捆稻子。

  西邊的大豆地和穀子地,也只剩下零星角落。

  第一天,算是取得了階段性勝利。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次日,晨光再次照亮打穀場上巍峨的稻穀堆和草垛時,新的指令已經下達。

  今天的主要目標是山坡上的土豆地。

  比起收割,起土豆更像是一場充滿驚喜的「挖寶遊戲」。

  兩人一組,一個在前用三齒鐵耙順著壟溝小心地刨開泥土,另一個緊跟在後,眼疾手快地把翻出來的、沾著新鮮濕泥的土豆撿起來,扔進身邊的籮筐。

  也有用鐵杴和钁頭的,這就更考驗手裡的活了。

  「嘿!這邊一窩!」

  「嚯!這個真大,像個胖娃娃!」

  「小心點刨,別把土豆刨兩半了!破皮的放這邊筐,回頭趕緊吃!」

  驚喜的呼喊和笑聲在土豆地里此起彼伏,驅散了深秋早晨的寒意。

  這活兒雖然也累腰,但那種「下一耙子不知會挖出什麼」的期待感,讓疲勞都減輕了不少。

  孩子們成了最快樂的人,在大人刨過的地里進行「二次勘探」,往往能發現被遺漏的「小不點」或者奇形怪狀的「土豆王」,小臉糊滿泥巴,笑聲卻最清脆。


  這種小土豆村里不計入總收成里,孩子們把小土豆裝在自己帶來的小筐里,帶回家讓媽媽給蒸著吃。

  起出來的土豆並不直接入庫,而是運到了倉庫前空地上。那裡,稱重過秤成了一道嚴肅而熱鬧的儀式。大秤早已支好,會計胡老根戴著老花鏡,拿著帳本和筆,神情肅穆。

  「這一筐,毛重七十三斤八兩!」

  「這筐,六十九斤半!」

  ……

  旁邊幫忙的社員高聲報數,胡老根筆下如飛,仔細記錄。每一筐土豆的重量,都關係著年底的工分和口糧分配,絲毫馬虎不得。

  稱重後的土豆,才由專人搬運進陰涼通風的倉庫,小心地碼放在鋪了乾草的架子上,防止擠壓和腐爛。

  空氣中瀰漫著新鮮土豆特有的、帶著泥土清香的澱粉味道。看著倉庫里越堆越高的「山」,社員們臉上露出了踏實的神情——冬天的主食,穩了。

  當土豆地也被翻了個底朝天,露出新鮮的黑土時,秋收的壓軸大戲,終於輪到了面積最廣、也最考驗耐力的高粱和玉米。

  收割這兩樣,隊伍拉得更開,形成了綿長的「流水線作業」。

  前面的勞力們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防止高梁和玉米那鋒利的葉子割傷皮膚。

  一頭扎進兩米多高的高梁地或玉米地,輕鬆地割下沉甸甸的高梁穗子,或者的拉一扭,一個壯碩的玉米棒子就掰下來扔在腳下的筐里。

  幾乎就在高粱穗被取走的同時,「清稈隊」便接踵而至。

  他們拿著厚背砍刀或鎬頭,將光禿禿的高粱稈從根部砍斷或連根挖起。

  硬實的秫秸是上好的燃料和物品飼料。

  孩子們盯著還沒變黃的高梁杆,看到了就趕緊搶下來,扒掉外面的硬皮,塞進小嘴裡像吃甘蔗一樣吸吮著裡面的甜味。

  掰下來的玉米棒子運回屯裡,並不急於脫粒。

  婦女們和老人坐在打穀場上,將玉米棒子外面的老葉剝掉,只留下最後幾根苞葉,用她們靈巧地將這些玉米棒子像編辮子一樣,編成長長的、金燦燦的「玉米辮子」,掛在專門的木架子上、屋檐下、甚至樹枝上晾曬。

  秋風穿過,玉米辮子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成了黑土地秋天最典型、最動人的風景之一。

  當最後一株高粱被砍倒,最後一壟玉米地被「剃光」,原野驟然變得空曠而陌生。

  風吹過翻新的、散發著泥土腥氣的黑土地,帶著一股完成任務後的寂寥。

  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黑松溝屯裡那前所未有的「豐饒」景象。

  連續多日的高強度勞作,讓每個人都像是被抽掉了筋骨,走路都有些打晃,手上遍布血泡、裂口和老繭,腰背疼得不敢輕易彎下。

  但望著眼前這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堆積如山的收穫,聞著空氣中那混合了新糧、乾草和泥土的、令人無比心安的複雜香氣,所有的疲憊似乎都找到了歸宿。

  人們的臉上,黑瘦憔悴,卻都綻放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而踏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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