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雄主,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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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言終於願意回頭看他,然後一步步從黑暗中走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雌蟲。

  窗外的霓虹在他身後勾勒出模糊的光暈,卻無法照亮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看著對方那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卑微,沈言心頭那股翻湧的、混雜著驚駭、痛苦與背叛感的怒火。

  仿佛被澆上了一瓢冰水,「嗤啦」一聲過後,只剩下更加沉重、更加窒息的悶痛。

  這認知讓他喉嚨發緊,所有的話語都堵在胸腔,化作無聲的荒蕪。

  「告訴我,『藍星』戰役。」沈言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

  「我要聽你親口說,每一個細節。」

  卡蘭德爾一愣,完全沒想到雄主會突然問起這個。

  那是他軍旅生涯中最輝煌的戰績之一,也是他坐到上將位置的基石。曾在心底幻想過,將來或許有機會向雄主講述自己的功勳。

  但絕不是在此刻,在這種氛圍下。

  「……那是一次成功的突襲任務。」

  他儘量用客觀簡潔的語言描述。

  「軍部命令奪取藍星,清除盤踞其上的一切敵對力量。我們制定了計劃,率領艦隊切入其防禦薄弱點,實施了精準打擊,殲滅了星球表面所有標識為敵對的單位,成功占領了星球。」

  「殲滅?」

  「……是。任務要求是徹底清除威脅,確保資源星的安全接管。」

  卡蘭德爾感覺到雄主的精神力壓迫更強了,呼吸都有些困難,但他依舊如實回答。

  不明白,一場發生在多年前、針對異族的常規軍事行動,為何會引來雄主如此劇烈的反應。

  藍星只是一個早在幾百萬年前就已徹底死去的星球。

  勘探數據表明,它曾經的確是一顆生機勃勃的行星,表面覆蓋著廣闊液態水構成的海洋,從太空望去呈現出美麗的蔚藍色,因此得名「藍星」。

  然而,不知是由於恆星活動異常還是遭遇了某種宇宙災難,它的大氣層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逐步剝離殆盡。

  失去了大氣層的保護與保溫,液態水迅速蒸發,暴露在殘酷太空環境中,最終散逸無蹤,無法形成循環。

  生活在星球上的生物也早已滅絕。

  曾經可能存在的生命搖籃,化作了遍布環形山與乾涸河床的鏽紅色荒漠。但生命的逝去,並未帶走星球內核與地層中沉睡的寶藏。

  經過深度掃描,確認其內部蘊藏著極其豐富的化石能源儲備——巨量的煤礦、石油、天然氣,這些在星際時代依然具有重要戰略價值的資源,如同沉寂的血液,流淌在星球冰冷的軀殼內。

  正是這些「寶藏」,吸引了在宇宙流竄的異族,它們將其占據,改造成了騷擾周邊星域的據點。

  但這些,沈言不知道。

  他死死盯著軍雌,那雙在戰場上洞悉一切的冰藍色眼眸,此刻只有純粹的擔憂和不解。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這是他今晚第三次詢問原因,卻依舊沒得到回答。

  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激烈情緒,被沈言強行壓下,只化作更深沉的死寂和疲憊。

  他什麼也沒說。

  不再看卡蘭德爾一眼,徑直走向臥室。

  「咔噠。」

  臥室門被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清晰可聞,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卡蘭德爾站在原地,聽著那聲落鎖,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雄主甚至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也沒有給予任何懲罰的指令,只是這樣……將他放逐在了這片黑暗裡。

  這比任何斥責都讓他難受。

  他拼命回想今天的所有細節,從軍部會議到歸家途中,試圖找出任何可能惹怒雄主的地方,卻一無所獲。

  ……

  沈言背靠著冰冷的臥室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門外的世界一片死寂,但他知道,軍雌還在那裡。

  那股強行壓下的怒火,在獨處的黑暗裡逐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東西。

  一種清醒的、自我鞭撻般的糾結。


  他在對卡蘭德爾冷暴力。

  理智在微弱地爭辯:

  站在蟲族的立場上,卡蘭德爾做錯了什麼?

  他忠誠地執行了軍部的命令,以卓越的才能和最小的代價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為自己、也為整個族群贏得了榮譽和資源。

  他沒有錯。

  至少,在蟲族的世界觀里,他一點錯都沒有。

  這個認知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燙在沈言的心上。

  自己施加的懲罰,源於一個他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卡蘭德爾無從知曉,也無法理解。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窗外的霓虹漸次熄滅,城市的喧囂歸於沉寂,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慘白的光斑,恰好籠罩在身姿筆直的雌蟲身上。

  他沒有動。

  雄主把他驅逐出主臥,可他不接受這種毫無理由的疏遠。

  那麼,他便等著。

  這也是他此刻唯一能表達的等待和請罪。

  即使他並不知道罪在何處。

  疲憊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白日的精神緊繃和此刻心頭的重壓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擊垮。

  脊椎因為長時間的挺直而發出酸澀的抗議,但他依舊維持著姿勢,像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睫,證明著他還在清醒地承受著這一切。

  他在等。

  等那扇門打開,等雄主出來,哪怕只是給他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告訴他該怎麼做。

  夜色最深時,寒意侵體。

  卡蘭德爾只穿著單薄的常服,冷意順著地板絲絲縷縷滲入骨髓。

  舊傷似乎又開始疼了……

  抿緊蒼白的唇,冰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黯淡,卻始終執拗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與雄主相處的點滴。

  雄主為他梳理精神力的溫柔,在他被剝奪軍銜時毫不猶豫的庇護,替他奪回勳章時的堅定……

  那些溫暖是如此真實,為何一夜之間,全都變成了冰冷的隔閡?

  難道……是因為洛克?白天和雄主分開時,似乎看見他們交談甚歡。

  難道他喜歡上洛克了,決定替對方出氣?

  還是自己今日在軍部,無意中冒犯了哪位與雄主相關的閣下?

  各種猜測在腦海中盤旋,卻都無法完美解釋雄主那刻骨的疏遠。

  他只能用這種最原始、最順從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不安與忠誠。

  天邊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即將來臨。

  客廳里的黑暗被驅散了一些,卡蘭德爾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異常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身體因為寒冷和疲憊而微微發顫,呼吸也變得輕淺。

  臥室內,沈言其實一夜未眠。

  躺在床上,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恨意、痛苦、還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瘋狂撕扯著。

  他以為雌蟲受到如此待遇之後一定會憤然離去,這樣也好,畢竟他還沒想好怎麼面對卡蘭德爾。

  當天光完全亮起,沈言終於無法再躺在那裡。他深吸一口氣,帶著近乎自虐的衝動,猛地起身打開了臥室門。

  然後,愣住了。

  清晨的光線充滿客廳,將一切照得清晰無比。

  那個肌骨勻稱的雌蟲,依舊保持著昨夜他離開時的站姿,挺直的背脊仿佛從未彎曲過。

  聽到開門聲,他恍惚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因為逆光而微微眯起,裡面布滿了血絲,卻在那瞬間迸發出一種混合著希冀、不安和極度疲憊的光。

  他的臉色蒼白得恐怖,唇上甚至因為乾渴而起了皮,整個蟲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脆弱和……執拗。

  卡蘭德爾竟然……在外面待了一夜。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呼吸滯澀。

  所有準備好的冷語,所有築起的心防,在這一刻,面對著這樣一雙眼睛,這樣一個姿態,竟有些搖搖欲墜。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卡蘭德爾看著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沙啞得幾乎破碎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響起:

  「雄主,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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