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火焚雲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玄極二年,五月。

  長江中游,雲夢澤口。

  江面浩渺,水天一色。

  本是漁歌互答、千帆競渡的時節,此刻卻被戰雲籠罩。

  旌旗蔽空,艨艟如林,肅殺之氣,壓得連江鷗都遠遁無蹤。

  長江北岸,夏軍水陸大營連綿數十里,營寨森嚴,刁斗相聞。

  帥帳之內,氣氛凝重。

  水師都督陳到,這位昔日縱橫東海、歸附蕭宸後屢立戰功的水戰宿將,正緊鎖眉頭,盯著懸掛的江防輿圖。

  他身旁,是自北疆秘密南下的寒淵軍大將周猛,正不耐煩地摩挲著腰間刀柄,一臉躍躍欲試的殺意。

  「陳都督,還等什麼?」

  周猛聲如洪鐘,震得帳簾都似乎一顫,「陛下的旨意很明白,速戰速決!

  咱們的步卒、回回砲、神機營都準備好了,就等你水師打開江面,老子就帶人衝過去,把蕭嶸、蕭岷那兩個小兔崽子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這都僵持七八天了,天天看著對面那些破船耀武揚威,憋死俺老周了!」

  陳到瞥了周猛一眼,目光沉靜:「周將軍稍安勿躁。吳地水師,名不虛傳。你看——」

  他指向輿圖上標註的南岸水域,「叛軍水師,以大艦『樓船』為核心,輔以『鬥艦』、『走舸』,大小戰船不下四百艘,主力龜縮在郢城以東的鸚鵡洲、白螺磯一帶水域,背靠岸防工事,互為犄角。

  其艦船高大,水手嫻熟,更兼熟悉此地水文暗流,我軍若貿然強攻,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且其倚仗水軍,可隨時截斷我軍糧道,襲擾後方,拖延時日,於我軍大局不利。」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幹耗著?」

  周猛瞪眼,「陛下可等不了那麼久!聽說那幫龜孫子還在加固郢城城牆,四處抓丁,再拖下去,攻城更費勁!」

  陳到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舊在輿圖上巡梭,最終落在江心幾處沙洲和下游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灣汊。

  「耗,自然不能幹耗。但水戰不同陸戰,風、水、火、船、人,缺一不可。叛軍水師統帥是吳王麾下老將韓當,此人水戰經驗豐富,用兵謹慎,穩守不出,就是想以逸待勞,消耗我軍銳氣,並尋機突襲。」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他韓當想『穩』,本督偏不讓他『穩』。

  這幾日,我已派小股快船反覆試探,摸清了其巡防規律,也探明了其水寨大致布局。

  其艦船為求穩便,多以大索相連,或首尾相接,尤其在夜間和霧天,以防走散迷失。

  此乃水軍大忌,韓當不會不知,但他自恃水軍強大,我軍不習水戰,又急於求穩,故兵行險著。」

  周猛聽得雲裡霧裡:「連在一起?那又怎樣?難不成你還想衝進去肉搏?」

  陳到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肉搏?那是下策。周將軍,你可還記得,前幾日我向陛下和樞密院緊急請調的物事?」

  周猛一愣,隨即想起什麼,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你是說……格物院新搗鼓出來的那些……猛火油櫃?還有那些裝了火藥、硫磺的罐罐?」

  「正是。」

  陳到走到帳邊,望向外面陰沉沉、開始颳起東南風的天色,「天公作美,今日東南風起,雖不甚猛烈,但足以助我。韓當將戰船相連,是給了我軍一個天賜良機。我軍新建、收編之戰船,雖不及其高大堅固,但勝在輕快靈活,更攜有……新式利器。」

  他猛地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傳我將令!各營飽食,今夜子時,全軍出擊!周將軍,你率『鐵山營』、『神機營』一部,乘我準備好的大型渡船、浮橋,集結於上游三十里處蘆葦盪,見我水寨火起,立刻強渡登岸,直撲叛軍岸上水寨,焚其糧草輜重,斷其歸路!」

  「得令!」

  周猛興奮地一拍大腿,「早該這麼幹了!放心,老子一定把他們的老窩掀個底朝天!」

  陳到點點頭,目光再次投向輿圖上那片密集的船影,眼中殺機畢露:「韓當,你想穩守?本督就送你一場火燒赤壁!」

  是夜,子時。

  月黑風高,江面上升起淡淡霧氣,能見度極低。

  唯有叛軍水寨中零星燈火,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閃爍。

  夏軍水寨,一片肅殺。


  數百艘大小戰船,包括繳獲改造的樓船、靈活的鬥艦、蒙沖,以及大量裝載引火之物、兵卒的小型走舸、赤馬舟,已悄然離港,借著夜色和東南風的掩護,分成數隊,如同幽靈般滑向黑暗的江心。

  陳到親乘一艘經過加固、形制特殊的鬥艦,位於船隊中後。

  他一身輕甲,外罩黑色水靠,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昏暗的江面。

  身旁,是數十名精挑細選、精通水性的死士,以及數十個用油布嚴密包裹、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猛火油櫃」和堆積如山的陶罐、草船。

  「都督,前方已接近敵軍外圍警戒船隊。」瞭望哨壓低聲音稟報。

  「按計劃,第一隊走舸,騷擾接敵,吸引其外圍巡邏船隊。第二隊蒙沖,準備突擊,用拍竿、鉤拒纏住敵艦,掩護火船!」陳到聲音低沉,卻清晰傳遍旗艦。

  命令迅速傳達。

  很快,十幾艘輕快的夏軍走舸如同離弦之箭,從黑暗中衝出,直撲叛軍水寨外圍的巡邏船隊。

  船上弓弩齊發,火箭如流星般劃破夜空,射向敵船。

  「敵襲!敵襲!」

  叛軍巡邏船隊猝不及防,頓時一片混亂,鑼聲、號角聲悽厲響起。

  水寨中的主力被驚動,但韓當用兵謹慎,並未立刻全軍出動,只是加強了寨牆和外圍的防禦,並派出更多戰船驅趕夏軍騷擾的小船。

  「就是現在!」陳到眼中精光一閃,「火船隊,出擊!猛火油櫃,準備!」

  數十艘裝載了乾柴、硫磺、硝石、油脂,澆透了火油的小型船隻,在死士的操控下,如同一條條火蛇,借著越來越明顯的東南風,順著水流,悄無聲息地、以極快的速度,從夏軍船隊中分離,直插叛軍水寨的核心區域!

  與此同時,裝載著「猛火油櫃」的夏軍蒙沖、鬥艦,也緊隨其後,壓了上去。

  叛軍水寨中,韓當被親衛從睡夢中喚醒,匆匆登上旗艦樓船。

  「怎麼回事?夏軍夜襲?來了多少?」他厲聲問道。

  「稟都督,只是小股敵軍騷擾,已被我軍驅散大半……不好!那是什麼?!」副將突然指著水寨東南方向,驚恐地喊道。

  只見黑暗中,數十個移動的火點,正以驚人的速度向水寨撲來!

  它們體積不大,但速度極快,而且隊形散亂,難以用常規手段攔截。

  「是火船!夏軍要用火攻!」

  韓當畢竟經驗豐富,瞬間反應過來,臉色大變,「快!快派小船攔截!用長杆推離!各船解纜,散開!弓箭手,射火箭,在遠處引燃它們!」

  然而,已經晚了。

  東南風正盛,火船借著風勢水流,速度遠超尋常。

  叛軍倉促間派出的小船,根本來不及有效攔截。

  而韓當為了穩定,將許多大型戰船用粗大繩索相連,此刻緊急解纜,混亂不堪。

  「轟!」「轟!轟!」

  第一艘火船狠狠地撞在了一艘外圍的叛軍鬥艦上。

  瞬間,澆滿火油的乾柴被點燃,火勢沖天而起!緊接著,更多的火船如同飛蛾撲火,撞入叛軍船陣。

  硫磺、硝石、油脂猛烈燃燒,發出噼啪爆響,火焰迅速蔓延。

  被繩索牽連的叛軍戰船,一艘接一艘地被點燃,頓時,江面上火光點點,迅速連成一片!

  「放!」就在叛軍水寨陷入火海,一片混亂之際,陳到的命令再次響起。

  那些裝載著「猛火油櫃」的夏軍戰船,已抵近至有效射程。

  這種由格物院緊急改進、配備了加壓皮囊和銅質噴管的原始火焰噴射器,被士兵們奮力搖動槓桿,將罐中儲存的、混合了石油和其他易燃物的黏稠液體,通過粗長的竹管噴出,再以火把點燃!

  「呼——!」

  數道狂暴的、長達數丈的火龍,從夏軍戰船上噴薄而出,帶著駭人的呼嘯聲,直撲那些尚未被火船波及、或正在試圖滅火的叛軍大艦!

  黏稠的火焰附著在船帆、船舷、甲板上,用水極難撲滅,瞬間將更多的叛軍戰船拖入火海。

  更致命的是那些被拋射過來的陶罐——裡面裝填了顆粒火藥和鐵渣,引信被點燃後拋出,落在敵船上或水中近距離爆炸,雖然威力不如大型「震天雷」,但爆炸的衝擊和四射的鐵渣,對木製戰船和水手的殺傷力極為恐怖,更兼能引燃雜物,加劇火勢。


  「天火!這是天火啊!」

  「船被黏住了!撲不滅!」

  「快跳船!」

  叛軍水師徹底崩潰了。

  烈焰焚江,濃煙滾滾,無數船隻化作巨大的火炬,將半邊江水映得通紅。

  士兵的慘嚎聲,船隻解體的爆裂聲,木板燃燒的噼啪聲,交織成一曲地獄般的樂章。

  僥倖未著火的船隻,也在混亂中互相碰撞,或倉皇逃竄,卻因隊形密集、水道狹窄而亂作一團。

  韓當站在旗艦上,目眥欲裂,看著自己經營多年的精銳水師,在烈火與爆炸中化為烏有。

  他試圖組織反擊,但命令已無法傳達,旗艦自身也被幾艘火船和一道「火龍」波及,開始燃燒。

  「陳到……蕭宸……」

  韓當慘笑一聲,知道大勢已去,猛地拔出佩劍,橫於頸間……

  與此同時,上游蘆葦盪中,看到江面火起的周猛,揮舞著門板般的巨刃,狂吼道:「兒郎們!陳都督得手了!跟老子衝過去,殺光岸上那些叛賊崽子,燒了他們的老窩!」

  無數滿載著寒淵軍精銳的大型渡船、浮橋,如同離弦之箭,沖向對岸。

  岸上叛軍水寨守軍,早已被江中煉獄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又見如狼似虎的北地悍卒殺來,幾乎未做有效抵抗,便四散奔逃。

  長江之上,烈焰焚天,映紅了五百里雲夢澤。

  韓當苦心經營、被視為叛軍屏障的強大水師,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陳到以火攻奇襲,輔以新式火具,取得了大夏立國以來,也是蕭宸麾下第一次大規模水戰的輝煌勝利。

  長江天險,自此洞開。

  通往郢城,通往蕭嶸、蕭岷,通往這場叛亂終點的道路,已被這場滔天大火,徹底照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