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南楚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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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極二年,春末。

  神京的桃花剛剛謝盡,來自南方的急報便如同裹挾著濕冷水汽的陰雲,沉沉地壓在了剛剛穩定下來的大夏朝堂之上。

  紫宸殿內,氣氛肅殺。

  炭火已熄,殿門敞開,帶著暮春涼意的風穿堂而過,卻吹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兵部尚書、錦衣衛都指揮使、樞密院幾位參知軍事的大臣,以及賈文和、諸葛明等核心謀臣,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御階之上,那位剛剛放下南方密報的年輕帝王身上。

  蕭宸的手指,輕輕敲打著龍椅扶手,發出不疾不徐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大殿中異常清晰。

  他臉上並無太多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仿佛有寒冰凝結。

  「念。」淡淡的一個字,聽不出喜怒。

  錦衣衛都指揮使沈錚,一個面容陰鷙、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立刻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密報,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冰冷,將來自南方的噩耗,一字一句,清晰讀出。

  「……楚王世子蕭嶸、其弟蕭岷,自其父蕭悍去歲兵敗伏誅,楚地被朝廷接管以來,表面恭順,實則心懷怨毒,暗中收攏其父舊部,聯絡楚地心懷叵測之豪強,其謀逆之心,早已有之。近日,其動作驟然加劇……」

  「三月中,蕭嶸、蕭岷以為父報仇,清君側,討不臣為名,在楚地舊都郢城外秘密設壇盟誓,勾結南方不服王化之諸侯……」

  「吳王世子率三萬水師、五萬步卒,自會稽北上,渡江與二蕭會於郢城。」

  「湘侯、桂陽伯、豫章太守等七家南方郡守、豪強,或感念蕭悍之恩,或畏懼朝廷新政損其利,或本就心懷異志,紛紛響應,齊聚蕭嶸麾下。其盟軍號稱二十萬,實則戰兵約十二三萬,水陸並進,聲勢浩大。」

  「更有甚者……」

  沈錚的聲音頓了頓,抬眼快速掃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見其神色不變,才繼續念道,語氣更沉,「錦衣衛南鎮撫司急報,已確認,前偽朝餘孽,趙崇之侄趙賁,收攏其叔舊部潰兵、死士約兩萬餘,出沒於荊襄群山,本已窮途末路。

  然,蕭嶸竟秘密遣使聯絡,許以高官厚祿,劃地自治。

  趙賁已於上月,率殘部八千餘精銳,悄然南下,渡江投奔郢城,現已被蕭嶸接納,編為復仇營,委以重任,其營中豎立為趙崇報仇、誅殺國賊的旗號……」

  「啪!」

  一聲輕響,卻是蕭宸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按。

  聲音不大,卻讓殿中所有人心中一凜。

  楚王蕭悍,那個曾經割據南方、一度聲勢浩大,最終卻被蕭宸以回回炮配合奇兵,大敗於江陵,兵敗身死的三哥。

  他的兩個兒子,世子蕭嶸,次子蕭岷,當時僥倖逃脫,被蕭宸列為欽犯,通緝全國。

  沒想到,不過一年光景,這兩人竟能收攏殘部,並成功煽動、聯合了如此多的南方勢力,甚至與朝廷死敵趙崇的餘孽勾結在了一起!

  這不是簡單的為父報仇,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聯合了前朝餘孽、失意舊貴族、對朝廷新政不滿的地方豪強的政治軍事復辟同盟!

  其目標,絕非割地自保,而是公然為蕭悍翻案,否定蕭宸皇位的正統性,並意圖藉助趙崇殘餘勢力的仇恨,攪動天下,顛覆新朝!

  「蕭嶸,蕭岷……」

  蕭宸緩緩念出這兩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倒是比他們那個志大才疏的父親,更能隱忍,也更能折騰。看來,當初江陵一戰,還是讓他們逃得太輕鬆了。」

  大殿內落針可聞。

  誰都知道,陛下越是平靜,心中的殺意便越是凜冽。

  蕭嶸、蕭岷此舉,已不僅僅是叛亂,更是對蕭宸權威的終極挑釁,是試圖將已被撲滅的楚王勢力與偽趙逆黨兩股餘燼,合為一場焚天大火。

  諸葛明輕咳一聲,出列拱手:「陛下息怒。

  蕭嶸、蕭岷,喪家之犬,挾私怨而惑眾,所聚不過烏合。

  吳王世子等人,或為利誘,或為勢迫,其心未必齊。

  趙賁殘部,惶惶如喪家之犬,與楚孽勾結,不過是同病相憐,各懷鬼胎。

  此聯盟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是一群敗軍之將、失意之徒的垂死掙扎,看似抱團取暖,實則矛盾重重,一擊可破。

  朝廷只需遣一上將,提精兵數萬,南渡長江,施以雷霆,再輔以分化瓦解之策,其盟必頃刻瓦解。」


  賈文和卻陰惻惻一笑,接口道:「諸葛先生所言,乃常理。

  然則,此次叛亂,與蕭悍時不同。

  蕭嶸、蕭岷,打的乃是為父報仇,匡扶蕭氏正統的旗號,更兼勾結趙崇餘孽,將楚地舊怨與偽朝逆案強行捆綁,其心更為歹毒。

  他們不是要割據,是要翻案,是要否定陛下登基之正統!

  此旗號,極易蠱惑南方那些對蕭悍尚存愚忠、對朝廷心存疑慮、或本就對陛下新政不滿的士紳豪強。

  若處置不當,或戰事遷延,恐在南方釀成大患,使本已歸附之地,再生離亂。」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故,臣以為,對此等冥頑不靈、意圖顛覆國本之逆賊,絕不可有絲毫姑息。

  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大兵南下,不僅要殲滅其軍,更要擒殺蕭嶸、蕭岷、趙賁等首惡,將其黨羽連根拔起,曝屍於市,傳首四方!

  以此警示天下,凡敢與偽逆勾結、圖謀不軌者,便是此等下場!

  遲則恐其坐大,或與更南方蠻夷勾結,則後患無窮。」

  樞密院副使也出列道:「陛下,楚地水網密布,吳地水師強勁。

  蕭嶸等盤踞郢城,背靠大江,城防堅固。

  且其聯兵號稱二十萬,縱然虛張聲勢,戰兵亦有十萬以上,更兼有趙賁麾下亡命之徒為前鋒,戰力不可小覷。

  若戰事遷延,拖入雨季,於我軍大大不利。

  需速調精兵,尤其需加強水師,或從江淮、巴蜀調集戰船……」

  「水師?戰船?」蕭宸忽然打斷了樞密副使的話,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從御座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蜿蜒如帶的長江之上,更落在長江南岸那標註著「郢城」的醒目紅點上。

  「蕭嶸、蕭岷,以為打著為父報仇的旗號,收留幾條趙崇的喪家之犬,再聯合一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據長江之險,便可與朕討價還價,甚至動搖國本?」

  蕭宸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金鐵交鳴,在大殿中迴蕩,「他們忘了,他們的父親蕭悍,是怎麼在江陵城下一敗塗地,身首異處的。他們忘了,朕的寒淵軍,最擅長的便是踏破天險,碾碎堅城。他們也忘了……」

  蕭宸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殿中眾臣:「朕既能誅殺蕭悍,平定楚地,難道還收拾不了他兩個乳臭未乾的逆子,和一群苟延殘喘的餘孽?」

  「傳旨。」蕭宸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令,鎮國公、樞密使韓烈,總領平南軍事,持天子劍,節制長江以北諸路兵馬,籌備南下事宜。」

  「令,平北將軍、寒淵都督周猛,即刻抽調寒淵軍鐵山、疾風、射聲三營精銳,並神機營一部,共計六萬,限期一月,秘密南下至襄樊一帶集結,歸韓烈節制。」

  「令,水師都督陳到,整合長江水師及東海歸附戰船,加緊操練,務必在兩個月內,形成戰力,封鎖江面,策應大軍渡江。楚地、吳地水師,若敢阻攔,盡數擊沉,片板不留!」

  「令,戶部、兵部、工部,全力籌措糧草、軍械,尤其是震天雷、回回砲等利器,優先供給平南大軍。著格物院,速將新制神機箭等火器,運抵南線試用。」

  「再擬一道明旨,發往郢城。」

  蕭宸眼中寒芒大盛,「斥蕭嶸、蕭岷,不忠不孝,不思悔改,勾結偽逆趙賁,擅啟兵釁,禍亂家國。令其縛趙賁等逆賊至闕下請罪,自縛入朝,或可念在同為蕭氏血脈,留其全屍。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他沒有說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凜冽的殺意撲面而來。

  「陛下,若二逆拒不奉詔?」諸葛明問道。

  「那便是自絕於宗廟,自絕於天下。」

  蕭宸的聲音冰冷徹骨,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朕,便只好再臨江陵,重演舊事,踏平郢城,將蕭嶸、蕭岷、趙賁及其黨羽。」

  他目光掃過輿圖上郢城的位置,仿佛已看到那座城池在烈焰與雷霆中崩塌,「盡數誅滅,懸首國門,以告慰陣亡將士,以正國法綱常!

  也讓南方那些還心存僥倖、首鼠兩端之輩,好好看看,勾結逆賊、對抗天兵,是什麼下場!」

  「臣等遵旨!」眾臣心頭一凜,齊聲應諾。

  他們知道,陛下已下定決心,要以比平定其父蕭悍時更為酷烈、更為徹底的手段,將這場由楚王餘孽掀起的叛亂,連同偽趙逆黨的最後火星,一併掐滅,永絕後患。

  蕭嶸的盟約,或許能在南方掀起一些波瀾,但在已經整合了北地精銳、擁有了更為恐怖的新式武器、並且挾著橫掃天下、誅殺其父餘威的大夏鐵騎面前,這所謂的「復仇」聯盟,更像是一場絕望的、註定被碾碎的瘋狂反撲。

  只是,這一次,陛下顯然不打算再給任何機會。

  楚地的天,要再次被鐵與血染紅。而這一次,將不會有任何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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