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長安立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神京的炊煙在靖北王「仁政」的呵護下,正艱難地重新升起,儘管稀薄,卻象徵著這座帝都並未徹底死去,而是在一種新的、強有力的秩序下,開始緩慢地喘息與癒合。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關中平原,被凜冽寒風包裹的「西京」長安,卻籠罩在一片截然不同的、陰鬱、恐慌與孤注一擲交織的詭譎氣氛中。

  趙崇的「西巡」隊伍,與其說是天子儀仗,不如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狼狽不堪的大潰逃。

  沿途丟盔棄甲,風聲鶴唳,數千人的隊伍在恐懼的驅趕下,如同一群驚弓之鳥,倉皇竄入潼關,逃進了這座他們寄予最後希望的古都。

  然而,長安的迎接,遠非他們幻想中的「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長安,作為大梁西京,確曾有過輝煌。

  但自都城東遷神京後,此地早已不復往昔繁華。

  城池雖依舊高大堅固,但城內宮室年久失修,府庫空虛,駐軍孱弱,百姓困苦。

  更兼關中之地,近年也非太平樂土,時有饑荒匪患。

  趙崇一行人的到來,帶來的不是「天子威儀」,而是數千張需要吃飯的嘴,是神京陷落、逆軍兵鋒正盛的可怕消息,以及一種近乎末日來臨的恐慌。

  長安的官吏、將領,乃至普通百姓,看著這支丟魂落魄、如同喪家之犬的「朝廷」隊伍,心中沒有多少忠君愛國的激動,更多的是疑慮、不安,甚至是隱隱的怨恨——這尊「大佛」逃難而來,長安這間「小廟」,如何供奉得起?又能庇護他們幾日?

  被強行「扶」下御輦的小皇帝蕭衍,早已被連日的顛簸和驚嚇折磨得不成人形,面如死灰,眼神呆滯,只會本能地抓住身邊內侍的衣角,瑟瑟發抖。

  蕭珏也好不到哪裡去,昔日東宮的威儀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驚惶與疲憊,以及對趙崇日益加深的、敢怒不敢言的恐懼。

  趙崇本人的狀況,更是糟糕。

  連日的奔波、驚恐、以及內心深處那無法排遣的失敗與怨毒,徹底擊垮了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老人。

  他不再是那個在神京朝堂上呼風喚雨的趙國公,而是一個蜷縮在馬車裡,需要人攙扶才能行走的病弱老者,咳嗽不止,眼窩深陷,只有那雙偶爾閃爍的、如同毒蛇般的光芒,還能證明他那未曾熄滅的、瘋狂的權欲。

  「長安……長安……」

  躺在臨時徵用的、陰冷破敗的前隋行宮床榻上,趙崇劇烈地咳嗽著,痰中帶著血絲,聲音嘶啞如同破風箱,「必須……必須立刻……正名!正位!」

  他掙扎著,用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床邊心腹謀士的衣袖,眼中是瀕死野獸般的瘋狂:「神京丟了……蕭宸逆賊竊據都城,必然……必然要藉此大做文章,詆毀朝廷,收買人心……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告訴天下人,大梁還在!正統還在!陛下……陛下在此!」

  謀士面露難色,低聲道:「國公,話雖如此,可……如今我們勢窮力孤,困守長安,兵不過萬餘,糧草堪憂,外有潼關之險,內無強援可恃……天下諸侯,多作壁上觀,吳、楚之輩,更是心懷叵測……此時再立朝廷,只怕……」

  「你懂什麼!」

  趙崇猛地打斷他,胸口急劇起伏,眼中血絲密布,「正是因為我們勢窮力孤,才更要打出旗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蕭宸逆賊可以占據神京,但他能占據大義嗎?他是藩王,是臣子!

  他起兵是造反!只要我們這裡,還有天子,還有朝廷,那他蕭宸,就永遠是逆賊,是亂臣賊子!天下忠義之士,就還有可效忠的對象,還有勤王的希望!」

  他喘了幾口粗氣,繼續道,聲音如同鬼魅:「蕭傑……蕭傑那個廢物,已經被嚇破了膽,毫無人君之相!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只會讓天下人看輕我們!他不行……他不行……」

  他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算計,「他不是還有個哥哥嗎?廢了蕭衍,立蕭鈺為帝!」

  謀士倒吸一口涼氣:「國公!廢立天子,此乃……此乃滔天大罪啊……」

  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與瘋狂,「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罪不罪的?是等著蕭宸打過來,把我們當成喪家之犬一樣宰殺乾淨,還是拼死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廢!必須廢!立蕭鈺!

  然後……然後立刻以新君名義,發布詔書,昭告天下,痛斥蕭宸弒君篡逆,號召天下忠臣義士,齊聚長安,共討國賊!

  同時,派出使者,攜帶重禮,去向吳王、楚王、蜀王……向所有能聯繫上的諸侯,求援,封官許願,只要能保住長安,保住這面旗幟,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謀士被趙崇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和赤裸裸的交易所震撼,也深知這或許是絕境中唯一可能的掙扎。

  他沉默片刻,艱難地點頭:「屬下……這就去安排。只是,此事需得……需得有人附和,才好施行。」

  「放心……」

  趙崇閉上眼,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長安城裡,總還有些……捨不得榮華富貴,又怕蕭宸清算的……蠢貨。給他們點甜頭,他們會知道該怎麼做……」

  一場在絕境中醞釀的、荒誕而可悲的鬧劇,在長安這座古舊的宮殿裡,倉促上演。

  數日後,一場被嚴密控制的、參與者稀少的「朝會」,在這臨時行宮的大殿舉行。與會者除了趙崇及其少數鐵桿心腹,便是長安本地一些被威逼利誘、勉強到場的官員。

  小皇帝蕭傑被強行架到御座上,太子蕭珏站在一旁,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趙崇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勉強站立,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宣讀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羅織了無數罪名的詔書。

  詔書中,蕭衍被描述成一個「懦弱無能,惑於奸佞,失德於天,致使國都陷落,宗廟蒙塵」的昏君,結論是「天命不佑,人心盡失,不堪為天下主」,故「順應天意民心,廢為昏德公,移居別院」。

  至於太子蕭珏,則被含糊地以「失於教導,不堪為儲」為由,一併「廢黜」。

  整個過程,蕭傑只是無聲地流淚,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大殿之中,只有趙崇嘶啞的聲音在迴蕩,以及寥寥無幾、有氣無力的附和聲。

  廢黜儀式草草結束,蕭衍和蕭珏如同兩件被丟棄的垃圾,被內侍粗暴地拖了下去,軟禁在行宮最偏僻、最陰冷的院落里,無人問津。

  緊接著,另一場更加簡陋的「典禮」舉行。

  前太子蕭鈺,被換上匆忙裁剪、極不合身的龍袍,按在了那張冰冷的御座上。趙崇帶領著稀稀拉拉、表情各異的「群臣」,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一場標準的、倉促的、充斥著陰謀與脅迫的偽帝登基儀式,就在這滿目蕭條、人心惶惶的古都長安,荒唐落幕。

  「新帝」蕭鈺,被尊為「大梁皇帝」,改元「中興」——一個在絕境中顯得尤為刺眼和可笑的年號。

  而一手導演了這場廢立鬧劇的趙崇,自然「眾望所歸」地加封「太師、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總攬一切軍政大權,成為這個蜷縮在長安的流亡小朝廷實際上的主宰。

  登基的煙火尚未散盡,一份份以「大梁中興皇帝」名義發布的詔書、檄文,便從長安這座「臨時都城」雪片般飛出。

  詔書中,將占據神京的靖北王蕭宸,痛斥為「欺天罔上、弒君篡逆、禍亂朝綱、荼毒生靈」的「天下第一逆賊」,聲稱其挾持廢帝蕭傑,竊據神京,倒行逆施。

  而「朕」(蕭鈺)則「上承天命,下順民心」,在「忠臣輔佐」下,於長安「再續大梁正統」,號召「天下忠臣義士、藩鎮節帥,速起勤王兵馬,齊聚長安,共討逆賊蕭宸,以清君側,以安社稷!」

  與此同時,趙崇派出的使者,攜帶著重禮和空頭支票般的「封官許願」,秘密南下,奔赴吳、楚、蜀等地,試圖遊說、勾結這些實力猶存的南方諸侯,希望他們能看在「唇亡齒寒」的份上,或者看在許諾的巨大利益上,出兵援助,至少,牽制蕭宸的兵力。

  消息傳出,天下譁然。

  儘管早有預料趙崇不會坐以待斃,但其如此迅速、如此決絕地廢黜幼帝,另立新君,打出「延續大梁正統」的旗號,還是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

  這無疑是將自己與蕭宸徹底擺在了不死不休的對立面上,也意味著,在未來的天下棋局中,「正統」之爭,將更加赤裸和激烈。

  「趙崇老賊,果然狗急跳牆了!」

  神京,臨時元帥府內,韓烈將來自長安的密報拍在桌上,冷笑連連,「廢長立幼,自詡正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蕭鈺小兒,不過是他掌中傀儡!」

  陳到皺眉道:「雖是鬧劇,但此招甚毒。如此一來,趙崇便占據了『維護大梁正統』的名分,雖處絕境,卻仍可以天子名義,號令四方,至少,給了那些依舊心向舊朝,或對王爺心存疑慮之人,一個效忠的藉口和靶子。吳、楚等南方強藩,態度恐怕會更加曖昧。」

  「無妨。」

  韓烈眼中寒光閃爍,「王爺早有預料。趙崇越是如此,便越是證明其窮途末路,色厲內荏。挾幼帝西逃已是失盡人心,如今又行廢立,偽帝另立,更是自絕於天下,自證其奸!


  他以為打出『正統』旗號便能續命?笑話!這天下,終究是實力說了算!

  王上在神京安民,他在長安弄權;王上在恢復秩序,他在苟延殘喘。天下人,不瞎,更不傻!」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重重敲在長安的位置:「況且,他以為躲進長安,有潼關之險,便可高枕無憂?哼,關中疲敝,人心離散,區區數萬殘兵敗將,能守幾時?至於南方諸侯……」

  韓烈嘴角勾起一絲嘲諷,「吳、楚之輩,各懷鬼胎,豈會為了趙崇這艘必沉的破船,與我北地雄師死磕?最多不過虛與委蛇,坐觀成敗罷了。」

  「那我們……」陳到詢問。

  「按王爺既定方略行事。」

  韓烈斬釘截鐵道,「繼續穩固神京,恢復秩序,積蓄力量。將長安偽朝之倒行逆施、荒誕可笑之行徑,連同趙崇在神京焚城棄民之罪狀,大肆宣揚,傳檄天下!讓天下人都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國賊,誰在禍國,誰在安民!同時,厲兵秣馬,待王上王駕抵達神京,便是犁庭掃穴,徹底踏平長安偽朝之時!」

  「至於那個所謂的『中興皇帝』……」

  韓烈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不屑,「不過是個被權奸玩弄於股掌的可憐孩童。待我軍攻破長安之日,便是這齣偽帝鬧劇,徹底落幕之時!」

  長安的偽帝鬧劇,如同一出在懸崖邊上演的、蹩腳而絕望的木偶戲,雖然吸引了天下的目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背後的虛弱與瘋狂。

  而神京的秩序恢復與生機漸復,則在無聲中積蓄著更為強大、更為實在的力量。

  新舊兩座都城,一者苟延殘喘,標榜「正統」,一者穩紮穩打,彰顯「實力」,隔空對峙。然而,真正的勝負天平,早已在神京百姓領到那碗熱粥,在長安偽帝那荒誕的登基儀式上演之時,便已悄然傾斜。

  只不過,長安城裡的趙崇和他簇擁下的那個「皇帝」,依舊沉浸在「正統」的迷夢中,不肯醒來,或者說,不敢醒來。

  而那柄高懸於他們頭頂的、名為「寒淵」的利劍,正被北地那位沉默的王者,緩緩擦拭,寒光漸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