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定鼎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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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色狼旗在神京城頭獵獵作響,宣告著這座千年帝都的易主。

  然而,征服一座城池,與真正掌控它,尤其是掌控像神京這樣龐大、複雜、剛剛經歷了被拋棄、焚燒和混亂的帝國心臟,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旗幟的變更只需一日,人心的歸附、秩序的重建、創傷的撫平,卻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更需要鐵腕與懷柔並施的、無比清晰的意志。

  這份意志,來自於鎮北城,來自於那位雖未親至,卻仿佛無處不在的靖北王——蕭宸。

  「神京已下,然根基未穩。百廢待興,人心浮動。當務之急,非耀武揚威,非搜刮掠奪,乃在安民,定心,恢復秩序。」

  來自北地的王令,以最快速度送達已進駐神京的韓烈手中。

  命令措辭簡潔,卻字字千鈞,為神京的善後定下了不容置疑的基調:

  「一、軍紀如山。

  凡我寒淵將士,有敢擅入民宅、強買強賣、奸淫擄掠、毀壞器物、欺凌百姓者,無論官兵,無論功勳,一經查實,就地正法,懸首示眾!

  其直屬上官,連坐論處!執法隊需晝夜巡查,有報必查,有查必嚴,絕不姑息!

  二、賑濟為先。

  立即以繳獲官倉之糧,於城中各坊設立粥廠,每日兩次,按人定量,無償施粥,務使老弱婦孺、鰥寡孤獨、及無業貧民,人人得活。

  另,清查城中孤寡、殘疾、無人奉養者,登記造冊,由官府撥糧,定期接濟。開春之前,絕不允許有餓殍現於神京街頭!

  三、平抑物價。

  命原市易司官吏,即刻履職,會同我軍軍需官,嚴厲打擊囤積居奇、哄抬物價之奸商。

  以繳獲官倉之糧、布、鹽等物資,平價投放市場,穩定米、鹽、柴、炭等民生必需之物價。

  敢有違抗、擾亂市面者,抄沒家產,嚴懲不貸!

  四、整飭治安。

  原五城兵馬司及各坊巡鋪,凡願效順者,甄別留用,配合我軍,晝夜巡邏,緝捕盜賊,彈壓地痞,清理火患。

  凡有趁亂結夥、殺人越貨、為害地方之匪類,一經擒獲,公開審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還神京百姓以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五、招撫流散。

  張榜公告,凡原朝廷官員、衙役、軍卒,除趙逆核心黨羽外,只要願洗心革面,登記效順,一概不究既往,量才錄用,或發放路費,遣散歸鄉。

  各衙署積壓公務、民生訴訟,可依前朝合理舊例,暫為處置,不得推諉拖延。務使政令稍通,民情得以上達。

  六、宣示仁政。

  即刻刊印、張貼《靖北王安民告示》,將上述諸條,及本王清君側、誅國賊、拯黎民、安社稷之本意,曉諭全城百姓。

  另,可擇城中德高望重之耆老、宿儒,予以禮遇,徵詢民意,以示重士安民之心。」

  「總之,神京非戰場,乃我將治之新土,我將護之新民。入城之始,法度為先,仁政為本。韓烈、陳到,爾等身負重任,當如履薄冰,夙夜匪懈。但有玩忽職守、縱兵害民、處置失當者,雖功不抵過,定斬不饒!將此令,遍諭全軍,曉示全城!」

  王令既下,如山嶽,如雷霆。

  它沒有一絲一毫的含糊,沒有給任何「特殊情況」留下餘地。

  它清晰地告訴每一個踏入神京的寒淵將士,告訴每一個惶惑的神京百姓,也告訴天下所有觀望者:靖北王要的,不是一座被掠奪一空的廢墟,而是一個能成為他新王朝基石的、安定繁榮的新都。

  韓烈、陳到不敢有絲毫怠慢。

  王令被抄錄無數份,下發到每一個營、每一個隊。

  軍中各級將佐被反覆申飭,執法隊的規模擴大了一倍,巡查力度增加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入城之初那幾顆因觸犯軍紀而被當街砍下、懸掛示眾的人頭,血淋淋地提醒著每一個士兵:王爺的王令,絕不是說笑。

  於是,神京的百姓們看到了與以往任何一次「變天」都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些黑衣黑甲的士兵,不再像潰兵或匪徒一樣四處劫掠。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營區或指定的防區,即使上街巡邏,也是隊列嚴整,目不斜視,對百姓秋毫無犯。


  偶爾有士兵需要採買些個人物品,也是規規矩矩地付錢,絕無強取。

  那些傳說中凶神惡煞的「北地狼騎」,此刻看起來,竟有些……規矩得讓人不適應。

  真正的變化,從那些遍布全城的粥廠開始。

  冒著熱氣的大鍋支起來,稠厚的粟米粥散發著久違的糧食香氣。

  面黃肌瘦的百姓排著長隊,在寒淵士兵的維持下,秩序井然地領取屬於自己那一份活命的口糧。

  起初還有人懷疑,有人不敢上前,但當看到老人、孩子真的能領到粥,看到士兵並沒有額外索要什麼,甚至對行動不便的老人還會搭把手時,疑慮迅速冰消瓦解。

  長長的隊伍,沉默中透著一種新生的期盼。

  對於許多掙扎在死亡線上的貧民而言,這每日兩碗實實在在的熱粥,比任何華麗的承諾都更有力量。

  與此同時,物價被強行摁住了。

  幾個試圖趁亂囤積糧食、哄抬米價至天價的奸商,被軍需官帶著士兵直接破門而入,查抄了全部囤積的糧食,主犯被當眾鞭笞,遊街示眾,家產充公。

  抄沒的糧食,隨即被拉到市場,以極低的價格公開售賣。

  消息傳開,市面震動。

  原本一日數漲的米價、鹽價,如同被踩了急剎車的馬車,迅速回落並穩定在一個相對合理的水平。

  柴薪、煤炭等過冬物資,也由官府出面組織供應,價格平穩。

  街面上的商鋪,在觀望了幾天後,發現真的沒有兵災,物價也穩住了,便開始陸續卸下門板,重新開張營業。

  雖然遠談不上繁華,但至少,那種末世般的死寂與瘋狂,被一種小心翼翼的、逐步恢復的市井生氣所取代。

  治安的恢復最為顯著。

  由原五城兵馬司留用人員和寒淵軍士兵混編的巡邏隊,日夜不停地穿梭在大街小巷。

  幾股趁亂嘯聚、殺人越貨的悍匪,被迅速偵知、合圍、剿滅,匪首被公開處決,頭顱懸掛在鬧市口。

  那些平日裡欺行霸市、敲詐勒索的地痞流氓,要麼聞風逃竄,要麼被揪出來嚴懲。

  神京的夜晚,雖然依舊冷清,但至少,百姓敢關門閉戶,而不必擔心隨時會被破門而入。

  火災隱患被逐一排查,損壞的坊牆、街燈被逐步修繕。

  一種久違的、基本的安全感,開始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對於原朝廷的中下層官吏而言,那紙「不咎既往,量才錄用」的告示,如同黑暗中透出的光亮。

  儘管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希望,不必再像無頭蒼蠅般躲藏。

  各衙署門口漸漸有了人影,雖然辦公效率低下,積壓事務如山,但至少,那架龐大的官僚機器,最底層的齒輪,開始緩緩地、生澀地重新轉動起來。

  一些簡單的戶政、治安、賑濟事務,得以處理。

  百姓有了冤屈或困難,至少知道該去哪裡磕頭,去哪裡遞狀紙了。

  《靖北王安民告示》被貼滿了大街小巷,識字的先生被人圍著,反覆誦讀講解。

  告示中「清君側、誅國賊、拯黎民、安社稷」的口號,與眼前「不搶糧、不殺人、發粥、平物價、抓土匪」的實際行動相互印證,讓許多原本對「靖北王」充滿疑慮甚至敵意的百姓,開始在心裡重新掂量。

  尤其是當幾位在神京頗有名望、因不滿趙崇而隱居的老儒生,被韓烈派人以禮請出,諮詢民情政事,並得到尊重和禮遇後,在士林和民間,又引發了一番不小的波瀾。

  「看來,這靖北王,並非一味只知殺戮的武夫……」類似的評價,開始在私下流傳。

  當然,混亂的餘波並未完全平息。

  仍有小股潰兵藏匿,仍有奸商暗中投機,仍有百姓心存疑慮,仍有趙崇的暗樁可能在活動。

  重建的秩序依然脆弱,龐大的賑濟開支對繳獲的府庫是巨大消耗,接收的舊官吏系統效率低下且可能存在隱患……問題堆積如山。

  但無論如何,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是:在靖北王那道不容置疑的王令下,在韓烈、陳到等人的嚴格執行下,在寒淵軍鋼鐵般的紀律保障下,神京這座剛剛經歷了浩劫的巨城,沒有進一步滑向地獄般的深淵,反而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止住了崩潰,恢復了最基本的秩序與生機。


  街市不再空空蕩蕩,炊煙重新裊裊升起,夜晚的哭喊和慘叫被寒風與更夫的梆子聲取代。

  人們臉上的麻木與絕望,漸漸被一種小心翼翼的、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對新局面的觀察與期盼所取代。

  這一切,都被一雙雙來自南方、來自各方勢力的眼睛,清晰地記錄下來,化作一份份加急密報,飛向四面八方。

  靖北王蕭宸,不僅打下了神京,更在治理神京。

  而且,其治理的手段,與趙崇的橫徵暴斂、棄城逃跑形成了鮮明到殘酷的對比。

  這比十場拒馬原那樣的大勝,更能動搖人心,更能在道義和現實的層面,瓦解舊王朝的殘餘威信,夯實新王朝的統治基礎。

  當神京城頭的玄色狼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映襯著城中漸漸升起的、稀疏卻真實的炊煙時,它所代表的,已不僅僅是一場軍事征服的勝利,更是一種新秩序的降臨,一種新希望的萌芽。

  而這,或許才是蕭宸兵不血刃入主神京後,所展現出的,最令他的敵人感到恐懼,也最令天下有識之士不得不認真思考的力量。

  定鼎之基,始於安民。

  神京的初步安定,如同在北地崛起的巨輪下,鋪下了第一塊堅實而沉重的基石。

  而巨輪航向的下一個目標,已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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