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不拋棄,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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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邊,觀察台上。

  王抗美老將軍舉著望遠鏡,手很穩,但指節發白。

  他身邊,一個年輕參謀低聲說:「首長,這……超出考核範圍了吧?要不要制止?」

  王抗美老將軍看著江心裡那兩個搏鬥的身影。

  看著水花。

  看著那種近乎野蠻的、但充滿生命力的對抗。

  然後,他放下望遠鏡,緩緩說:

  「1937年,蘇州河。」

  「日軍第十軍從金山衛登陸,包抄淞滬守軍後方。」

  「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一個排的弟兄。三十七個人,在蘇州河一座小橋頭,阻擊日軍一個完整中隊。」

  「沒有工事,沒有重武器,只有步槍和手榴彈。」

  「他們打了四個小時。」

  「最後,彈盡糧絕。」

  「日軍發起白刃衝鋒。」

  「三十七個弟兄,全部上刺刀,反衝鋒。」

  他頓了頓:

  「全部戰死。」

  「無一生還。」

  「但他們的阻擊,為後方爭取了寶貴的六小時。至少兩個師的主力,得以撤出包圍圈。」

  王抗美轉頭看向參謀:

  「所以,讓他們打。」

  「這才是……真正的選拔。」

  「因為1937年的戰場,沒有裁判,沒有規則,沒有『超出範圍』。」

  「只有生,和死。」

  江心中,搏鬥的烈度在達到頂峰後,開始不可避免地衰減。

  極度的體力透支開始主宰身體。

  雷熊和許樂的動作都變得遲緩、僵硬,破綻頻出。

  每一次揮拳、每一次格擋,都帶著肌肉撕裂般的痛苦。

  兩人再一次角力後分開,相隔兩米,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吞咽著混著硝煙味的冰冷空氣。

  汗水、江水從他們臉上不斷滾落。

  「還要……打嗎……」許樂喘著粗氣問,他的刀疤因用力而泛紅。

  雷熊咧開嘴,想笑,卻牽動了破裂的嘴角,疼得齜牙,反而更像一頭猙獰的困獸。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打……」

  「為什麼?」許樂盯著他。

  雷熊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量,他轉過頭,望向灘涂方向,一個無比純粹的笑容,在雷熊滿是血污和水漬的臉上綻開:

  「因為……我的弟兄……快要上岸了。」

  「我拖住了你……」

  「我……完成了任務。」

  許樂沉默了。

  他順著雷熊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四個正往登陸灘奮力游去的身影

  他再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如山嶽般矗立在江水中,即便搖搖欲墜也不肯倒下的巨漢。

  他看到了對方眼中那簇即便在極限疲憊中,也未曾熄滅的、名為「責任」與「守護」的火光。

  這火光,他太熟悉了。在每一個真正的軍人眼裡,都能找到。

  「你叫什麼?」許樂的聲音沙啞,卻平和了許多。

  「雷熊。」

  「哪個部隊?」

  「陸軍,第八十二集團軍,特戰旅。」

  許樂點了點頭,刀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他向後退了一步,收起了格鬥架勢。

  「你贏了。」他說。

  雷熊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勝利宣告。

  「你的任務是掩護隊友上岸。」許樂平靜地陳述,「你做到了,用你自己的方式。所以,你贏了,我不會再阻攔你。」

  他頓了頓,看著雷熊那幾乎站不穩的身體,補了一句,語氣甚至算得上誠懇:

  「但我必須提醒你,你在這裡消耗了太多時間和體力。即使我現在讓開,以你現在的狀態和剩餘距離,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渡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雷熊抹了把臉,混著血和水:「……多謝提醒。」

  然後,他不再看許樂,轉而面向灘涂。

  沒有怒吼,沒有衝鋒的姿勢。

  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卻異常堅定的標準自由式姿勢。

  開始一下、一下,向前划水。

  儘管體力已經透支,儘管手臂像灌了鉛。

  但他還在游。

  許樂站在水裡,看著雷熊的背影。

  看著那個巨大的身軀,在江水中艱難但堅定地向前移動。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游向雷熊。

  不是阻攔。

  是並肩。

  「你……」雷熊轉頭,看見許樂游到身邊,愣住了。

  「閉嘴。」許樂說,聲音很冷,但眼神很熱,「游你的。」

  「為什麼……」雷熊喘著氣問。

  「因為我看不得有人這麼拼命。」許樂說,「更看不得……這麼拼命的人,敗在時間上。」

  他頓了頓:

  「而且,你是陸軍,我是海軍。」

  「陸軍旱鴨子能在長江里游成這樣……」

  「我佩服。」

  雷熊想笑,但笑不出來——太累了。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游。

  兩個人,一個陸軍兵王,一個海軍陸戰隊的刀疤連長,在清晨的長江里,並肩游向對岸。

  沒有對話。

  只有划水聲,喘息聲,江水流動聲。

  像兩艘並肩破浪的船。

  岸上。

  金勝、李淮、王燼和譚明,已經登陸成功。

  他們癱倒在地,大口喘氣。

  但沒有人慶祝。

  所有人都回頭,看向江面。

  看向那兩個還在水裡艱難前進的身影。

  「雷熊……」金勝爬起來,眼睛死死盯著江面,「快啊……快啊……」

  李淮推了推眼鏡:「水流速度每秒三米,他現在的位置距離岸邊一百八十米,以他現在的速度……」

  他快速心算:

  「來不及了……」

  王燼突然站起來。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爆破專家,此刻眼睛通紅的看了一眼江面,做出一個決定。

  他走向江邊

  「你幹什麼?」金勝問。

  王燼沒回答。

  只是——

  跳了下去。

  「王燼!」李淮驚呼。

  但王燼已經跳進江里,向雷熊游去。

  金勝愣了兩秒,然後也要跳。

  「你瘋了?!」李淮拉住他,「你們已經到終點了!再下水,萬一出事……」

  金勝看向李淮,眼睛同樣通紅:

  「我們說好的——」

  「不拋棄,不放棄。」

  李淮站在原地。

  他看著江里,王燼和金勝正在拼命向雷熊游去。

  他推了推眼鏡。

  這個以理性著稱的戰術專家,此刻大腦在飛速運轉:

  如果現在下水,幫助雷熊,可能讓整個小組因為「未在規定時間內全員到達」而被判定失敗。

  如果不下去,雷熊很可能超時,個人被淘汰。

  理性告訴他:不下去。保住小組成績。

  但……

  「有些東西……」

  「比理性重要。」

  「那是——軍人的血性。」

  撲通一聲,他跳進江里。

  江心。

  雷熊已經快不行了。


  視線開始模糊,手臂抬不起來了,呼吸像拉風箱。

  但他還在游。

  因為終點在那裡。

  因為他是雷熊。

  因為……他不能輸。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江水聲。

  是划水聲。

  很多划水聲。

  他艱難地轉頭,看向身後。

  然後,他看見了——

  王燼、金勝、李淮、譚明。

  他的隊友們。

  他們回來了。

  「你們……」雷熊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金勝游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托著他:

  「走,我帶你一起。」

  「可是……」雷熊想說什麼,但被江水嗆到。

  「可是什麼可是。」王燼游到另一邊,抓住雷熊另一隻手臂,「我們怎麼能讓你這個大塊頭,獨自一人。」

  李淮游在前面開路,回頭喊:

  「超時就超時!」

  「我們說好了——」

  四個人的聲音,在長江上炸開:

  「不拋棄!」

  「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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