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質檢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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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煤水艙正門後面還在敲。

  三短。

  兩長。

  節奏穩得不正常。

  王虎的手已經離開了門環。他半跪在棧橋邊,低光壓在鞋面前,不敢往門縫裡多掃。門縫裡有冷霧往外冒,霧貼著波紋鋼板流,碰到005號消音墜拖出來的濕沙痕,又散開。

  蘇元坐在駕駛位,沒有看門。

  主屏上,熱源點已經從正門後方下移。

  它停在棧橋底部。

  更低。

  鍋爐正下方。

  小火把掃描結果放大三倍,屏幕上只剩幾條灰線。棧橋。沉井。右側煤水管。還有一個極弱的紅點。

  紅點很小。

  但它在跳。

  唐嵐在013號里盯著回傳畫面,制動杆被她壓在掌心下。

  「頭車,正門還在敲。」

  蘇元說:「不救門。」

  車廂里沒人接話。

  這三個字落下後,傷員區的呼吸聲都輕了。

  年輕殘存者蹲在尾門邊,手上還按著脫鉤保護蓋的鐵絲。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005號底梁。

  「尾梁二十四點三。005號右輪穩。消音墜觸橋面。」

  老機修兵在第三節報:「三隻水杯都在。右杯跳,跟下面走。正門那邊沒反應。」

  蘇元抬手。

  「王虎,掃橋底。半秒。」

  王虎把低光往棧橋下壓。

  光線划過黑水邊緣,落到橋底一排鏽蝕鉚釘上。

  只半秒。

  燈滅。

  王虎把畫面回傳到主屏。

  鉚釘不是棧橋原結構。

  它們斷斷續續,藏在油泥和水垢里。每隔一段露出一點,順著橋底斜向下,通往煤水沉井深處。

  小火的爪子敲鍵盤。

  舊檢修吊軌。

  軌面覆泥嚴重。

  吊點殘留。

  疑似維修籃或煤水檢修吊艙。

  沈遠舟從擔架上撐起半截身子,許慎剛要扶,被他避開。

  「吊艙……煤水艙下面有吊艙。」

  他嗓子幹得厲害。

  「舊車頭鍋爐底下,修排污閥用的。人不在門後,在吊艙里。」

  正門後的敲擊突然變急。

  噹噹噹噹當。

  不再是三短兩長。

  像有人貼著門,用最後那點力氣亂砸。

  牆裡的舊喇叭也在這時接通。

  鎮山舊聲線從水汽里傳出來。

  「煤水艙正門內生命體徵衰竭。」

  「請頭車三十秒內開啟正門。」

  「逾期執行艙體隔離。」

  咔。

  正門拉環自己彈開了半寸。

  冷霧從門縫裡噴出來。

  門後露出一點白色布料。

  舊藍星袖口。

  013號里,一個傷員猛地往前撲。

  「人在門後!」

  唐嵐一把按住他後頸,把人壓回座位。

  「坐下。」

  那傷員掙了一下。

  「你沒聽見嗎?再不開他就死了!」

  唐嵐槍口頂住他膝蓋旁邊的鐵板。

  「再動,腿先沒。」

  控制室里也亂了。

  一個技術員盯著正門倒計時,臉色發灰。

  「正門拉環已經解鎖,生命體徵報警是舊格式。我們要不要……」

  陸明遠站在主屏前,沒轉頭。

  「看熱源。」

  技術員看向屏幕。


  正門後方熱源為零。

  橋下熱源還在跳。

  他的嘴張了一下,沒再出聲。

  老工程員臉色更難看。

  「正門不能開。」

  他手指戳在結構圖上。

  「門框和棧橋右梁是一體的。那玩意兒打開,橋面承重會重新分。現在整列車壓在橋上,右梁一卸力,005號先滑,013號跟著折。」

  這句話傳到013號,傷員區一下安靜了。

  剛才要撲出去的人看著正門畫面,又看了一眼腳下棧橋。

  他手心貼在座椅邊,沒敢再抬。

  正門倒計時還在跳。

  二十六。

  二十五。

  敲門聲越來越急。

  蘇元沒看倒計時。

  「粉。」

  王虎立刻撒粉。

  第一把撒在正門門縫。

  粉灰剛靠近門縫,就被外噴的冷霧頂開,往外卷,落不到門內。

  第二把撒在棧橋鉚釘。

  粉灰落到鉚釘旁邊,停了半拍,隨後順著橋底震動往下抖。不是門的方向。是沉井下方。

  第三把撒到黑水面。

  白灰落水,沒有散。

  水面下面冒出氣泡。

  兩短一長。

  停。

  兩短一長。

  小火立刻翻譯。

  別開門。

  下吊。

  王虎抬頭,眼角繃了一下。

  「老大,下面的人還活著。」

  蘇元說:「找吊環。」

  王虎把長鉤伸到橋底,低光只開一下就關。

  鉤尖在黑水邊緣摸索。

  第一次碰到的是水垢。

  第二次划過鉚釘。

  第三次,鉤尖卡住一個圓環。

  很深。

  藏在橋底橫樑後面。

  王虎手腕一壓。

  「掛住了。」

  蘇元切到全車頻道。

  「013號半抱死。」

  唐嵐回:「收到。」

  「005號消音墜繼續壓橋。」

  年輕殘存者看著尾部畫面。

  「壓住了。尾梁二十四點九。」

  「前梁絞盤,微收。」

  絞盤開始吃力。

  鋼索繃緊,長鉤往橋底拉。

  棧橋下方傳出一聲沉悶的滑輪響。

  不是門。

  是水下。

  咔。

  咔。

  一段舊吊軌被拖動半寸。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往前湊。

  老工程員直接跪到屏幕前,手指按著吊軌受力曲線。

  「別快!別快!那軌子鏽穿過,吃不了猛力!」

  剛才主張開門的技術員看著熱源對照圖。

  正門後面,零。

  橋下紅點,仍在。

  他伸手,把正門救援流程標成紅色。

  假門。

  蘇元說:「支援隊,干沙袋。木楔。鉛皮。橋樑兩側。」

  老工程員立刻吼:「送!全送上去!誰還看系統燈,我把他頭按進水裡!」

  後方檢修員抱著物資往棧橋邊跑。

  腳步都壓得很輕。

  干沙袋貼上橋樑。

  木楔塞進支撐縫。

  鉛皮包住會跳的橫樑接頭。

  正門倒計時還有十秒。


  門後的袖口晃得更厲害。

  那截白布從門縫裡露出來,像有人把手臂卡在裡面。

  傷員區又有人抬頭。

  這次沒人喊。

  唐嵐看著主屏,聲音壓得很平。

  「頭車,那袖口動了。」

  蘇元只說:「看溫度。」

  小火把袖口放大。

  無熱源。

  布料擺動頻率與門縫冷霧一致。

  不是手。

  是掛布。

  王虎臉色沉下來。

  「拿死人衣服騙人。」

  牆內廣播立刻變調。

  「倒計時結束。」

  「艙體隔離執行。」

  正門自動打開一拳寬。

  更濃的冷霧噴出來。

  同一刻,橋底響起一排機械彈爪聲。

  咔咔咔咔。

  小火主屏跳紅。

  橋底機械鎖爪釋放。

  目標:舊檢修吊軌。

  王虎低罵一聲,人已經撲到橋邊。

  低光掃過橋底。

  三隻鏽黑色鎖爪從橫樑後面彈出,正往吊軌合攏。它們不是夾車的,是夾吊軌的。

  吊軌一斷,下面那個吊艙會直接掉進沉井。

  蘇元開口。

  「壓橋。不救門。」

  唐嵐立刻松半格剎車。

  013號重量往後送。

  005號尾錨在最後壓住橋面,消音墜拖出一段濕沙,橋板嗡聲剛起來就被壓滅。

  年輕殘存者報得很快。

  「尾梁二十六。橋面共振降下去了。005號壓橋有效。」

  王虎把熱斷軸從工具袋裡抽出來,鉗子夾住,直接探到橋底鎖爪外殼上。

  熱鐵貼上去。

  滋。

  他沒讓金屬撞擊。

  只是死死壓住。

  另一個檢修員把冷泉水管遞到他手裡。

  王虎把水口對準鎖爪軸套。

  「沖。」

  冷水澆下。

  熱脹冷縮把外殼逼出裂紋。

  咔。

  第一隻鎖爪軸套開了。

  蘇元盯著吊軌張力。

  「絞盤收一寸。」

  絞盤猛地收緊。

  舊吊艙在黑水裡動了一下。

  沉井水面翻起渾水。

  第二隻鎖爪卡住吊軌。

  王虎把斷軸挪過去。

  「再來。」

  冷泉水衝下去。

  咔。

  第二隻裂。

  第三隻鎖爪比前兩隻更深,位置卡在橋樑背面。王虎夠不到。

  他把半個身子探出去,腳踝被檢修員抱住。唐嵐在013號里看見這一幕,手指壓緊制動杆。

  「王虎,別掉下去。」

  王虎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別松剎車就行。」

  熱斷軸頂住第三隻鎖爪。

  水衝下。

  沒裂。

  小火打字。

  軸套外側有鉛封層。

  王虎把斷軸往下壓,肩膀頂著側梁,手背貼到水汽里,皮膚立刻紅了一片。

  「再沖。」

  冷泉水加大。

  咔。

  裂了半圈。

  蘇元的腳壓住油門,沒有加速,只讓車身前梁絞盤吃住那點力。


  「收。」

  絞盤趁裂縫出現的半秒猛收。

  第三隻鎖爪被吊軌硬擠開。

  舊吊艙從黑水下方被拖出一角。

  水嘩啦往下流。

  先露出來的是鏽網。

  再是壓扁的鐵欄。

  最後是一具被防護服束帶綁在吊艙里的身體。

  那人胸口還有起伏。

  很弱。

  他的右手夾著一枚鐵片,指節腫得發青,還在一點點敲吊艙邊緣。

  兩短一長。

  停。

  兩短一長。

  013號里死寂了半秒。

  隨後年輕殘存者聲音發顫,但報數沒斷。

  「橋下活體確認。正門熱源為零。005號壓橋正常。」

  老機修兵在第三節喊:「水杯穩了!右杯跟活人心跳走!假門那邊沒波!」

  控制室里,技術員一個接一個標紅。

  煤水艙正門假救援。

  門後誘餌布料。

  橋底吊軌真實入口。

  陸明遠站直。

  「全基地聽令。」

  他的聲音從每個檢修段里傳出去。

  「廢除開門救援舊流程。」

  「以後所有救援,頭車實測優先。粉灰、熱源、水杯、鋼索張力覆核。誰再按廣播開門,按破壞編組處理。」

  沒人反駁。

  東庫回報。

  「收到。假門標紅。」

  拆解坑回報。

  「收到。白燈、假敲擊、假門併入危險源。」

  右線支援隊回報。

  「005號尾錨列為靜默救援錨點。禁止卸載。」

  王虎把吊艙拉到棧橋邊緣。

  兩個檢修員用長鉤卡住吊艙底部,老工程員塞木楔,唐嵐控制013號把橋面壓穩。

  蘇元沒讓列車動。

  「先固定。再救人。」

  王虎點頭,把鋼索繞過吊艙框架,扣在棧橋橫樑上。

  吊艙里的活人抬了一下頭。

  防護面罩裂了半邊,裡面是一張脫水變形的臉。看不出年紀。嘴唇裂開,牙齒上全是鐵鏽色。

  他沒有喊救命。

  王虎伸手去解束帶。

  那人忽然抓住王虎手腕。

  力氣小得差點抓不住。

  但他另一隻手把敲擊鐵片按進王虎掌心。

  鐵片很冷。

  邊緣磨得很薄。

  那人用最後那點力氣,按著王虎的手指,在鐵片上敲。

  別。

  讓。

  鎮。

  山。

  聽。

  見。

  你。

  們。

  救。

  了。

  我。

  王虎的臉色變了。

  「老大。」

  小火已經把敲擊翻出來,放上主屏。

  同一秒。

  主屏右上角,平台方向假牽引腦殘餘回聲曲線抬了一下。

  不是三短兩長。

  也不是兩短一長。

  那條線只抬了一次。

  很低。

  很沉。

  沈遠舟在擔架上猛地抬頭,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冷爐迴響。」

  蘇元的機械左眼轉向後方曲線。

  平台方向。

  假牽引腦輪壓讀數。

  歸零後的第一聲回應,剛剛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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