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死亡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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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盆地深處,比外面更熱。

  熱不是太陽曬出來的。

  是地表下面的廢舊礦層還在緩慢反應,硫味、鐵鏽味、柴油味和機油揮發出來的臭味混在一起,順著車底破洞往車廂里鑽。

  噬荒號跟在黑齒輪的鑽探堡壘車後面。

  前面那東西履帶寬得嚇人,壓過灰黃色硬土時,地面會往下陷出兩條深溝。

  後面的噬荒號就慘多了。

  車頂那半片漏風鐵皮被熱風拍得嘩啦亂抖。

  右側三根廢卡車避震被鐵鏈捆著,每顛一次,鐵鏈就繃一下,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

  王虎坐在車門邊,扳手橫在膝蓋上。

  他那隻肉手已經腫得不像樣,掌心纏著防火膠布,膠布外面又糊了一層黑油。

  小火趴在底板下,半個身子探進線路堆里,尾巴從操控台邊緣露出來,緊張得繃直。

  「主人,冷卻液循環穩定。」

  「但右懸掛不穩定。」

  「剛才那一下顛簸,右前避震鏈扣發生二次形變。」

  王虎低頭看它。

  「說人話。」

  小火從底板下探出腦袋。

  「再這麼顛,右邊可能先散。」

  王虎沉默半秒。

  「那就讓它別散。」

  小火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虎哥,你這屬於祝福,不屬於維修。」

  王虎拿扳手敲了敲地板。

  「廢土上祝福也能頂半個螺栓。」

  蘇元沒有回頭。

  他左手握著焦黑方向盤,右腕斷截面抵在檔杆旁邊。

  機械左眼不停轉動。

  咔。

  咔。

  油壓表。

  水溫表。

  轉速表。

  右懸掛受力。

  輪胎磨損。

  前方堡壘車尾部熱源。

  全部在他左眼裡變成冰冷讀數。

  噬荒號現在不是曾經那頭能吞星艦的巨獸。

  它就是一輛爛車。

  一輛靠廢鐵、膠布、鐵鏈、蟲血和搶來的冷卻液硬撐著跑的爛車。

  但它還在跑。

  這就夠了。

  前方通訊里傳來霍沉副官的粗糙語調。

  「後面的垃圾車,保持距離。」

  「前面是鋸齒斷崖。」

  「掉下去別怪我們沒提醒。」

  王虎抬頭。

  「這孫子嘴真碎。」

  小火小聲道:「我建議記錄下來,等會兒如果有機會,可以讓他道歉。」

  王虎咧嘴。

  「你最近越來越懂廢土了。」

  車隊繼續前進。

  灰黃色地面漸漸變窄。

  遠處出現一條橫在深谷上的岩脊。

  兩側全是下沉的廢料谷。

  谷底看不見,只能看到黑灰色霧氣往上翻。

  舊時代的鋼筋、廢礦車、斷裂管道和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車架卡在谷壁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寒風從下面倒灌上來。

  車廂里的熱味被吹散一部分。

  但那股風帶著金屬粉塵,刮過破車窗時,像砂紙在臉上磨。

  小火看著前方掃描圖,尾巴僵住。

  「岩脊寬度五米左右。」

  「左側邊緣強度低。」

  「右側有縱向裂縫。」

  「建議低速通過。」

  王虎看了一眼前面那輛堡壘車。

  「你看人家像低速嗎?」

  前方。

  鑽探堡壘車已經壓上岩脊。

  八米寬的雙層特種履帶自動展開外側支撐輪。

  六組獨立液壓底盤同時下壓,把車身穩穩托住。

  巨大的重工車體一點一點碾過狹窄岩脊。

  履帶邊緣貼著斷崖外側。

  車身卻穩得離譜。

  每一塊履帶板落下,都把岩面壓出清晰的齒痕。

  黑齒輪護衛坐在車蓋上,端著步槍回頭看。

  有人沖噬荒號吹口哨。

  有人舉起手,比了個朝下翻滾的動作。

  副官的通訊又響了。

  「看見了嗎?」

  「這才叫車。」

  「不是拿膠布粘出來的廢品。」

  堡壘車通過岩脊,停在對岸硬土上。

  它的履帶離開岩脊後,後方岩面立刻傳來密集開裂。

  咔。

  咔咔。

  大塊邊緣土層剝落,向深谷墜下去。

  原本五米寬的路面,被它硬生生壓塌了一大半。

  剩下的岩脊不到三米。

  而且整體向左側深淵傾斜。

  小火盯著讀數,金色豎瞳直接縮緊。

  「主人。」

  「路寬不足三米。」

  「傾角二十三度。」

  「我們的車體寬度超過安全值。」

  「按常規駕駛,必翻。」

  王虎攥緊扳手。

  「常規兩個字,在老蘇這裡一般不太活。」

  對岸。

  黑齒輪士兵全樂了。

  幾名機槍手靠在車蓋上,開始押注。

  「我賭十米。」

  「十米太給臉了,我賭剛上去就翻。」

  「那根歪梁子會先掉。」

  「別急,等它滾下去,咱們還能撿點零件。」

  副官站在堡壘車側甲上,抱著胳膊,扯著嗓子喊。

  「黑齒輪的車隊過完了。」

  「後面那輛拿膠布粘起來的垃圾,如果不敢過就別勉強。」

  「自己找個沙坑把車埋了,算你們輸。」

  王虎臉一下沉了。

  「老蘇。」

  「給我五分鐘,我過去把他牙敲下來。」

  小火在操控台上快速撥開關。

  「虎哥,不建議下車。」

  「斷崖風速很高。」

  「而且你現在手很爛。」

  王虎罵道:「我知道我手爛,不用反覆提醒。」

  蘇元看著前方岩脊。

  機械左眼咔咔急轉。

  剩餘路寬。

  傾角。

  岩層裂縫。

  輪胎花紋。

  右側懸掛虛位。

  前梁位置。

  風向。

  對岸硬土高度。

  他左手壓低方向盤,腳下離合踩到底。

  豬籠草發動機轉速開始攀升。

  轟隆。

  轟隆隆。

  車廂地板跟著抖。

  小火猛地抬頭。

  「主人,你要加速?」

  蘇元道:「坐穩。」

  王虎立刻抓住車門框。

  「懂了。」

  小火雙爪扒住儀表台,尾巴纏住裸線。

  「我不懂,但我照做。」

  蘇元掛檔。

  咣。


  一檔。

  油門下壓。

  噬荒號車頭微微抬起,歪掉的鏟車前梁對準岩脊。

  對岸笑聲更大。

  副官抬手,像看表演一樣。

  「來來來。」

  「讓我們看看垃圾怎麼下葬。」

  下一秒。

  噬荒號沖了出去。

  不是慢慢試探。

  是直接沖。

  拼裝輪胎在灰黃硬土上刨出黑痕。

  發動機吼得像要把缸體撕開。

  車頭撞角帶著乾結蟲血,一頭壓上殘破岩脊。

  小火尖叫。

  「右側越界!」

  王虎吼回去。

  「越得漂亮!」

  蘇元沒有讓車走中間。

  他把方向盤向左壓到極限,又在車身傾斜的瞬間猛回半圈。

  噬荒號右側那幾根廢避震直接懸到斷崖外面。

  右輪半邊胎面脫離路面。

  整輛車以誇張姿態斜著壓在岩脊邊緣。

  左側兩個輪胎死死咬住岩層縫隙。

  車身側傾。

  車頂鐵皮嘩啦亂響。

  右側車門外就是深谷。

  從車窗看出去,下面黑得沒有底。

  小火整個核心都僵了。

  「主人,我們現在理論上只有兩條輪胎在工作!」

  王虎貼著車門,牙都咬緊了。

  「那就讓兩條輪胎加班!」

  蘇元左手紋絲不動。

  油門沒有松。

  噬荒號在斷崖邊緣狂飆。

  鐵鏽碎屑從車底不斷掉下去。

  幾顆螺栓彈起來,撞在車廂頂棚,又滾到王虎腳邊。

  王虎低頭看了一眼。

  「這玩意兒重要嗎?」

  小火看都沒看。

  「不知道。」

  王虎把螺栓往兜里一塞。

  「那先收著。」

  對岸。

  黑齒輪士兵臉上的笑全停了。

  一個機槍手還保持著下注的手勢,嘴巴張著,卻半天沒合上。

  副官瞪著那輛破車。

  那玩意兒真的在走斷崖。

  而且不是過。

  是沖。

  一輛車身歪斜、輪胎偏磨、右側避震靠鐵鏈續命的破車,貼著深淵邊緣,用兩條輪胎硬咬岩層,狂暴穿過死亡岩脊。

  它每顛一下,都像下一刻就要翻下去。

  可每一次側傾,都被駕駛位上的人用離合、油門和方向強行拽回來。

  霍沉坐在輪椅上,原本靠著靠背。

  此刻,他身體猛地往前壓。

  枯瘦手指扣住輪椅扶手。

  維生箱裡泵機轉得更快。

  護衛低聲道:「總督,要不要準備救援?」

  霍沉盯著斷崖上的車。

  「救援?」

  他咳了兩下,眼睛發硬。

  「你看它需要嗎?」

  噬荒號衝到岩脊中段。

  就在車頭即將衝出最危險區域時,前方殘路突然整體下沉。

  堡壘車剛才壓壞的內層岩架在這一刻徹底撐不住。

  路面塌了。

  車頭猛地下墜。

  小火的警報燈一排排亮起。

  「前輪懸空!」

  「左側抓地丟失!」

  「車頭下沉角度過大!」

  王虎臉色也變了。


  「老蘇!」

  蘇元右腕斷截面猛地撞上檔杆。

  咣。

  低速高扭矩檔。

  他左腳半抬離合,油門繼續壓死。

  豬籠草發動機發出瀕死般的狂吼。

  車頭下墜的瞬間,最前端那根生鏽鏟車前梁狠狠磕上對岸硬岩邊緣。

  鐺。

  火星四濺。

  整根前梁彎得更厲害。

  但它沒有斷。

  它卡住了。

  卡在對岸岩層裂縫裡。

  小火愣住。

  「撞角卡住硬點!」

  王虎猛地反應過來。

  「車頭牙!」

  蘇元一言不發。

  他把方向盤向右壓住,利用車身下墜的重量,讓前梁在岩縫裡咬得更緊。

  然後油門到底。

  發動機扭矩全部壓上去。

  四條輪胎,只有兩條還在岩面上蹭。

  它們瘋狂打滑。

  焦膠味衝進車廂。

  輪胎邊緣冒出白煙。

  車身在斷崖上劇烈抖動。

  鐵鏈崩得發出尖銳怪響。

  王虎抬手按住車內一塊快脫落的鋼板,吼道:「撐住!」

  小火兩隻爪子按著油門輔助杆,嗓子都變調了。

  「轉速紅區!」

  「缸溫上升!」

  「傳動軸扭矩超限!」

  蘇元冷冷道:「讓它超。」

  咔嚓。

  前梁外側裂開一條縫。

  咔嚓。

  右側鐵鏈又斷半圈。

  可噬荒號沒有掉下去。

  它一點一點往上爬。

  前梁成了攀爬點。

  低速高扭矩檔把全部力量灌進車輪。

  左輪終於咬住一條岩縫。

  整車猛地向前竄了半米。

  王虎被震得肩膀撞上車壁。

  他卻笑了。

  「上來了!」

  蘇元再補油。

  噬荒號車頭抬起。

  前梁從岩縫裡硬扯出來,帶下一大塊碎裂硬土,車身重重衝上對岸硬土層。

  四輪重新落地。

  轟。

  整輛破車向前滑出十幾米才停住。

  車尾還在冒黑煙。

  前梁彎得像被啃過。

  右側避震鐵鏈只剩最後幾圈。

  但車還在。

  王虎喘著粗氣,抬手拍了拍儀表台。

  「過來了。」

  小火整隻趴在操控台上,兩隻耳朵貼平。

  「我剛才差點把核心嚇停。」

  王虎笑罵:「出息。」

  小火抬起頭,認真道:「這不是出息問題,這是物理恐懼。」

  對岸黑齒輪那邊,沒人再笑。

  副官站在車蓋上,臉色僵得難看。

  剛才押注的機槍手默默把子彈盒往身後藏了藏,像是怕噬荒號找他收賭債。

  霍沉看著衝上來的破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還沒等他說話,後方斷崖另一側忽然傳來轟隆塌落。

  幾塊岩層從上方滾下,朝堡壘車後側逼來。

  駕駛員急忙打方向。

  「規避落石!」

  堡壘車龐大的車身向右偏離安全車轍。

  履帶壓過硬土邊緣,落進一片灰黑色粉層覆蓋的低洼地。


  那片地表看著干。

  其實下面全是被輻射金屬粉、地下廢水和礦渣攪出來的軟泥沼澤。

  路線圖上這裡標著鑽探失敗區。

  但霍沉給的數據,被故意刪了一截。

  堡壘車前履帶剛壓上去,地面直接陷下去半米。

  駕駛員大罵。

  「糟了!」

  雙層履帶瘋狂轉動。

  灰黑軟泥被捲起來,糊滿履帶板。

  越轉越滑。

  越滑越沉。

  上萬噸的重工堡壘車開始向左側傾斜。

  液壓支架立刻展開。

  六根粗大的支架捅進地面,想把車體撐起來。

  可軟泥根本不吃力。

  支架往下一壓,反而把周圍泥層攪得更稀。

  堡壘車整車又往下沉了一截。

  維生箱裡警報狂閃。

  副官從車蓋上摔下來,半跪在裝甲板邊緣,臉色煞白。

  「履帶失效!」

  「右側支架無承力!」

  「車體傾角十九度!」

  「繼續下陷會壓壞鑽探機主軸!」

  護衛慌了。

  隨行裝甲兵衝過去,拿鋼索掛上車尾。

  兩輛小型牽引車啟動。

  發動機嗷嗷轉。

  輪胎在硬土上磨出黑痕。

  沒有用。

  堡壘車太重。

  軟泥還在吞它。

  霍沉坐在輪椅上,臉色終於沉下。

  他看向副官。

  副官不敢看他。

  路線數據是他們藏的。

  他們本來想讓噬荒號在這裡吃虧。

  沒想到自己先掉進去了。

  王虎透過破窗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後樂了。

  「哎。」

  「這不就熱鬧了嗎?」

  小火看著掃描圖。

  「堡壘車下陷速度很快。」

  「最多兩分鐘,主車架會被軟泥包住。」

  王虎看向蘇元。

  「老蘇,不管?」

  蘇元沒回答。

  他看著那輛堡壘車。

  看著堡壘車後方拖著的管線捲筒、大型發電機組、鑽探液壓件,還有車尾那套嶄新的重工絞盤座。

  那東西有用。

  霍沉也有用。

  至少在水脈打開之前,有用。

  蘇元左手打方向。

  噬荒號車頭調轉。

  王虎咧嘴。

  「懂了。」

  小火立刻抬頭。

  「主人,提醒一下,我們不是救援車。」

  蘇元道:「現在是。」

  小火看著噬荒號破掉的車門、歪掉的撞角、漏風車頂、半癟輪胎。

  它沉默半秒。

  「這句話對救援行業傷害很大。」

  噬荒號橫停在硬岩面上。

  蘇元踩死剎車。

  王虎跳下車,從車尾拖出那個廢重工絞盤。

  絞盤外殼全是凹坑。

  鋼纜也有毛刺。

  但粗。

  很粗。

  王虎抱著絞盤鉤,沖向堡壘車。

  黑齒輪護衛立刻抬槍。

  「站住!」

  王虎抬頭罵道:「你們車都快沒了,還擺什麼譜?」

  護衛還想開口。

  霍沉的嗓音從堡壘車外放里傳出。


  「讓他掛。」

  王虎把絞盤鉤甩上堡壘車主車架。

  鉤爪咬住車架橫樑。

  他又用扳手狠敲鎖扣。

  咔。

  鎖死。

  王虎回頭大喊。

  「掛住了!」

  蘇元左手拉起手剎。

  手剎杆發出不健康的金屬哀鳴。

  他右腕斷截面頂住檔杆,掛倒檔。

  油門沒有急踩。

  先輕輕壓住。

  絞盤鋼纜繃直。

  噬荒號整輛車往前拖了半米。

  輪胎在硬岩上磨出白煙。

  小火趴在操控台上,死死盯著扭矩表。

  「絞盤負載超標。」

  「手剎負載超標。」

  「車架負載超標。」

  王虎沖回來,翻進車廂。

  「你就說還能不能拉!」

  小火咬牙。

  「能拉三十秒。」

  王虎看向蘇元。

  「夠嗎?」

  蘇元道:「夠。」

  他油門下壓。

  豬籠草發動機爆吼。

  倒檔鎖死。

  四條爛輪胎在硬岩上瘋狂磨。

  焦膠味濃得嗆人。

  車身被堡壘車重量往後拖,前梁刮過地面,帶出長長火星。

  蘇元踩住剎車,手剎拉到底,油門繼續壓。

  這不是正常拖拽。

  這是拿噬荒號的整車重量、輪胎摩擦、倒檔扭矩和車架硬抗,跟上萬噸堡壘車較勁。

  鋼纜繃得筆直。

  每一根毛刺都在抖。

  堡壘車那邊。

  雙履帶瘋狂反轉。

  液壓支架收回半截,調整角度。

  駕駛員聽著霍沉命令,滿頭汗。

  「跟它的節奏。」

  「別搶力。」

  「它拉,你就給半檔。」

  副官臉色極難看。

  「總督,靠那輛破車?」

  霍沉盯著前方那根繃緊的鋼纜。

  「閉嘴。」

  噬荒號車廂里。

  小火喊道:「輪胎溫度過高!」

  王虎一把抓起剩下半桶髒水,直接潑在後輪內側。

  滋啦。

  白霧升起。

  「降了沒?」

  小火看表。

  「降了一點。」

  王虎又拎起一桶不知名液體。

  小火大驚。

  「那是機油!」

  王虎立刻放下。

  「差點敗家。」

  蘇元眼神冷得沒有波動。

  機械左眼鎖著堡壘車傾角。

  二十一度。

  二十度。

  十九度。

  絞盤在吼。

  車架在抖。

  噬荒號後輪已經磨掉一圈橡膠,露出裡面金屬層。

  但堡壘車真的動了。

  從軟泥里被硬生生拽出來三十厘米。

  一米。

  兩米。

  三米。

  最後那一下,蘇元突然松剎車半寸,再猛踩到底。

  噬荒號往後猛頓,鋼纜傳來一股反向衝擊。

  堡壘車借著這股力,整個車頭從軟泥邊緣脫出,履帶重新壓上硬土。


  轟隆。

  上萬噸重工堡壘車被拉回安全區。

  軟泥沼澤翻滾了幾下,把原本的位置吞得更深。

  黑齒輪士兵全傻了。

  護衛端著槍,卻忘了把槍放下。

  副官站在堡壘車側甲上,臉色青白,嘴唇動了幾次,沒擠出話。

  剛才還下注嘲笑的機槍手,此刻看著噬荒號的眼神像看某種不講理的荒原怪物。

  一輛破車。

  先走斷崖。

  再當絞盤車。

  把黑齒輪總督的重工堡壘車從輻射沼澤里倒拽出來。

  這事說出去,酒館裡都沒人敢信。

  王虎摔回座位,大口喘氣。

  「拉出來了。」

  小火盯著儀錶盤。

  「代價是後輪壽命大幅下降,手剎系統嚴重磨損,絞盤鋼纜需要更換。」

  王虎看它。

  「換個說法。」

  小火想了想。

  「我們贏了。」

  王虎滿意點頭。

  「這個說法我愛聽。」

  蘇元鬆開油門。

  發動機轉速慢慢降下。

  噬荒號停在硬岩上,車尾冒著焦膠煙,輪胎邊緣還在發熱。

  鋼纜松下來。

  王虎跳下車,過去解鉤。

  黑齒輪護衛沒人攔他。

  甚至有人主動後退半步。

  王虎看見了,咧嘴。

  「剛才不是挺凶嗎?」

  沒人接話。

  霍沉的輪椅平台從堡壘車頂部升起。

  他臉色比剛才更白,脖子上的輸液管輕輕晃。

  他看向噬荒號。

  通訊頻道里安靜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霍沉按下外放鍵。

  「謝了。」

  兩個字。

  沒有命令。

  沒有嘲諷。

  也沒有廢土軍閥那套高高在上的腔調。

  王虎挑了挑眉。

  小火從車窗探頭,小聲道:「他會說人話。」

  王虎壓低嗓子。

  「總督限定版。」

  霍沉轉頭看向副官。

  「卸兩箱高標號機油。」

  副官一怔。

  「總督?」

  霍沉繼續道:「再卸一套重卡差速器。」

  副官臉色變了。

  「那是堡壘車備用件。」

  霍沉看著他。

  「剛才要不是那輛破車,堡壘車已經進泥里了。」

  「你準備下去把備用件挖出來?」

  副官低頭。

  「是。」

  兩名護衛很快從堡壘車後艙搬出兩箱軍用高標號機油。

  鐵箱上印著黑齒輪標識,封條完整。

  後面還有四個人抬著一套嶄新的重卡差速器,金屬外殼包著防鏽油紙,看著就貴。

  王虎眼睛當場亮了。

  「老蘇。」

  「這東西好。」

  小火已經從車窗爬出來半截。

  「非常好。」

  「比我們車底那個快碎的舊差速器,好至少三個時代。」

  王虎接過機油箱,拍了拍箱蓋。

  「你們黑齒輪也不是完全沒眼力。」

  送件的護衛嘴角抽動,卻沒敢回嘴。

  霍沉看向蘇元。

  「路上那段斷崖,是我估錯了。」


  蘇元看著他。

  「鑽探失敗區數據呢。」

  霍沉沉默半秒。

  「是我手下藏的。」

  副官臉色一白。

  蘇元機械左眼轉向副官。

  副官後背瞬間繃緊,手下意識按到槍套上。

  王虎扳手已經抬起來。

  小火尾巴也豎了起來。

  霍沉咳了兩下。

  「人我會處理。」

  蘇元淡淡道:「別讓他再擋路。」

  霍沉看了副官一眼。

  「聽見了?」

  副官低頭,喉嚨發緊。

  「聽見了。」

  霍沉揮手。

  「繼續走。」

  車隊沒有再嘲笑噬荒號。

  黑齒輪士兵看它的眼神全變了。

  那不是看垃圾車。

  也不是看臨時僱傭車。

  是看一輛能把斷崖當路、把機甲當水箱、把堡壘車從泥里拖出來的廢土兇器。

  堡壘車記錄儀同步回傳要塞。

  水源要塞指揮室里,原本坐著看笑話的守軍全沉默了。

  屏幕上,噬荒號車頭撞角歪斜,輪胎冒煙,車身漏風,外殼像被撕過。

  可它拖著鋼纜,把黑齒輪總督的堡壘車從沼澤里硬拽出來的畫面,一遍遍回放。

  有人低聲道:「以後巡邏碰見這車,怎麼辦?」

  旁邊維修兵看著屏幕里那根鏟車前梁,吞了吞口水。

  「讓路。」

  沒人反駁。

  死亡盆地深處。

  車隊終於抵達遺蹟管廊入口。

  那是一座半埋在山體裡的舊時代防爆門。

  門體厚得誇張,表面覆蓋著黃黑警示漆,早就被歲月磨得發暗。

  門邊有多層液壓鎖。

  鎖扣上結滿灰白腐蝕鹽。

  地面鋪著舊軌道,軌道通向黑暗深處。

  堡壘車停在門前,鑽頭緩緩抬起。

  霍沉下令接入外部電源。

  幾名黑齒輪技師拖著電纜跑到門控箱旁,撬開外殼,把臨時供電線接上去。

  滋滋。

  門控箱亮起微弱紅燈。

  液壓泵啟動。

  厚重防爆門開始緩慢開啟。

  門縫裡先湧出一股黃綠色氣體。

  周圍黑齒輪士兵立刻後退,戴上防毒面罩。

  小火剛把新機油箱拖進車廂,抬頭看了一眼讀數,臉色瞬間垮掉。

  「主人。」

  「通道內氧氣濃度低於百分之五。」

  「硫化毒氣濃度極高。」

  「含高腐蝕性氣體。」

  「暴露致死時間三十秒。」

  王虎低頭看了看噬荒號。

  破車門。

  裂開的車頂鐵皮。

  到處漏風的密封圈。

  前擋風玻璃上還有沙蟲血糊出來的縫。

  他沉默了。

  小火也沉默了。

  過了兩秒,它伸出機械爪,輕輕按住車頂那塊被風撕開的鐵皮。

  鐵皮嘩啦晃了一下。

  小火的耳朵慢慢垂下去。

  「主人。」

  「我們這輛車。」

  「現在密封性約等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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