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 章 道德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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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伯年猛地抬頭,目光釘在牛玥臉上,眼裡的神情先是茫然,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神劇烈地閃了一下。

  牛玥沒看他,目光落在老潘身上,語調平穩,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紅紅再沒人搭把手,怕她堅持不下去。」

  老潘端著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轉過頭,跟牛玥對視了一眼。

  夫妻倆沒說話,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開。老潘低下頭,看著缸子裡剩下的酒,拇指在缸壁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喬伯年靠在土牆上,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他明白牛玥的意思了。

  今天武惠良能在素不相識的情況下,看見喬紅臉色難看、餓得撐不住,就伸手拉一把,掏出饃給她吃,倒了水給她喝,下車又把剩下的饃和錢票都塞給她。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年輕人立身端正,心底善良,有惻隱之心。

  不是所有人在這年頭都願意管閒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旁人的苦楚旁人的難處,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武惠良不但管了,臨下車還叮囑她「日子再難也有熬出頭的時候」。

  這樣的人,在這年月,不多了。

  牛玥和老潘兩口子,跟武宏全、武德全交情不淺。老潘在省報當總編輯那些年,武宏全隔三差五往報社跑,送簡報、送稿子、送材料,一來二去熟了,逢年過節還要坐在一起喝兩盅。

  這層舊交情還在,雖然老潘現在倒了,但交情這東西,只要人在,線就沒斷。

  牛玥的意思很明白:借著這層舊交情,搭上武惠良這條線。

  不求旁的,只盼他能多照拂幾分喬紅,在村里替她遮遮風、擋擋雨,少受些刁難苛待。

  就是借著老交情去鋪個路、牽個線,給喬紅尋個依靠,找條出路。

  喬伯年把這一切在心裡翻來覆去滾了一遍,這不是攀附權貴,也不是投機鑽營,是看透了世態炎涼,真心憐惜喬紅的處境,在無路可走的寒霧裡,給他遞過來唯一一縷能抓住的微光。

  一旁的老孫聽完,略一沉吟,接過話頭:「這事怕得好好合計合計,還不能出掛差」

  「我是這麼想的,我們寫封感謝信,給武惠良寄去,他幫了紅紅,算是濟危扶困,我們做長輩,不能不表示感謝……!」牛玥說。

  「這怕不行,會牽累武惠良,我們現在是啥身份……!」老潘搖著頭。

  「你個死腦筋,寫私信,讓紅紅在外面寄,就寫,多謝他的幫忙,要不然紅紅撐不到幹校……,信上寫點和武宏全的交情……,寫上紅紅在村裡的苦難……。僅止而己」牛玥瞪了眼自家男人,都一把年紀了,誰敢亂來。

  喬伯年明白朱玥的方法,這哪裡是感謝信,分明是軟繩捆硬柴,用舊日情分做橋樑,利用武惠良的善心,行道德綁架之實。

  喬伯年有些窘迫得無地自容,他張了張嘴,想說「不行」,想說「不能這麼做」,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主意好……,」旁邊的老孫一拍大腿「就算武惠良不伸手,也沒啥損失,萬一,小年輕還是熱血沸騰的」

  這話讓窯內幾人有些尷尬,老孫像沒看見一樣,「那就缺武惠良地址了,嗯,馬排長,面冷心熱,是個能說話的人。我去找他打聽打聽,武惠良在原西哪個單位上班,地址在哪兒,怎麼聯絡……」

  他彈了彈菸灰,灰燼落在炕席上,黑乎乎一小撮。

  「馬排長原先是黃原軍分區的,轉業到地方才調來幹校管咱們這批人。黃原那邊的幹部他認識不少,提起武德全、武宏全的名頭,他八成曉得。」

  喬伯年聽到這裡,轉頭看向老孫,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最終只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老孫,麻煩你了……」

  「別說這些。」老孫擺了擺手,叼著菸捲,煙霧繚繞中眯著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紅紅那丫頭,省長大院裡扎兩小辮跳皮筋的模樣,我到現在還記得。如今……」

  他沒說下去,擺了擺手,把剩下半截煙掐滅在炕沿上,黑了一小塊。

  老潘端著缸子,把最後一口酒喝了,放下缸子,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就這麼辦,為了子女,沒啥不好意思的」

  喬伯年喉結動了動,終是帶著一絲艱澀,低聲吐出一個字:「……嗯。」


  油燈下,老潘與朱玥相視一眼,悄悄鬆了口氣,他們真怕喬伯年不同意。

  定了主意後,便圍坐在一起,低聲推敲這封給武惠良的感謝信該怎麼落筆。

  喬伯年神色依舊拘謹,帶著幾分抹不開的體面。

  老孫開口道:「這信分寸一定要拿捏死,絕不能有半句求人、托人的軟話,一旦落了筆墨,往後都是把柄,咱們身在幹校,經不起半點閒話。」

  老潘點點頭,喝了口酒:「說得是。明著是感念舊情、致謝惦念,暗地裡要把喬紅的境遇鋪出來,得讓惠良自己品出來——姑娘現在熬得太苦,沒人拉一把,往後真有可能熬垮身子、熬到無路可走,說是生死關口也不為過。」

  朱玥接話,心思格外細膩:「不能直白訴苦喊難,那樣太露骨,也掉身份。就用旁敲側擊的話,寫眼下世道波折、年輕人孤身無依,身處難處無人照拂,日子熬得沒奔頭。明白人一看就懂,喬紅已經到了撐不住的地步,再沒人伸手幫扶,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一層更關鍵,」老潘看向喬伯年,「要悄悄透出當年長輩之間的情誼。不提託付,不提幫忙,只敘往日共事相得、彼此知心,昔日情分厚重,長輩一向看重惠良這孩子,打小就知他品性端正、重情重義。」

  喬伯年只是點頭,眉宇間滿是苦澀。

  「通篇只敘舊情、只表感念,只委婉提一句紅紅境遇坎坷、孤身飄零。」

  朱玥捋了捋衣角,細細琢磨措辭:「末尾只祝他前程安穩、仕途平順,絕不提半句請他照看喬紅的話。

  可憑著舊日長輩情分,再看著信里暗藏的難處,武惠良那樣通透心善的人,哪會無動於衷?」

  喬伯年沉默聽著,臉上一陣紅一陣沉。他一輩子剛正不阿,從沒這般拐彎抹角算計人情,可看著幾人為自家女兒苦心斟酌,既要保全體面、不留把柄,又要暗中把喬紅的絕境和舊日情分都埋進字裡行間,心裡又是難堪,又是感動,只剩滿心的五味雜陳。

  油燈映著三人的面容,窯洞裡只剩低聲推敲字句的呢喃,一封不卑不亢、藏盡心事、暗含倒逼的感謝信,就在這牛棚寒窯里,一點點定下了行文的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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