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 章 老喬,我有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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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都是落難下放之人,各自的兒女都因父輩的境遇受了牽連,有的下鄉插隊,有的四處飄零,年紀輕輕就嘗盡人情冷暖、世間苦楚。想到自家孩子,心裡都是一團堵得慌的酸楚,誰也不願再多開口觸碰這份疼處。

  老孫先開了口,他把缸子放在炕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肩膀往內收著。聲音不大,像是對著缸子說的:

  「我那個小子,在川省插隊第三年,給我寫信,說想學技術,可政審過不了……」

  「信寫了兩頁紙,滿紙都是『爸,我不怨你』,可越說不怨,我這心裡頭……」

  他沒說下去,伸手捂住了臉,眼圈泛紅,分不清是酒辣的還是別的什麼。

  老潘沒說話,把缸子送到嘴邊,慢慢喝著,喉結一下一下滾動。

  他想起自己的大女兒,從小愛看書,作文寫得好,他當總編那會兒,女兒寫的稿子他還幫著改過。

  後來他倒了,女兒從部門被調到街道工廠當雜工,每天洗瓶子、搬箱子,十個手指頭泡得發白起皮,來信從不跟他提工作的事,只問他們過得難不難。

  今年女兒來幹校看他,穿一件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白茬,領口補了兩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縫的。

  在接侍室,跟他說了一個鐘頭的話,說的都是街道上的閒事、廠里的瑣事,笑嘻嘻的。

  但和她母親,抱頭痛哭。

  走的時候她從兜里掏出五塊錢,塞進他手裡,說「爸,您拿著買點菸抽」。

  那五塊錢皺巴巴的,帶著她的體溫。

  老潘兩口望著女兒出幹校門,沿著黃土路走遠,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融進土坡盡頭那片昏黃里。他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五塊錢,站了許久。

  喬伯年把缸子擱在炕席上,兩隻手捂住了臉,粗糙的掌心貼在顴骨上,指縫間漏出一聲長長的、沉悶的嘆息,像是什麼東西從胸口深處被擠了出來。

  他想起喬紅小時候,扎兩個小辮子,穿著白襯衫藍褲子,在省政府大院的梧桐樹下跳皮筋,一邊跳一邊喊「爸、爸你看我跳得多高」,小臉白淨淨的,一笑兩個酒窩。

  那件白襯衫領口繡著小紅花,是她媽一針一線繡的。

  如今那件白襯衫早不知去了哪裡,穿在喬紅身上的是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發白,褂子太大,空蕩蕩掛在身上,顯得她更瘦。

  上次她來,蹲在牛棚窯外面的地上幫他補襪子,低著頭穿針引線,手指頭凍得通紅,骨節粗大,手背上裂了幾道口子,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滲著血絲,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怎麼也洗不淨。

  他站在旁邊看著,想說句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那是他女兒的手。十五歲之前這雙手連衣服都沒自己洗過,如今裂著口子、長著厚繭,在黃土裡刨食,在風沙中熬命。

  門吱呀一聲,三人都是一驚。

  老孫手一抖,缸子差點掉炕上,趕緊攥住,身子往牆根縮了縮。老潘猛地抬頭,手壓在缸子口上,遮住酒液。喬伯年放下捂臉的手,腰板下意識挺直了一些,目光轉向門口。

  門從外面推開,牛玥側身閃了進來,回手把門掩上。

  三個人看清是她,緊繃的肩膀同時鬆了下來。老孫長長吐了口氣,把缸子重新端穩,老潘把手從缸子口上挪開,喬伯年靠回土牆上,後背的僵直慢慢卸了勁。

  「你可嚇死個人。」老孫壓低聲音埋怨了一句,語氣里倒沒什麼火氣。

  牛玥沒接茬,走過來在炕沿邊坐下,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喬伯年身上。

  她抬手攏了攏鬢角的頭髮,聲音放得很輕:

  「老喬,你放心吧。紅紅吃完飯,回到窯里沾著炕就睡沉了。這一路山路顛簸,又餓著肚子趕路,是真累垮了,睡得很實,不用操心。」

  喬伯年聞言,微微點了點頭,眉眼間稍稍鬆了些,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

  那雙手粗糙、乾枯,手背上青筋凸起,指關節腫大,裂口子在煤油燈下看得分明,有的結了黑色的血痂,有的張著小口,露出裡頭粉紅的嫩肉。

  旁邊老孫看著喬伯年眼底的悲傷、開口勸慰:「老喬,我們都看在眼裡。你家紅紅這幾年在王家村插隊,遭的罪不是一星半點。每次來探親,那模樣一回比一回憔悴,身子瘦得脫了形,哪還有半點從前的樣子。」


  這話戳中了喬伯年心底最軟也最痛的地方。他垂著頭,指尖無意識摳著炕沿的黃土,一幕幕在眼前鋪開。

  每次女兒來五七幹校看他,望見那瘦小的身影,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舊衣,滿身黃土風塵,枯黃的頭髮亂糟糟貼在臉頰。從前那個白淨靈動、圍著他身前身後撒嬌說笑的小閨女,早已被六年黃土坡的日子磨沒了朝氣。

  十五歲初中畢業,受他牽連,孤身打發到陝北窮山村。日日下地割麥犁地、挑糞擔柴,重活苦活一樣逃不掉。

  風吹日曬磨黑了臉龐,農活磨出滿手厚繭傷疤,眼神里再也沒有少年人的光亮,只剩隱忍、怯懦和化不開的滄桑。

  他每次只能在女兒面前強裝平靜,把所有酸楚和無力,都悄悄壓在心底。恨世事無常,恨自己身不由己,更恨自己身為父親,連給女兒一條安穩出路都做不到。

  牛玥在炕沿上坐穩當,看了看老潘,又看了看喬伯年,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要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老潘,你下放之前,在省報當總編輯,武宏全那時候是黃原駐省城辦事處的主任,常往省報跑簡報、送新聞,你們倆來往多,交情素來不差,這話對吧?」

  老潘抬眼看向牛玥,緩緩點頭:「沒錯,那時候確實走動頻繁,性子也投緣,算得上老相識了。」

  「老喬,我有個想法,跟你說說,你也好好掂量掂量。

  武惠良,是武宏全的侄子,聽紅紅今天說的,他在原西縣當幹部。今天這事你也聽紅紅說了,素不相識,見紅紅餓得撐不住、神色不濟,就肯主動伸手接濟,不避嫌、不勢利,是個有良心、有風骨、心底端正的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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