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 章 怎麼解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苦的是小女兒喬紅。

  喬紅才十五六歲大,啥也不懂的女娃娃,就被轟到了農村,插隊在綏德一個叫王家溝的村子,離吳堡百十里地。

  他打聽過了,那地方比吳堡還苦,無定河邊的黃土峁子上,土地瘠薄得種一葫蘆打一瓢,連知青都不願意去。

  喬紅一個女孩子家,住在牛棚里,吃的是玉米糊糊煮野菜,乾的活跟男勞力一樣的重,還要因他的問題被批鬥……。

  去年冬天聽說喬紅生了一場病,發燒燒了幾天,燒得迷糊了,村裡的赤腳醫生給打了兩針,拿了幾片藥,硬扛過來了。

  喬伯年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坡上抬石頭,手一軟,石頭差點砸了腳。他蹲在坡上,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半天沒起來。旁邊的人以為他累了,沒人知道他在哭。

  他把信折好,重新壓在枕頭底下。

  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塊懷表。

  懷表是瑞士的,銀殼子,是當年剛工作時,在信用商店買的,跟了他十幾年了。

  表還是好的,上好弦還能走。他把懷表攥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又包好,塞進兜里。

  這塊表他這次要拿給喬紅,讓她去換點錢票。

  外頭有人喊他,聽聲音是牛玥,老潘的妻子,是陪他一道去接待室的,另外還得安排喬紅在這住兩天。

  現在幹校管理,風氣確實比前幾年緩和了不少,不再像前些年那樣動輒上綱上線、無限拔高批判,更不會毫無餘地地往死里整人。

  他們這類被劃為專政對象的人,雖說看管依舊嚴苛、但總也能請假幾天。至於牛玥這類可教育人員,日子就更寬鬆自在多了。

  牛玥已經四十多歲,在五七幹校熬過七八年勞作改造,眉眼間早早染上了風霜,看著比實際年歲蒼老了不少。

  誰能想到,她當年可是省報出了名的一枝花,和總編輯老潘,在省報里算得上是郎才女貌,高知文化人。

  往後每逢喬紅來幹校探親,都是她陪著喬伯年去往接待室。小姑娘心裡委屈難熬,也總是牛玥柔聲開導、貼心寬慰,一點點給她打氣鼓勁,才讓她苦熬這麼些歲月。

  這時她站在牛棚窯洞外,朝著裡頭揚聲喊了一聲:「老喬,該往接待室去等著娃了……。」

  喬伯年站起來,把襯衫下擺往褲子裡塞了塞,摸了摸口袋裡的糧票和錢,又把那兩個玉米面饃用一塊乾淨布包好,夾在胳膊底下。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對著窯洞裡那面巴掌大的破鏡子照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他又不太認得了。一張臉瘦削、蠟黃,顴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兩道深溝,嘴唇乾裂起皮。

  頭髮灰白,鬍子刮過了,但下巴上還有幾根沒刮乾淨的胡茬。在幹校改造六年了,他五十二了,看上去像六十多歲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把領口的扣子又繫上了一顆,推門走了出去。

  …………

  喬紅望著班車捲起的黃塵漸漸散盡,攥緊懷裡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站在吳堡車站的土路口愣了好一陣。

  日頭毒辣,曬得黃土地皮發燙,街上沒幾個人影,零星幾個趕路的人都貼著牆根走。

  她定了定神,攏了攏身上發白的藍布褂子,低著頭,順著坑窪不平的土街,一步步往縣城國營商店挪去。

  心裡一直七上八下,手裡捏著武惠良給的錢和糧票,總覺得沉甸甸的。她這輩子從沒平白拿過陌生人這麼多東西,一邊感念對方心腸好,又想著給父親買點啥。

  一路揣著心事,不多時就走到了國營商店門口。

  青磚門面,木框玻璃櫃檯,門口掛著褪色的紅漆招牌,門口守著兩個閒站的社員,進進出出都要掃上兩眼。喬紅貼著牆邊走進去,店裡光線昏沉,空氣中混著煤油、肥皂和糕點混雜的味道。

  櫃檯後站著兩個售貨員,倚著櫃檯扯閒話,見有人進來,也沒多搭理。

  喬紅侷促地走到副食櫃檯前,手指摳著包袱邊角,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壓低了聲音開口。

  她先要了一斤紅糖,售貨員扯過草紙,用木秤稱好,疊整齊包好放在櫃檯上。又咬了咬牙,要了兩斤油紙包的酥餅乾,都是城裡人常吃的細點心,用油紙裹得方方正正。隨後又指著玻璃櫃裡擺的黃桃罐頭,要了一瓶。

  轉過另一邊櫃檯,她又挑了兩包紙菸,一瓶散裝白酒。父親在幹校勞作辛苦,平日裡也愛抽兩口悶煙,有酒有煙,也算能稍稍解解乏。


  最後又添了兩塊洗衣肥皂、兩盒火柴,再要了一把掛麵。

  售貨員一樣樣算著錢票,收了糧票,點了現金,不多不少,剛好用得七七八八。

  喬紅把一樣樣東西挨個放進布包袱,紅糖、餅乾、罐頭放在最裡頭,菸酒靠著邊,肥皂火柴壓在底下,仔細攏好包袱繩,系得牢牢的,生怕路上顛簸磕碰壞了吃食。

  出了商店門,日頭已經偏過正中,估摸快午後兩點。

  她不敢多耽擱,心裡記著幹校的規矩,下午兩點多,幹校下山採買的拖拉機,會準時在山腳下路口接探親家屬。

  若是趕不上這趟拖拉機,就得獨自順著黃土梁徒步進山,翻溝爬坡,最少要走兩三個小時,等摸到幹校窯洞,天怕是都要擦黑了。

  她不敢慢步,背起包袱,腳步不由得加快,沿著土街往城南山腳下趕。

  路上黃土被曬得發燙,走一步起一縷浮塵,肩上的包袱壓得肩頭微微下沉。她一邊趕路,一邊心裡還在犯愁。

  這些年在鄉下插隊,向來過得清湯寡水,每次來探父,都是餓著肚子來的,哪有過這麼體面的東西。

  牛玥阿姨心細眼亮,父親更是歷經世事,一看這些糖點、罐頭、菸酒,定然要追問來路。

  說是路上好心人接濟?這話聽著太虛浮,這年頭人情涼薄,誰肯平白給陌生人這麼多錢票吃食?

  若是說不清楚,反倒容易父親猜疑,怕她走上歧路。

  她一路低著頭走,眉頭輕輕鎖著,心裡反覆琢磨說辭,卻越想越覺得為難。

  趕到山腳下路口時,遠遠就看見路邊已經站了幾個等著探親的家屬,都挎著布包、提著網兜,三三兩兩站在樹蔭下納涼等候。不遠處土路口空蕩蕩的,只等著幹校拖拉機過來。

  喬紅找了個偏靜的牆根站下,把包袱放在腳邊,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抬眼望著遠處蜿蜒進山的黃土路,靜靜等著拖拉機的馬達聲響起。

  心事像身前的黃土梁,一層疊著一層,解不開,也繞不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