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 章 結局早已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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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爐火咕嘟作響,開水已然滾沸。秀蓮斂了心神,從容拿起粗陶茶壺,沏上自家采曬的棗芽茶,將琥珀色泛著清甜棗香的茶湯,一一斟進白瓷粗碗裡。

  她端著茶盤,步子穩當,大大方方走上前,不卑不亢,垂著眼把一碗茶輕輕遞向武惠良。

  武惠良聞聲停下話頭,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四目驟然相對,秀蓮心頭微微一跳,卻沒慌忙躲閃,只淺淺抿著唇,

  「武同志,請喝茶」。

  武惠良禮貌起身,伸手接過茶碗,指尖不經意間相觸一瞬,他溫聲道謝。

  秀蓮低低應了一聲,退到一旁站定,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著他端碗品茶的模樣。

  碗中茶湯清透瑩潤,呈溫潤的琥珀色澤,一縷淡淡的棗香悠悠漫開。他由衷贊了一句:「好茶。」

  賀耀宗聞言當即一拍大腿,滿臉得意笑道:「可不是嘛!這茶是秀蓮自個兒上山采的棗樹嫩芽,親手曬制的棗芽茶。你看這琥珀湯色,自帶棗蜜清香,入口清甜溫潤,還能靜心安神哩!」

  等武惠良趁熱喝完半碗棗芽茶,一旁的陶廠長笑著說:「茶好,人更好。秀蓮啊,惠良有心,還想瞧瞧你家的釀醋作坊呢。」

  賀耀宗立馬順著話頭接茬:「對對對,秀蓮,快領著武同志去院裡作坊轉轉,好好給人家講講咱家釀醋的門道。」

  賀秀蓮和武惠良心裡都透亮,這是故意給二人騰出獨處說話的機會,心照不宣,卻都不露聲色。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窯洞,來到院角的偏棚底下。

  棚下沿牆整整齊齊壘著好幾口大號陶缸、老瓦瓮,地麵攤開著曬乾的高粱麩皮,風一吹,滿院都是醇厚綿長的發酵酸香。

  大缸里滿滿泡著糧食醋醅,表層浮著一層細密綿軟的白泡沫,木柄長鏟斜斜靠在缸沿邊,地上隨意擺著竹簸箕、粗孔篩子,處處都是農家釀醋的煙火氣。

  賀秀蓮放緩腳步,領著武惠良慢慢轉悠,細緻地給他講解釀醋的全套章法,何時配比拌糧、何時下曲發酵、幾時封缸捂味,又要靜置多少時日,等醋醅發透了再開缸淋醋、裝壇封存。

  待到逢集之日,便挑著醋罈趕到集鎮上去售賣,也是家裡一項穩妥的進項。

  武惠良靜靜聽著,看她說起家裡營生時從容自在、眉眼舒展的模樣,倒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

  逛著醋坊,酸香氤氳在空氣里,賀秀蓮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側過身,目光定定看向武惠良,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坦誠:「你自身條件這般好,有工作、有體面,城裡什麼樣的姑娘找不到,怎麼反倒想到鄉下,來找我們農村姑娘相看?」

  武惠良腳步一頓,神色誠懇,沒有半點敷衍,坦然回道:「不瞞你說,我先前跟一位幹部家的女兒處過對象。對方從小嬌生慣養,性子嬌氣,吃不得苦,也過不慣尋常日子,相處下來處處彆扭,最後也就好聚好散了。」

  他頓了頓,望著眼前一排排醋缸,語氣平和繼續說道:「我身邊不少同事、朋友,反倒娶了農村姑娘。踏實能幹、勤快顧家,懂得過日子,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反倒比城裡嬌養的姑娘安穩貼心。我就想著,找個樸實本分、能吃苦懂持家的鄉下姑娘,往後安安穩穩過日子,就挺好。」

  賀秀蓮聽完這番話,一時默然無語。只低頭望著缸里翻湧的醋醅,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酸香,心裡說不清是悵然,還是幾分瞭然。

  原來他尋農村姑娘,並非動心於誰,只是權衡過後,圖一份安穩本分、踏實過日子的合適罷了。

  中午席間擺上好酒好菜,陶廠長和賀耀宗輪番勸酒,武惠良盛情難卻,多飲了幾杯西鳳酒,幾輪下來便有了幾分醉意。

  飯罷筵散,武惠良面色微紅,腳步都有些發飄。賀耀宗見狀,忙讓他在正窯炕榻上躺下歇息。賀秀蓮取來薄小被褥,輕輕給他搭在肚腹上,動作輕柔妥帖。

  待看著武惠良沉沉睡去,眾人輕手輕腳退出正窯。陶廠長尋了個空檔,把賀秀蓮叫到院牆邊僻靜處。

  他壓著嗓音,語氣溫和又帶著幾分鄭重:「娃,人你也實打實見過了,模樣周正,品性穩重,還是縣裡正經幹部,家裡長輩又在地區任職,家世條件、前程模樣,那都是十里八鄉挑不出第二個的好。你老實跟叔說,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秀蓮垂著眉眼,指尖無意識輕輕摳著衣襟邊角,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透著篤定。

  「陶叔,我心裡透亮著呢。就算吃商品糧、有公家工作的城裡人,相不上,我也不嫁。


  我本就是黃土窩子裡長起來的鄉下女子,常年下地掙工分、種莊稼,和他們這些端鐵飯碗的幹部,中間隔著城鄉兩道跨不過的坎。」

  她抬眼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塬,語氣平淡無波,骨子裡卻藏著一份執拗清醒。

  「身份差得太遠,脾性、過日子的心思都湊不到一處,平日裡說話處事也難合拍。真要是勉強高攀過去,往後過日子處處束手束腳,事事要看人臉色,活得委屈憋屈,純屬自討苦吃。」

  「武惠良模樣再體面,前程再光鮮,終究不是我該嫁、也不是我想嫁的人。

  我只想尋個本本分分的莊稼漢子,身子骨硬朗結實,有骨氣、有硬性子,能吃苦、肯下蠻力,能陪著我守著這片黃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同甘共苦,安安穩穩過一輩子農家日子。」

  陶廠長靜靜聽完,無聲嘆了口氣,望著眼前這個心性通透、拎得清輕重的姑娘。

  他其實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秀蓮自小在田地里摸爬滾打長大,性子踏實沉穩,看人從不貪圖表面的體面家世,只認能不能一起熬苦過日子、是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

  武惠良樣樣拔尖出眾,如果別家農村女子,早高興得找不著北,可惜偏偏是賀秀蓮。

  「你的心思叔徹底懂了。」陶廠長緩緩點頭,「你不願勉強高攀,叔也絕不勸你。待會兒我慢慢婉轉回話,兩邊情面都給留周全,絕不會讓賀家、也不會讓武同志面上難堪。」

  秀蓮輕輕頷首,依舊低眉斂目,靜靜立在院壩牆底下,再無半句多餘言語。

  日頭慢慢西斜,暖融融灑遍黃土院壩。靜謐的農家院落里,清風掠過槐樹枝椏,簌簌作響。

  這場迢迢趕來的相看相親,從初見對視的那一刻起,其實結局早已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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