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 章 打法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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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輛吉普車遠去,潤葉緊走兩步,攆上王滿銀,兩人並排走在街路上,一起向工業局走去。

  她頭髮不再是先前縣委大院裡那副齊整的雙辮,已經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用兩根黑髮卡別住,碎發貼在鬢角。

  身上還是那套乾淨挺括的幹部服,領口扣得嚴實,走路脊背依舊挺直,帶著機關幹事的利落勁兒。

  只是眉眼間少了點姑娘家的嬌憨,添了幾分溫潤舒展,看人說話時,眼神沉實多了。

  「姐夫。」她叫了一聲。

  王滿銀「嗯」了一句,步子沒停。他手裡還夾著那支沒點的煙,拇指在菸捲上一下一下地捻,他在想問題。

  「姐夫,」潤葉側過頭,聲音壓得不高,「剛才在車上,說的那些機械廠的問題,還有我二爸說進行全縣工礦企業改革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盤算計劃過了?」

  王滿銀笑了笑,是那種嘴角往上牽一下就算笑的笑。他把菸捲夾到耳朵上,他偏過頭看了潤葉一眼,語氣輕描淡寫:

  「談不上什麼計劃,就是心裡先備著路子。你二爸性子急,眼裡裝不得農民吃苦,遲早要在全縣搞整頓。我不過是幫他拾缺補遺,別讓步子邁太急,栽了跟頭。」

  潤葉聽了,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笑。

  她心裡記得清楚,六月初,二爸田福軍借著地區行署人事調整的東風,正式就任原西縣委書記。

  剛上任那陣子,人事關係沒理順,幹部情緒沒安撫,他先扎進各個窮大隊蹲點。親眼見農民吃糠咽菜,地里畝產不過百斤,旱季一來,地里全是枯稈子,顆粒無收;又見基層幹部層層加碼報產量,災年瞞報災情,心裡急得冒火。

  沒等局面穩住,田福軍就迫不及待推出一整套激進農業新政。

  潤葉還在田福軍身邊當秘書,負責記錄會議、整理材料,二爸開會她都在場。她親眼看見田福軍在第一回縣委擴大會議上說出那番話的時候,會議室里的氣氛是怎樣一點一點冷下去的。

  在會議上,田福軍就強硬拍板要推「雜糧擴種、經濟作物試點」。要求全縣三分之一坡旱地退出主糧,改種蕎麥、綠豆、洋芋,保農民口糧。

  在山區、黃原河畔公社連片種烤菸、藥材、蓖麻,明確經濟作物收益歸生產隊,優先分給社員,不再上繳公社統籌。

  會上,他直接糾正「一刀切種主糧」的舊做法,點名批評死守政策、不敢變通的公社書記,說他們「官僚主義,脫離群眾」。

  潤葉坐在角落裡做記錄,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對面那些公社書記的臉色——有人陰沉著臉盯著桌面,有人歪著頭看窗外,有人把手裡的茶杯轉來轉去,沒一個人跟田福軍對視。

  那天的會散了以後,潤葉去二爸辦公室送材料,聽見他跟武惠良在裡頭說話。

  武惠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潤葉還是聽見了幾句:「……步子太大了,得慢慢來……」田福軍沒吭聲,光聽見煙抽的叭嗒叭嗒響。

  那會兒全國都講「以糧為綱」,層層加碼,誰敢動主糧面積,就是碰政治紅線。

  田福軍這一搞,等於逼著公社、大隊幹部頂著「政治錯誤」的風險幹活,把基層幹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老規矩全破了。

  一下子,縣直機關、公社、大隊三級幹部全炸了鍋,反對聲浪從基層一路傳到地區行署。

  那些公社書記們明面上不敢頂撞新上任的縣委書記,暗地裡的小動作一個比一個多。

  有些公社把文件壓著不傳達,任務拖著不落實,開會喊口號,散會磨洋工,陽奉陰違。

  公社、大隊幹部私下串連,聯名往地區行署遞材料,控訴田福軍「獨斷專行,破壞集體體制」「否定公社權威,導致基層癱瘓」。

  又把試點裡一點小混亂,說成「政策失當,民怨沸騰」。還刻意放大「反以糧為綱」「搞責任田」的風險,暗指他有「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傾向,請地區出面干預。

  公社幹部私下放話的,潤葉也聽過:「馮書記在時,大家按規矩辦事,相安無事;田福軍一來,只顧農民,不管幹部死活,這官沒法干!」

  縣直部門更是推諉扯皮,再加上張有智,李登雲幾人生怕又釀成政治事件,有些陽奉陰違的態勢。

  舉報材料送到地區行署分管農業的領導手裡,這事不小,那位領導專門找田福軍談話,話里話外敲打:「不要急於求成,顧全大局,遵守省、中央政策,不能擅自搞特殊化,更不能碰『單幹』『反以糧為綱』的紅線。」


  那段日子,潤葉在縣委辦上班,天天看著二爸田福軍在辦公室里踱步,眉頭擰成疙瘩,煙一根接一根抽。屋裡滿是煙味,文件攤了半桌子。

  武惠良隔三差五來商量對策,他甚至勸說著田福軍「……實在不行,先緩一緩,別硬頂著來……,先把……理順。」

  但開弓那有回頭箭,兩人坐在辦公室里,神色都沉,都有些麻爪。

  潤葉看得明白:二爸是真心想給農民松鬆綁,可他一個人對抗整個原西保守官場,稍有不慎,就會被貼上「政治錯誤」的標籤,丟官事小,挨批鬥事大。

  革委會其他副主任嘴上不說反對,暗地裡推波助瀾,巴不得看他栽跟頭。

  就在田福軍四面楚歌、武惠良也束手無策的時候,王滿銀悠哉悠哉的被田曉霞拉到了家裡。

  那天晚上,在田福軍家裡,堂屋白熾燈泡亮著,昏昏黃黃。潤葉坐在桌邊,拿個本子記錄;曉霞在一旁端茶倒水,然後安靜挨著潤葉坐下聽著。

  王滿銀坐在方桌邊,把帆布包往桌子上一放,掏出那堆材料攤開,開口就說:「福軍叔,你這個新政路子是對的,但打法不對。」

  田福軍皺著眉頭看他。武惠良神情一震。

  「你現在是拿存量利益開刀——動了公社截留,動了幹部編制,動了集體管控,等於和全縣幹部為敵。硬推,只會被人扣帽子、捅到地區,誰也落不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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