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 章 體制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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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想起機械廠車間裡的景象,語氣更重了些。

  「廠里的幹部,心思不在抓生產上。廠長天天泡在各種會議里,不是學習就是搞運動,生產的事能推就推。

  分管生產的副廠長,大半時間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車間都很少進。

  車間主任管不住工人,只會跟著喊『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沒人盯工序質量,沒人查零件偏差,出了問題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肯擔責。」

  「工人更是散漫慣了。上班遲到早退是常事,有人躲在車間角落抽菸閒聊,有人抱著工具磨洋工混工時。

  機加工的時候,該留的公差隨意放大,該精磨的地方糊弄了事;鑄件有氣孔、砂眼,直接往下一道工序送;關鍵的曲軸、連杆,熱處理火候不到位,硬度根本不達標,就算勉強裝成發動機,轉不了幾圈就卡殼、漏油。」

  「我派去的技術人員,去車間盯過好幾次。廠里的老師傅憑著老經驗幹活,不肯按新工藝流程來,張口就是『我幹了幾十年,這麼幹從來沒事』。

  年輕學徒跟著混日子,圖紙看不懂,參數記不住,心思根本不在手藝上。開會表態的時候,個個拍胸脯保證『保證完成任務』,口號喊得震天響,轉頭進了車間,還是老樣子,散漫照舊,糊弄照舊。」

  王滿銀看向田福軍,語氣斬釘截鐵:「田書記,不是我危言聳聽。就憑機械廠現在這幹部管理水平,這職工混日子的作風,別說仿製195型發動機,就算把現成的合格零件送過去讓他們組裝,都裝不出一台能用的機器。

  不先整肅廠紀、理順管理、把人心攏起來,永遠造不出合格發動機,農機廠的三輪車發動機配套更是空談。」

  車裡一時陷入沉默。其實大家都知道,現在各工礦企業管理混亂,職工消極怠工的真正原因。

  是體制根源、時代運動衝擊、縣域工業先天短板、分配與激勵失效、管理體系癱瘓,這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田福軍指尖輕輕敲著車窗邊框,臉色越來越沉。他心裡清楚,王滿銀說的都是實話。技術難題能攻克,圖紙能引進改良,可人心渙散、管理鬆弛的沉疴,積了多少年,要根治,難上加難。

  在馮世寬當縣委書記期間,一切的活動都為政治讓路,誰敢抓整頓、搞改革,難處不在技術,全在政治。

  一抓紀律,就有人喊反對「管卡壓」;一講效益,就被指責不抓革命。步子稍大,就容易被人揪辮子、上綱上線,風險不小,必須步步小心。

  武惠良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

  「縣裡情況你也清楚。除了去年有地委支持的招工招干改革考試,改革整頓的柳岔水泥廠、縣農機廠、紡織廠,還有剛投產的化肥廠能穩定盈利,其他工礦企業,基本都在虧。」

  他話說到一半,沒再往下說,意思卻很明白——大半廠子,都在吃財政補貼。

  田福軍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拍了拍王滿銀的肩膀。

  「滿銀,我知道,這年頭工廠改革,難就難在政治上。動一動舊規矩,就有人拿運動當武器整你;想治懶罰散,怕被說成壓制群眾;稍有差池,烏紗帽不保,還得挨批鬥,誰敢放開手腳干?

  但,原西到了不得不動的時侯了,看來得再搞一次全縣範圍的工礦企業招工招干考試,順便把全縣其他工礦企業,也徹底改一改。風險我來頂……。」

  這話一出,車廂里的空氣頓時沉了幾分。

  王滿銀沒說話,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頭,正好踫上轉過頭來的田潤葉吃驚的眼神。

  武惠良沒想到田福軍剛當上縣委書記,就有這樣的魄力,甘冒這麼大的政治風險。

  現在原西縣屬國營工礦企業就有十八家,都是工業局直管,有正式編制,規模不小,小的上百人,大的上千人。

  縣屬集體企業還有十多家,公社、大隊辦的作坊、小廠子,更是幾十個。牽扯的人多,利益盤根錯節,動一下,就要碰不少人的飯碗和前程。

  田福軍目光看著前方土路,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

  「先從縣屬國營工礦企業下手。不能再讓這些廠子,變成啃縣財政的無底洞。農民太苦了,收點糧食不容易,財政錢,一分都不能亂花。」

  武惠良重重點頭:「是的,不改革,原西工業就沒法發展……,」

  他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現在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我們這邊。我們上面有關係保駕,我們幾個又是一條心,不怕他們鬧翻天。」


  他說這話的時候,充滿了自信,可以說現階段,原西的領導班子是最團結的,能壓倒一切反對聲音。

  王滿銀沉默了一陣,緩緩開口:「這事,得從長計議。終究牽扯太廣,不能動作太激烈,

  另外白明川、張有智、李登雲他們,得先拉過來,統一思想。還得有周密方案……!」

  田福軍和武惠良同時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瞬間的震動。

  田福軍和武惠良一直都是改革派,但縣裡其他幹部呢,思維里怕還是停留在老路子上——政治優先、避責為主、靠運動管人、靠口號做事。

  凡事先把立場站正了,先把話說圓了,先把自己摘乾淨了,然後再琢磨怎麼把事情辦成。這是多年練出來的本事,也是吃過大虧以後養成的習慣。

  從王滿銀以往處事風格來說,他好像有天生政治敏銳性,總能在對立上從另一個角度解決問題。

  他不太在乎什麼立場不立場,他關心的是這件事辦不辦得成、怎麼用最小的代價辦成。

  出了問題,他不先想責任在誰,而是想這個問題的根子在哪、怎麼把根子刨掉。

  他對制度、對流程、對責任劃分這些東西,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感覺,能從一堆亂麻裡頭理出線頭來。

  而且,他會翻政策,能從那些紅頭文件里找出對自己有利的條款,能把上級的精神和自己的實際需求對接起來,這一點,田福軍和武惠良常常嘆為觀止。

  三個人仿佛心有靈犀,車上不是細談的地方,三人都沒再多說。但心裡,都有了數。

  吉普車繼續往前開,在經過一個岔路口時,車停了下來。

  王滿銀從車上下來,今天時間不早了,他準備先去工業局打個轉就下班回家了。

  副駕駛上潤葉也跟著下車,田福軍搖下車窗,揮揮手,然後吉普車再次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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