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 章 光陰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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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惠良開口了,聲音啞啞的,語速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都按你之前說的做了,展現自身的優秀,不多事,一路周到穩妥。團里上下對我印象都還行,見了面也都客客氣氣……跟朱琳,也能說上幾句家常。」

  他頓了頓,菸捲在指尖捏得發彎。

  「昨天延水關,戲台搭在河灘上,中場休息人少,我把她叫到山坎後……就我們倆。」

  武惠良頭微微低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侷促與鄭重:

  「我以為……她對我至少是有好感的。不是那種意思,是覺得這個人還行,不討厭。

  我想著,她該了解的都了解了,可以慢慢處,慢慢說,總能說通。

  我跟她攤牌了,我說我真心實意喜歡她,對她一見鍾情,是想認真處對象,往後好好過日子……。」

  他說不下去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菸頭燙著皮肉,他也沒松。

  「她沒惱,也沒躲,站得端正,說話一直客客氣氣的。」武惠良吸了口氣,聲音更沉,「只說,我們不合適。我在北京,你在陝北,她是部隊文工團,我是地方幹部,往後的路不一樣,歸宿也不一樣,只能當同志,不能往那上頭想。」

  話說得溫和,卻斷得乾淨,一點餘地都沒留。

  武惠良抬起頭,看著王滿銀,眼眶有點紅,但沒掉淚。

  「我這幾天所有心思都在這上頭,原以為……多少能有點指望,沒想到一句話就給說死了。」

  王滿銀在心裡暗嘆,這可能是他的惡趣味使然,才亂點鴛鴦譜,牽線各方麵條件不錯的武惠良去追一追,曾經的大眾的夢中女王。

  可事實上,他其實也不看好武惠良這段感情的,這姑娘拒絕得客氣又乾脆,根本不是嫌武惠良人不好、官不大、不夠穩重,恰恰相反,武惠良越是周到正派、越是踏實可靠,在她那兒反而越不對味。

  在朱琳這種高知家庭出身,自身外貌學識都十分出眾,又從京城來、吃舞台飯、跳了這麼多年舞的女孩子眼裡,人生從來不是找個安穩地方過日子。

  她心裡裝著的是舞台、是前程、是藝術這條路能走多高,眼睛望著的是更大的世界、更專業的團體、更明亮的劇場,而不是陝北黃土地上一個地方幹部安穩平淡的後半輩子。

  武惠良的優秀,是相對於普通人的優秀——靠譜、穩重、會辦事、懂人情,是過日子的絕佳人選。

  可朱琳要的不是一個過日子的靠山,不是一份安穩妥帖的生活,她要的是同路人,是能和她一起在藝術這條道上往上奔、能懂她舞台上那點驕傲與執念的人。

  武惠良再好,也和她不在一個頻道上。

  王滿銀望著遠處滾滾的黃河水,緩緩開口:

  「惠良,你別怪人家姑娘心高。你人好、能幹、穩重,是陝北少見的年輕幹部,過日子是頂好的人選。

  可她不是普通鄉下婆姨,也不是縣城裡姑娘。她生在北京,長在大院,爹媽是知識分子,自己又吃舞台飯,她要的不是安穩,不是歸宿,是跟她一樣有藝術追求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實在:

  「你再好,跟她不是一條道上的。她眼裡是劇場、是藝術、是京城的天地,你眼裡是黃土地、是公社、是縣裡的工作,湊不到一塊兒去。」

  武惠良沉默著,肩膀微微塌了一點。

  「滿銀,」他的聲音有些啞,「你不是說過,我有希望嗎?」

  王滿銀只得拍了拍他胳膊:

  「等演出完,我幫你過去說兩句,最後努力一把,只把你的心意再講明,也算你盡心了。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成不成,我沒把握。」

  武惠良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微光,緊緊握了握王滿銀的手:

  「滿銀哥,有你這句話就行。真不成……我也就死心了,不糾纏,不耽誤人家。」

  話音剛落,台上的報幕聲再次響起,清亮而莊重:

  「下面請欣賞,壓軸舞蹈——《草原女民兵》。」

  兩人同時站起身,走到舞台側角,靠著土台立柱望向台上。

  前奏驟然響起。

  馬頭琴的調子遼闊高遠,混著銅管的嘹亮,一下子鋪滿整個古塔山河谷。

  一排身著雪白舞裙、腰扎武裝帶、肩挎仿真步槍的女舞蹈演員,邁著整齊馬步,從幕側踏台而出。


  皮靴踩在木板上,嗒嗒作響,動作剛勁利落,抖肩、硬腕、跨步,整齊得像一個人。人群瞬間屏住呼吸,連娃娃都趴在大人肩頭一動不動。

  領舞的正是朱琳。

  她站在隊伍最前面,身形挺拔如松,短髮利落,紅邊軍帽襯得眉眼愈發清亮。

  旋轉時裙擺散開,像一朵迎風綻開的白荷,輕盈得幾乎要飄起來;馬步下蹲時沉穩有力,英氣十足;揚臂抬手間,草原的遼闊與女兵的剛毅揉在一起,剛柔並濟,渾然天成。

  沒有多餘的妝,沒有花哨的飾,只一身素白舞裙,往台上一站,就壓住了整個河灘。的熱鬧。

  陽光落在她臉上,眉目乾淨,氣韻舒展,既有著軍人的端正,又帶著舞者獨有的靈動風華,在黃土坡與黃河水的映襯下,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台下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山洪般的掌聲,一浪高過一浪,在古塔山間久久迴蕩。

  王滿銀站在台側,看得怔怔出神。誰能想到,十幾年後熒幕里輕掀珠簾、眉眼含情、溫柔傾城的西梁女兒國國王,便是眼前這個人。

  那時她一身宮裝,端莊貴氣,眼波流轉儘是溫柔繾綣,一聲御弟哥哥驚艷整個時代,清冷又深情,雍容又婉轉,是刻在一代人心裡的白月光。

  現在舞台上的她,一身風骨藏在柔美里,乾淨端莊又動人心魄的,還是頭一回見。

  歲月未曾虧待美人,年少藏風骨,成年綻風華。一樣的眉眼輪廓,不一樣的溫婉氣韻,現在是人間清麗少女,後來是西涼絕世君主。

  隔著幾十年光陰相望,一眼便是宿命般的震撼,

  一旁的武惠良望著台上那道身影,眼神複雜,有驚艷,有不舍,也有漸漸沉下來的認命。

  黃河水在腳下滾滾東流,風卷著掌聲掠過古塔,舞曲激昂,人影耀眼。

  這一場黃原之行,對文工團是一場慰問,對武惠良,卻是一場還沒開始,就已經落幕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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