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 章 少安怕是遇到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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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福堂眼皮跳了一下。他扭頭看潤葉,潤葉沒再多說,只點了下頭。

  「配專車?」他田福堂的弟弟田福軍,縣革委會第一副主任,下鄉調研都坐才會從縣委小車班派車,有時候還蹭公社的拖拉機。孫少安剛畢業,就有了專車?

  田福堂臉上沒什麼大動靜,只「嗯」了一聲,背在身後的手卻攥了攥。

  他心裡翻著驚濤駭浪,面上依舊沉穩,抬手招呼:「都別站在外面,進屋,進屋說話。」

  孫玉厚老漢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往院裡讓:「對對對,快進屋,屋裡暖和。」

  一群人往院裡走。孫母拉著潤葉的手不撒開,潤葉對她也親熱得很。

  蘭香跟在潤葉旁邊,時不時抬頭看她。少平走在少安旁邊,羨慕的看著一身幹部裝的哥哥,真神氣。

  舊窯里已經燒了炕,一掀門帘,熱氣撲在臉上。孫母招呼眾人坐下,蘭香去灶房燒水,潤葉也上前去幫忙,不一會兒端上幾個粗瓷碗,碗裡是熱騰騰的糖開水。

  又端來炒熟的瓜子、花生,是前幾天特意炒的,放在粗瓷碟里,堆得滿滿當當。

  少安從挎包里掏出煙,挨個散了一圈。田福堂接過煙,就著燈點上,吸了一口,沒吭聲。

  金俊山靠在炕沿上,慢悠悠抽著。孫玉亭挨著自己哥哥,一塊蹲在門檻邊,一口一口吸得認真。

  「少安,」金俊山先開了口,「這回回來,是過年還是長待?」

  少安在炕邊坐下,腰板挺直:「長待。畢業分配,分到省農業廳農牧局,在經濟作物研究室當研究員。這回是派回原西駐點,搞大豆育種。」

  他沒提自己副處級的職級,只說研究員、駐點,可就這幾句話,已經讓三個雙水村最有見識的村幹部目瞪口呆。

  跳出農門,進了省城的大單位,這是雙水村祖祖輩輩都沒出過的事,眾人心裡又敬又嘆,嘴裡連連說著「出息」「福氣」。

  「駐點?」孫玉亭從門檻邊站起來,「那往後就在咱原西縣城還是公社,村大隊?」

  「就在原西縣城,當然也要下鄉……。」少安點點頭,「縣裡要成立農技小組,過了年就張羅。」

  田福堂吸了口煙,煙霧慢慢從鼻子裡噴出來。他更多的在少安和自家閨女身上打轉。潤葉現在也是縣裡幹部,和少安真是般配,這好事怕得提上日程。

  金俊山磕了磕菸袋鍋,嘆了一聲:「玉厚老哥,你這幾個娃,一個比一個有出息。你家大女子蘭花嫁了王滿銀,他現在是縣工業局的局長;

  少安這又成了省里的專家,研究員;剩下少平和蘭香,看著也是讀書的料,將來更差不了」

  孫玉厚坐在炕角,搓著手,嘴咧著,只剩下笑了。現在他真的沒啥愁的,吃,穿不愁,兒女爭氣,日子越過越舒坦……。

  金俊山扭頭看孫玉亭,話鋒一轉:「玉亭,你說你哥當年好不容易把你供出去,讓你在城裡當了工人,你倒好,又跑回村里刨食。哎——跟少安一比,差得可不是一點半點啊。」

  孫玉亭臉騰地紅了。他把煙往地上一摁,梗著脖子:「俊山,你這話我不愛聽。在哪兒不是為人民服務?工作不分高低貴賤!我在磚廠當廠長,那也是為集體做貢獻!」

  他話說得硬氣,卻沒了平時的張揚,也有幾分心虛,悄悄看了幾眼在抽菸的大哥,聲音越說越低。

  金俊山嘿嘿笑了兩聲,沒再接話。

  孫母在旁邊打圓場:「都喝茶,喝茶,瓜子多抓點。」

  又坐了一會兒,田福堂把煙掐了,站起身:「行了,天不早了,讓少安歇歇。潤葉,跟大回家。」

  潤葉應了一聲,她正陪著孫家奶奶在嘮嗑。孫母拉著她的手不放:「吃了飯再走嘛,我這就去做。」

  「不了,嫂子,」田福堂擺擺手,「家裡她媽等著呢。這妮子也年尖尖頭才回來,她媽著急」

  潤葉走到少安跟前,看了他一眼,聲音輕輕的:「那我先回了。」

  少安點點頭:「嗯,明兒個我去看你和福堂叔。」

  潤葉臉微微一紅,跟著田福堂出了門。孫玉亭和金俊山也前後腳走了。

  窯里一下子空下來。孫母把碗筷收了,蘭香幫著掃地。

  孫玉厚抽著旱菸,隔了好一會兒,憋出一句:「在外頭,遇到難事不。」

  少安看著爹那張被黃土磨糙的臉,心裡頭熱熱的,嘴上卻說不出什麼。


  院外頭,譚軍還站在院壩頭看著車。少安推門出去:「譚軍同志,進屋暖和暖和。」

  譚軍搖搖頭:「孫研究員,我看著車。車上東西多,不敢離人。」

  少安知道他當過兵,規矩嚴,但也將他勸回屋,村里沒人搞破壞,等吃完飯,天黑透了再把東西搬進屋。

  田福堂領著潤葉往回走。路上沒什麼人,風颳得乾冷乾冷的,路邊的枯草葉子嘩啦嘩啦響。

  金俊山走在後頭,叼著菸袋鍋,走幾步磕一下。孫玉亭跟在最後,臉還紅著,嘴裡嘟囔著什麼。

  田福堂不說話,只管走。可心裡頭可有不少疑惑,一直沒散。

  福軍熬了多少年,下鄉蹲點、跑斷腿、磨破嘴,才熬到縣革委會第一副主任。孫少安剛出校門,就成了省里專家,還配專車、配司機。

  他想起去年在原西聽弟弟講過,孫少安在學校里跟一個省領導的子弟,一起做實驗,少安怕是遇到貴人了。

  他又想起潤葉剛才說那些話時的神情——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可那語氣裡頭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回到自家院壩門口,田母和田潤生早就在院壩里等著了。

  田大媽一見潤葉,就拉著她的手念叨:「咋放假這麼晚?年都快到了,也不早點回來,讓娘惦記。」

  潤生也跑了過來,喊了聲「姐,進屋……」,他拉著潤葉的胳膊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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