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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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郡守府——

  日影西斜,淺淡的天光穿過木格窗欞,靜靜落在郡守府正堂。

  這裡本是一郡理政的肅穆之地,栗木案幾齊整,簡牘卷冊有序擺放,四下沉靜規整,連空氣里都帶著官署獨有的森嚴氣場。

  可偏生在這莊重之地,坐著個全然不合氛圍的人。

  郡守宋贇斜斜歪在憑几上,一身常服松松垮垮,微胖的身子半陷在墊著軟褥的座中,手裡漫不經心地捏著一盞溫酒,眼皮半耷拉著,一副宿醉未醒、懶怠理事的模樣。

  案几上散落著幾張通緝文書,墨跡未乾,劉邦、蕭何、曹參等人的名字被硃筆圈得刺眼,他卻連正眼瞧的興致都欠奉。

  這世道,隔三差五的,總免不了冒出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偷偷摸摸刨根掏底,他見的多了,可老鼠終究是老鼠,再折騰也翻不起大浪。

  若不是那個勞什子使團要從他地界上過,他才懶得從府里的溫酒軟榻中起身,這麼晚跑到這公堂上,應付這點子芝麻大小的破事。

  「外頭那幾個逆賊,抓了這麼久,還沒動靜?」

  他開口時語調懶散,尾音輕輕一拖,聽不出半分怒意,更無半分急迫,倒像是隨口問起一樁無關緊要的閒事。

  跪在堂下回話的吏卒卻半點不敢鬆懈。

  他脊背繃得僵直,額角已沁出一層薄汗,慌忙俯首高聲回話:「回郡守,人……暫時尚未擒獲,但是——!」

  他生怕上官動怒,連忙話鋒急轉,語速飛快地補全說辭:「屬下已經探明蹤跡,那伙人就藏在城西廢郭一帶!如今四門已經緊閉戒嚴,一隻飛鳥也難出城去,屬下更調了三倍人手合圍封鎖,將那片地方圍得水泄不通,今夜定能將人悉數捉拿,絕不敢有半分疏漏!」

  宋贇聞言,臉上依舊是那副渾不在意的鬆弛模樣,甚至輕輕晃了晃酒盞:

  「哦?城西廢郭啊……還挺會找地方。」

  那地方他知道,舊時城郭坍塌留下的一片荒地,斷壁殘垣縱橫交錯,還連著數條隱蔽的舊牆夾道,人一旦鑽進去,想要逐寸搜捕,確實要費不少功夫。

  書吏連忙俯首應和,正要再表決心、定會以最快的速度拿人歸案,卻聽見宋贇一聲輕嗤,慌忙抬頭。

  宋贇只是慢悠悠地抬了一下眼皮:「既然他們都給自己選好地方了,那咱們還費心搜捕個什麼勁。」

  他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隨口提起的閒話:「省些力氣,把所有洞口、連通的夾道盡數封死,派人牢牢守住,半個人都不許放出來,再引火焚地,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一了百了。」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倒要看看這幾個老鼠,能不能打洞翻出來?」

  吏卒聞言,心裡咯噔一聲,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比誰都清楚,那地方荒草叢生,斷壁殘垣連綿,一旦縱火燎地,整片廢郭都將淪為火海,藏在其中的人絕無半分生路。

  可那兒,有的又豈止郡守口中的幾個「老鼠」?

  無家可歸的乞丐,流離失所的難民,無處容身的貧民——這些陳郡最不缺乏的人,早已在那片斷壁夾道間棲身許久,不知凡幾。

  一把火下去,便是要將他們一同燒成灰燼啊!

  可他只是喉頭滾動了一下,卻不敢有半分異議,低頭應了一聲「諾」,便準備下去照辦。

  「不行!」

  一聲低喝,始終坐在側席、沉默旁觀的監御史徐坤終於按捺不住了,猛地起身開口。

  「動靜太大了,你難道不知道,使團那些人就快到了,這時候萬一被他們發現,那可如何是好?」

  他臉色緊繃,眉宇間滿是壓不住的焦躁,負著手來回踱步,腳步急促凌亂,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轉了好幾圈,他才原地一跺腳,面向宋斌,語速極快,字字都帶著迫在眉睫的惶恐,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心底的慌亂:

  「他們一路從洛陽查抄略人、救濟孩童,估計早就盯著我們陳郡虎視眈眈了,這節骨眼上出半點亂子,你就不怕你暗地裡做的那些齷齪勾當,全都捅到出來?!」

  「什麼叫我暗地裡做的那些齷齪勾當?」

  宋贇聞言,緩緩直起身,隨手放下酒盞。臉上依舊帶著笑意,可那笑意冰冷陰沉,沉沉壓在唇角,再無半分慵懶散漫。


  「徐御史,說話可要掂量分寸,這些年,你又是娶嬌妻,又是納美妾的,宅子越修越挺闊,這鼓鼓囊囊的口袋,難道是氣吹起來的不成?」

  他端起酒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冷冷地覷著徐坤。

  「徐坤,你要知道,咱們可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來你我之分?」

  「你——!」

  徐坤臉色瞬間慘白,猛地抬手指向宋贇,胸口劇烈起伏,滿腔怒火與羞憤堵在喉頭,偏偏半個字都無法反駁。

  恨只恨自己初來時,小瞧了這人,被他庸碌圓滑、極易拿捏的表象所迷惑,才被不知不覺中抓住了把柄,一腳陷在泥坑裡,越陷越深,再也拔不出來。

  徐坤狠狠一甩衣袖,憤然轉身坐回席位,強壓著翻湧的怒火,面色青白交加,滿心都是無處發泄的怨憤與憋屈。

  宋贇看著他氣急攻心的模樣,眼底冷意稍稍散去,語氣也跟著緩了幾分:

  「好了好了,何必動這麼大肝火,氣壞了自身反倒不值當,我既然敢如此,自然是早就把前後退路鋪排得周全,絕不會半分牽連到你我身上,徐御史還信不過我的手段?」

  徐坤聞言,重重冷哼一聲,別開臉不去看他,可緊繃的肩背卻實實在在鬆緩了幾分。

  他不得不承認,宋贇此人,最是擅長藏拙韜晦。

  長得一副糊塗模樣,看著滿身破綻、毫無城府,可暗地裡卻心思縝密、滑不留手,心機之陰鷙、手腕之狠辣,遠非旁人所能及。

  他不敢和這人撕破臉面。

  「你到底有什麼萬全手段,能把縱火焚荒這麼大的動靜,徹底遮掩過去?」

  「掩是掩不過去的。」宋贇低低笑了一聲,「可誰說這火,是我宋某人放的啦?」

  他微微前傾身子,語調悠然,一字一句,早已把說辭編排得天衣無縫:「那伙逆賊本就狡猾歹毒,我等率兵圍剿、盡忠職守,他們眼見走投無路、窮途末路,竟不惜縱火自焚,妄圖裹挾無辜、拼死突圍,實在是罪大惡極。」

  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懊惱與痛惜,演得渾然天成:「本郡守剿匪不力,致使逆賊狗急跳牆、釀成此禍,亦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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