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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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清端起茶盞,借著抿茶的動作,掩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深思。

  他其實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秦國重農抑商,這是國策,自有其道理,亂世之中,糧食才是根本,商人逐利,若放任不管,只怕糧食都被販運出境,百姓餓死,軍糧無著。

  可問題是——光靠種地,也種不出富國。

  百物司的設立,算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嘗試,可百物司說到底,還是官府主導,幾乎沒用上幾個商人。

  他想要的,是讓商人自己動起來,讓他們覺得,跟著大秦走,比跟誰走都划算;讓他們自發地維護商路,自發地報效國家,自發地……把銀子從六國搬到秦國來。

  可他不懂經商,更不完全適應這個時代。

  他前世只是個文科生,翻過幾本經濟學通識,背過幾個市場規律的名詞,真要讓他設計一套完整的商業制度,他是萬萬不敢的。

  紙上談兵容易,落地執行難。

  萬一拍腦袋搞出一套「想當然」的政策,反倒把現有的商路攪亂了,那才是得不償失。

  所以他在等,等一個真正懂商、又能信得過的人,來替他做這件事。

  杜賀與陳康很好,忠心耿耿,辦事得力,但……還不夠。

  他要尋的,是一個無需自己幫忙推手,便憑一己之力登臨商賈之巔,心中懷揣報國之志,且胸有野心、渴望更進一步的人。

  唯有這般心志堅定、有主見有魄力之人,在面對權力與利益的誘惑時,才不會輕易迷失本心、變質改節。

  而眼前這位巴清,似乎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深諳商事規律,行事知進退、明事理,心中有底線、有分寸,更難得的是,身為商賈,她的骨子裡刻著家國大義,始終心繫大秦。

  這也是他刻意收起寬和,擺出咄咄逼人的姿態步步緊逼的原因。

  緊急情況下,無有太多時間思考,所言才能更多出自本心。

  周文清熟知歷史,深知巴清未來註定會與大秦命運緊密相連,榮辱相依,甚至……生死與共。

  可他又怕這份堅定的選擇背後,更多是權衡利弊後的趨利避害,全然被利益算計裹挾,而唯獨少了那份純粹的家國本心。

  在這個時代,這種選擇固然沒錯,可惜……那樣的人,不是他想找的人。

  好在,巴清不曾讓他失望。

  那一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徹底打消了他所有的顧慮,讓他終於放下心來。

  巴清,是他想找的人。

  不愧是她啊……

  周文清緩緩垂落眼睫,指尖輕穩,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之上,瓷面相觸,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卻似一塊磐石落定,徹底安了他心底的謀劃。

  他目光微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側一臉期盼、滿眼灼灼的扶蘇,心底暗自失笑,又滿是篤定的寵溺。

  臭小子,感謝為師吧。

  你怕是永遠也想像不到,為師給你鋪的路,到底有多長,多寬。

  當然,你要是敢把路走窄了,為師就算從棺材板里爬出來一次,也要跳出來打你屁股!

  在扶蘇的期待之下,巴清略作思考,終於開口。

  「客卿既問心志,清便直言不諱。」

  她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堂中二人,語氣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赤誠。

  「清年少時,曾隨父輩遊走列國,彼時秦尚未一統疆域,巴蜀界定不清,出關之後,更是滿目瘡痍。」

  「國弱則民賤,商弱則貨滯,我巴氏商隊曾在魏境遭盜匪洗劫,隨行族人死傷慘重,報官卻被列國官吏肆意推諉,只因我等是秦商,無國之庇護,便如浮萍草芥,任人欺凌。」

  「更有甚者,在我等無能為力,只能忍氣吞聲,意欲返還時,卻險遭匪寇蓄意報復,若非是她——」

  巴清抬手,目光溫和地落在身旁那個一直安靜垂首的侍女身上,連聲音都忍不住放柔了幾分。

  「匪寇將我等衝散,我和幾個族人藏在一個山洞裡,洞口外就是匪寇的影子和火把的微光。」

  「不敢點火,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得壓著,洞裡又冷又潮,我們心裡清楚,拖下去,不是被他們找到,就是先餓死凍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侍女臉上,聲音里多了幾分心疼:「是她,彼時不過豆蔻年紀,趁夜色爬出洞口,沿著山壁的陰影,一點一點往下挪,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她即使手腳被劃得血肉模糊也不曾停歇,硬是成功尋到失散的侍衛,引來援手。」


  「若非是她,我們只怕早就命喪於荒郊野嶺之中了。」

  一席話畢,堂內瞬間陷入一片靜謐。

  唯有那侍女撲通一聲跪下去,脊背挺得筆直,望著巴清,眼神赤誠又堅定:

  「家主莫要如此說,當初若非是家主將阿箬從屍坑裡帶出來,阿箬只怕早不知淪為了誰的口糧,根本活不到今日,阿箬這條命是家主的,為家主赴死,無怨無悔,更何況——」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疤痕交錯的手,「阿箬的手廢了之後,家主也始終將我帶在身邊,尋盡名醫,教我識文斷字、學商事帳目,帶我走遍列國行商,待我親如姊妹,從未有過半分疏離,這份恩情,阿箬此生難報!」

  說罷,她伏身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巴清連忙伸手扶她,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你這傻姑娘,分明是患難與共的情誼,何來報恩一說,快起來。」

  「想不到,清夫人竟還有這般驚心動魄的經歷。」

  扶蘇不禁動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敬意:「更難得的是,夫人與阿箬姑娘這份情誼,實在令人動容。」

  巴清扶著阿箬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正是因為嘗過孤立無援的苦楚,才愈發珍惜眼下的安穩,也更加明白,如今能背靠大秦,在他國經商時能有所倚仗、不受輕視、有處可訴,是多麼難得。」

  周文清聽罷這一番肺腑之言,同樣緩緩輕嘆一聲,眸光沉沉,神色間滿是複雜難辨的情緒,有讚許,有敬佩,更有幾分對亂世蒼生的唏噓。

  他抬眸看向巴清,語氣誠懇,全然褪去了先前的凌厲審視:

  「夫人歷經生死劫難,依舊心存家國大義,懷揣這般赤子心念,足見本性堅韌純善,實屬世間難能可貴,大秦能有夫人這般忠良商民,亦是國之幸事。」

  話音稍頓,周文清起身鄭重拱手,行禮致歉:「方才賈無故刁難,言辭多有唐突,冒犯之處,還望夫人海涵。」

  「客卿萬萬不可如此,清絕不敢當!」

  巴清見狀,連忙出言阻攔,微微欠身回禮,眉眼間毫無慍色,反倒滿是誠懇通透。

  「在清看來,客卿願從此般家國商事相問,更顯絕非刁難,恰恰是待清以重,何來冒犯之說?」

  巴清此言並非虛偽,實在是她半生行商,遊走於列國諸侯與市井商賈之間,見慣了世俗對女流從商的鄙夷與輕慢。

  那些真正心懷輕視、肆意刁難之人,從來不屑與她論及家國大義、天下商事——在那些人眼裡,她不過是一個運氣好點、手段狠點的女人,不懂,更不配。

  唯有眼前之人,即便言辭銳利,看似刁難,卻是真正將她放在對等之位,論事……不論人。

  「夫人雅量,在下慚愧。」

  周文清等人重新坐回位置上,再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清夫人方才所言,談及心志緣由,解了姚某一惑,只是另有一問,如何約束天下商賈,還望夫人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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