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巴清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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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稍作整肅,移步傳舍正堂,不久,門外傳來李一的通報聲:

  「先生,公子,商女子巴清到了。」

  扶蘇端坐主位,微微頷首示意,堂門打開,巴清緩步而入。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衣裳,鬢間墨玉簪溫潤內斂,身後只跟著一名貼身女侍,全無之前的張揚排場,反而顯得頗為低調。

  走到堂中央,她微微欠身,聲音不疾不徐:「巴郡巴清,見過長公子。」

  扶蘇微微頷首,抬手示意:「清夫人不必多禮。」

  巴清起身,目光不著痕跡地從扶蘇身上掠過,又落在周文清臉上,停了一瞬。

  她心底暗忖:這個位置上的大抵就是副使姚賈了,只是觀其形貌氣度,倒比預想中……文弱不少,莫不是認錯了?

  扶蘇試試抬手,替自家先生報了假名號:「這位是副使姚賈姚客卿。」

  還真是姚客卿,巴清面上不動聲色,再度斂衽欠身,禮數周全,儀態落落大方:「清,見過姚大人。」

  端坐位上、假扮姚賈的周文清眸光沉沉,靜靜打量著眼前這位傳奇女商,目光尤其從她那一身素白上掃過,心中微微一動。

  他不知自己與巴清之間那一點隱恩,只覺著她定是打探清了自己與扶蘇的關係——要不人家能成功呢,細節把控得滴水不漏。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從容頷首,語氣溫和:

  「清夫人無須多禮,落座敘話便可。」

  巴清依禮謝過,從容落座於客位。

  扶蘇清了清嗓音,率先開口問詢:「清夫人此番北上,可是赴齊地通商?」

  巴清頷首:「長公子明鑑,巴氏經營丹砂、水銀,齊地有買家,故而每年春秋兩季,都要走上一趟。」

  扶蘇點了點頭,又問:「這一路千里迢迢,可還順利?」

  巴清眉目微舒,神色格外懇切道:

  「仰大王之靈,妾身行商多年,從未如此次這般順遂過。」

  「哦?此話怎講?」扶蘇好奇問道。

  「清常年奔走列國行商,最懼路遇劫盜、吏卒苛索,幸得大王整肅疆域,清剿各處山匪,又使各地關隘法度規整,吏卒奉公。」

  「如今秦地境內道途暢通,盜亂平息,關卡政令清明,苛擾盡除,行商趕路再無後顧之憂,也正因如此,清這一路才行得格外安穩省心。」

  她這一段話,條理清晰,以自身為引,如實敘說見聞,順勢稱頌秦王治下安定,言辭樸實真切,不露刻意奉承之感,分寸恰到好處。

  連扶蘇聽了,都不由心生幾分好感,微微頷首,正要開口附和幾句——

  「清夫人此言,未免前後相悖,並非實言了吧?」

  周文清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帶著幾分質問之感,刺破了滿堂的融洽。

  他目光落在巴清身上,眼底沒有怒意,只是淡淡的審視。

  「夫人既盛讚大王肅匪安境,秦地四方安定、道途無虞,那此番入洛陽城,為何車馬羅列、護衛環伺,這般興師動眾、列仗而行?」

  此言一出,室內氣息驟然一凝。

  就連扶蘇也忍不住面露茫然錯愕之色,一閃而過。

  自家先生向來寬和,他極少見先生這般當面發難、言辭鋒銳的模樣,甚至這話問的,連扶蘇都覺得隱隱有些刁難之意了。

  可……昨日先生言語之間分明還很欣賞此人,怎麼一轉眼就變了臉?

  若是李斯在此,一定會扯著嗓子告訴他:沒錯,你師父就是這個樣子的!要了命的反覆無常!就是他!

  屏風之後,韓非嘴角悄然勾起,目光往姚賈那邊飄了飄。

  子澄這莫不是在效仿姚賈縱橫辯士的凌厲銳氣?

  雖然有些……意外,但不得不說,這般憑空挑刺、莫名發難的模樣,當真像極了這傢伙。

  姚賈看懂了韓非眼底之意,卻沒心思與他計較,甚至都快要欲哭無淚了。

  誠然他擅長辯言、言辭鋒銳,卻皆是用在邦交博弈、捍衛大秦體面與國體之時,尋常會客應酬,向來圓滑持重,何曾無故針對一介女商、刻意發難?

  他在周內史眼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啊?

  巴清卻面色不改。


  她放下茶盞,不急不躁,微微欠身回話,語氣依舊從容:

  「姚大人有所不知,清素行商,不止在秦,出了秦境,便是魏地、齊地,那些地方可沒有大王這般英明的君主,沿路關卡、山野盜匪,哪一樣不要提防?」

  「非是清偏愛興師動眾、大陣仗行路,實在是身不由己,常年蓄養的護衛隨從,一路隨行千里,總不能行至秦境,便將人半路棄置荒野吧?」

  她唇角淺淺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添了幾分自嘲的口吻,巧妙消解堂間緊繃的對峙之感:

  「那要是知道的,曉得清是在秦地精簡人手,不知道的,還以為清突然落魄了呢!」

  巴清輕輕嘆了口氣,無奈道:「左右不過是隨行舊例,圖一路安穩周全罷了,還望大人莫要見怪。」

  周文清眼中划過一抹讚賞之意,面上卻不動之色,淡淡道:「夫人要是如此說,確也有些道理,只是……」

  他稍稍停頓,突然言辭一轉:「不知夫人常年行走列國,可聽過『商無定國,利在則往』這句話,有何見解?」

  巴清聞言,臉上笑意漸收,身姿坐得愈發端正,原本溫和的眉眼添了幾分凜然:

  「清自然聽過這話,也知此不過世人詬病我等商賈,說我們唯利是圖、無國無家之言。」

  她抬眸迎上周文清的目光,不閃不避,言辭擲地有聲:「可清以為,商若無國,便無立足之地;利若無根,終是浮雲流水。」

  「商賈行遍天下,看似自由,實則需要依託於國,唯有國家以法度護商,以安定養商,給了商賈謀生的根基、行走四方的底氣,才能讓我等行商之人不必再懼盜匪劫掠、官吏苛責,能安安穩穩販運貨物、賺取生計。」

  「更甚者,故國之強弱,更系商賈安危,故國強盛聲威遠播,我等商賈即便身在異國他鄉,報上大秦商民之名,便能挺直腰板、昂首而立,列國官吏不敢隨意欺壓,地方匪類不敢輕易覬覦。」

  「是以國為商之盾,君王修明內政,安定四方,為商賈提供庇護,商賈自當以己之力,反哺家國。」

  「我巴清世代居於巴郡,受秦地水土滋養,享大秦法度庇護,如今所營丹砂、水銀之業,一則供列國商賈所需,二則盡數供給大秦宮室、民生所用,利稅分文不少,商貨優先供給秦地;即便遊走列國,也從未做過有損大秦利益之事,更不會為了些許私利,背棄故土,此乃底線也。」

  「好,說得好!」

  周文清的視線在低著頭、若有所思地扶蘇身上一掃而過,而後不禁讚嘆:

  「清夫人雖為商賈,卻有這般見識格局,堪稱女中君子,遠勝世間諸多逐利忘本之徒!」

  「只是……夫人深明大義,心繫家國,卻不代表天下商賈皆有這般覺悟,賈斗膽請教夫人,夫人是如何萌生這般『商以報國』的心志,又可有可行之法,能勸誡約束天下商賈,讓他們皆能守本分、念故國,不做背國逐利之事?」

  扶蘇聞言迅速抬頭,目光灼灼的看向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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