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李斯的「休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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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十天,對有的人來說那是度日如年,無比的煎熬;但對有的人,那可就是彈指一揮間,根本不夠用。

  前者自然是指王老將軍等人,十個酒罈子擦得鋥亮,每天望穿秋水,看得眼珠子都要冒綠光了,恨不得親自去敲更鼓,催著日子快點兒過去才好!

  至於後者嘛……

  應當是李斯感觸最深。

  治粟內史寺——

  周文清擱下筆,將最後一部公文批註好,往後一靠,長長地舒了口氣。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灑進來,落在案上那摞批完的卷宗上,金燦燦的,晃得人眼睛發暖。

  他揉了揉發僵的手腕,收拾了一下案上的東西,緩緩站起身,往外走。

  「阿一,備車,我們下班啦!」

  李一早已習慣了自家先生嘴裡冒出來的這些稀奇古怪的詞語,問都不用問,麻利地駕起馬車,拐上回府的馳道。

  周文清單手撐著下巴,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忽然開口:

  「阿一,固安兄也回了嗎?」

  李一坐在車轅上,聞言偏過頭來,隔著車簾回道:

  「先生忘了?李廷尉他今日休沐。」

  哦~

  周文清眉梢一挑。

  那回去又有好戲看了。

  他一入府中,官袍都沒有脫下,抬腳就往李斯的廂房走去。

  剛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有形有質,直直撞進鼻腔。

  「咳咳咳!」

  周文清被嗆得連退兩步,揮手在面前猛扇,眼睛都被熏得眯了起來。

  「固安兄,今日又是什麼章程啊?你這是打算把自己醃了,留著明年開春吃?」

  煙霧繚繞中,李斯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從霧氣里緩緩浮現。

  「子澄兄啊……」

  他趴在桌案上,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抬手指了指房間各處:

  「你自己瞧瞧吧。」

  文清這才看清屋裡的盛況。

  案几上擺著一個精緻的博山爐,冒的卻不是香氣,而是一陣陣的藥煙,就是它把整個房間熏得雲山霧罩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屋裡在做法事。

  床邊堆著幾個藥碗,有的還殘留著褐色的藥漬,有的扣著放,碗底還汪著沒幹透的水痕。

  就連窗台上都擺著幾個陶罐,罐口蒙著紗布,隱隱透出藥材的氣味。

  「嚯!」周文清驚嘆一聲,湊到博山爐前左看右看,「這香爐沒見過啊,竟然還有新花樣?熏的什麼藥?這味兒……夠勁兒!熏完這一爐,怕是蚊蟲都不敢靠近你半步。」

  「你在這裡幸災樂禍!」

  李斯「噌」地一下彈起來,踉蹌著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都是因為你府上那個夏無且,還有太醫署的那些老頭子,你知道我今天一天喝了多少碗藥嗎?」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在周文清眼前用力晃了晃,仿佛那五根手指承載著莫大的冤屈。

  「五碗!整整五碗啊!!!」

  李斯的聲音都劈了,眼眶泛紅,不知是被煙燻的還是被藥灌的:

  「早上起來一碗,辰時一碗,午飯後一碗,申時又一碗,臨睡前還有一碗!子澄兄你算算,這是不是比我吃的飯還多?!」

  他越說越激動,鬆開周文清的袖子,轉身指著床邊的藥碗,手指都在抖:

  「子澄兄,你倒是管管他們呀,再這麼下去,把我剁吧剁吧,都能下鍋當藥材燉了!」

  「你說他們是不是太過分了?!」

  周文清看著床邊那摞碗確實蔚為壯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還汪著褐色的藥漬,乍一看還真像座微縮的碗塔。

  ……好像,確實,有點,過分了……

  但是誰叫你當面撬人家的得意門生,還真撬成功了呢?!

  關於霽明和霽晴的志趣,經過他們和大人們好幾日的「友好協商」,最終總算有了定論——

  霽明願拜李斯為師,鑽研法家學說;霽晴則對醫學更感興趣,決定跟在呂醫令門下。


  按理說,既然已經定下來了,霽明就該收拾收拾去李府上學習了,可這孩子放心不下妹妹。

  四歲,實在太小了。

  他說,非要讓他們分開,那他寧願也跟著學醫去。

  那李斯還能怎麼辦?

  只能捏著鼻子認了,讓霽明依舊待在周府,一邊照顧著妹妹,一邊跟他學法。

  而被生生撬走一個好苗子的眾醫者又怎能甘心?

  周文清想到這兒,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府里那幾位府醫,可謂是虎視眈眈,專挑李斯不在的時候,借著「近水樓台」的便利,一趟一趟地往霽明跟前湊,變著法兒地勸他「回心轉意」。

  「霽明啊,學法有什麼好的?整天跟那些條條框框打交道,多沒意思!學醫多好,懸壺濟世,治病救人,功德無量啊!」

  「你妹妹都跟著呂醫令學了,你這個當哥哥的,不該陪著她一起嗎?兄妹倆一塊兒學,互相有個照應,多好!」

  「那李廷尉成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教你?還是跟咱們學醫實在,天天都能手把手地教!」

  這些話翻來覆去地說,聽得霽明都學會搶答了。

  李斯撞見一次,差點把鼻子都氣歪了。

  他乾脆借「休養」之由,直接賴在周府不走了。

  一來,學府構想需要細化,在這與周文清商議公務確實方便,不用兩頭跑;二來,也是最重要的,在他確保霽明絕不可能更改志向之前,他打死也不敢挪窩!

  開什麼玩笑?!

  他好不容易搶到這麼個好苗子,要是被這群老頭子趁虛而入撬走了,他李斯這張臉往哪兒擱?

  於是……

  得罪醫者的弊端就顯現出來了。

  平日裡還好些,只是每逢沐休,他的調養方案總是格外……精彩。

  以夏無且為主力,其他府醫輪番上陣,今天按摩,明天藥浴,後天針灸,大後天藥膳……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夏無且每次給李斯送藥,那眼神都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塊肉下來。

  要不是這個姓李的橫插一槓子,他早就把霽明霽晴兩個孩子收入門下了!

  現在倒好,折騰了半天,倒叫李斯這個外人搶走了,他只撈著個師兄的名頭!

  師兄!連師父都不是!

  夏無且每次想起這事,都能把自己氣個倒仰。

  「呃,這個……」

  周文清乾咳一聲,努力讓臉上的表情回歸正常——雖然那顫抖的嘴角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咳咳!」他乾巴巴地開口,「固安兄,你消消氣,換個角度想,其實也沒有那麼糟嘛。」

  「你看,太醫署的這麼多醫家大能為你調養,之前夏府醫還說你虛…弱來著,現在這身體是不是越來越好了?這面色,健康的都跟王老將軍有的一拼!」

  「子澄!」

  李斯徹底聽不下去了,一臉悲憤的吼道:「你還向著他們?!」

  「有嗎?沒有吧~」

  周文清眼神飄忽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樹上,仿佛那樹突然開了花似的。

  他是絕對不會說,工作之餘,每天看看李斯的熱鬧,讓他也感覺身體健康了不少。

  而且是「無痛健康」!

  多好。

  李斯看著他這副模樣,牙齒咬得咯咯響,氣憤地指控道:

  「你眼神飄什麼飄?心虛了是不是?!」

  「哪有哪有。」周文清連忙收回目光,一臉無辜地攤手,「我是那樣的人嗎?」

  李斯:「你是。」

  周文清噎了一下。

  行吧,好像確實沒法反駁。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換個話題。

  「好了好了,固安兄,說正事。」他往旁邊一坐,「其實我看霽明的志向挺堅定的,根本不會輕易改變,那些府醫磨破了嘴皮子,也動搖不了他分毫,你與其在這兒被熏成臘肉,不如放心大膽地回去。」

  李斯狐疑地看著他:「真的?」

  「當然是真的。」周文清一臉誠懇,「那孩子我了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李斯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動了幾分,周文清趁熱打鐵,又補了一刀:

  「而且要知道,距離大王壽宴,就僅僅只有五天了,你不回自己府上好好準備準備,老賴在我府上算哪門子事?」

  「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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