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朝堂之上,兩人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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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清睜開眼,視線慢慢清晰,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檐下燈籠的光透進來,在窗紙上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影。

  他動了動,胸口悶悶地疼,像壓著一塊石頭,喉嚨也幹得厲害,像是有人往裡塞了一把沙,咽一下都疼。

  「先生?」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李一的臉出現在視線里,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像是熬了許久。

  「先生,您醒了!」

  他連忙端過旁邊的溫水,小心翼翼地把周文清扶起來一點,將碗沿湊到他唇邊。

  周文清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那團沙子像是被沖開了一些,他緩了口氣,聲音還是啞的:

  「傷亡情況如何,那些……」

  「先生別問了。」李一打斷他,難得硬起口氣,「您剛醒,先緩一緩,而且大王吩咐過,不許告訴您。」

  周文清定定地看了他一會。

  李一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後背都快濕透了,卻還是咬著牙一言不發,梗著脖子跟他對視。

  最後還是周文清先嘆了口氣。

  「這個不能說。」他頓了頓,「這是哪裡,總能說了吧。」

  「這個可以!」李一連忙點頭,「這裡是宮中偏殿,為了方便太醫署隨時醫治,大王。將先生安置在了這裡。」

  「我睡了多久?現在什麼時辰?」

  「將要卯時四刻了,先生。」李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先生不是睡,是昏迷,多虧了呂醫令那幾針,您可不能在憂心了,不然身體承受不住,就又要……」

  卯時四刻。

  周文清心裡咯噔一下。

  他強提一口氣,撐著要坐起來,話沒聽完,已經掀開了身上的薄被,胸口那點悶疼立刻變成了鈍鈍的扯痛,他皺著眉按了按,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上朝。」他嗓音沙啞,卻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這個時辰,朝會應該已然開始了,今日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去。」

  ——昨日出了那樣的事,今日朝堂上,他倒要看看,有沒有人著急跳出來彈劾他。

  到底,這幕後之人,是誰?!

  李一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您這才剛醒,呂醫令囑咐過——」

  周文清沒理他。

  他撐著床沿,緩緩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可下一秒,他就穩住了,像是把那股虛軟硬生生壓回了骨頭裡。

  李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攔不住,他只是上前一步,把那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備好的裘衣抖開,披在周文清肩上。

  周文清攏了攏衣襟,一步一步,朝殿門走去。

  ——————

  大殿上——

  一個年輕的言官從隊列中越眾而出。

  他步履穩健,袍角生風,走到殿中央,深深一揖,隨即抬起頭來,言辭激昂,聲震屋瓦:

  「大王,臣彈劾治粟內史周文清——!」

  這一嗓子,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殿中不少官員微微側目,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悄悄豎起耳朵。

  那言官渾然不覺,繼續慷慨陳詞:

  「周文清玩忽職守,多日不朝,致使治粟內史寺事務堆積,已有民怨!更甚者,昨夜他忽然封鎖內史寺,將許多朝廷命官困於寺中至今,其行為之惡劣,簡直是藐視王法,目無君上!」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起伏,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前排同僚的後腦勺上:

  「臣懇請大王——嚴懲此獠,以儆效尤!還我大秦朝綱一個清明!」

  話音落下,大殿裡靜了一瞬。

  靜得能聽見銅鶴香爐里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嬴政坐在御座上,表情紋絲不動,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落在那言官身上,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飛蛾,意圖撲滅夏日暖陽。

  「呸!放你娘的屁!」

  一個略顯粗暴的聲音從隊列中炸開,震得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王翦老將軍一步踏出,虎目圓瞪,那目光像是兩把刀子,直直戳向那個年輕的言官的鼻子,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封鎖內史寺是老子帶人幹的!什麼髒水都敢往周內史身上潑——你算個什麼東西?!」

  言官被這一嗓子吼得臉都白了。

  「你……你無禮!」

  這人亂了一瞬,顯然沒想到會是王翦將軍站出來,嘴裡不由得有些磕磕絆絆:「那……那……即使是老將軍,也不能……也不能沒有理由就帶圍了治粟內史寺啊!

  他像是一下找到了底氣,抓住了把柄:「致使數位同僚不得出,也不知是現在如何,這是何等暴魘,大王絕不能姑息呀!」

  「放肆!我看是不能姑息了你這樣搬弄是非的小人才對!」

  這回是蒙武將軍,他一步搶上前,一把拽住差點就要衝過去扇人的王翦,給他使了個眼色,那眼神往尉繚站的方向飄了一下。

  王翦順著看過去,見尉繚輕輕搖了搖頭,這才勉強按捺下來,只是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蒙武冷哼一聲,轉過頭質問道:

  「內史寺封鎖,你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昨日有間諜混進寺中,我等奉命圍捕,你如此信口胡言,到底是何居心?可是背叛了秦國,背叛了大王?!」

  「什麼?!你、你、你,你這是誣陷,你簡直不可理喻!?」

  那言官的臉徹底白了,氣得渾身直打顫,手指著蒙毅:

  「大王,這是……」

  「肅——靜——!」謁者尖尖銳的長喝,把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

  嬴政甚至懶得再往那人身上多看一眼。

  只是一個被人稍加利用,得了點消息就迫不及待跳出來、不思報國、滿心只想著邀功請賞的蠢物,這樣的人,不值得他浪費哪怕半息的功夫。

  正主還未登場,這隻被推出來的小螞蚱,倒是蹦躂得挺歡。

  他抬起手,指腹在玉扳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聲音平淡:

  「蔽匿奸細,沮撓官府詰問,漏泄省中語,當與邦諜同科。」

  他一字一頓,每個詞都像一塊石頭,砸在那言官心口上。

  「不不,大王!臣冤枉啊!」

  那言官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膝蓋瞬間就軟了,整個人往下滑,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嬴政沒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對殿前衛士說:

  「來人,將此人拖出去——」

  「斬立決!」

  最後兩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卻像一座山。

  那言官徹底癱在了地上,兩個衛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像拖一隻死狗似的往外拽。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是嚇破了膽,連求饒都不會了。

  殿內靜得能聽見袍角拖過地面的窸窣聲。

  那一句話落下來,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把所有的暗流都壓在了水底,某些些被透露了些許風言風語、本想著渾水摸魚之輩,此刻一個個把腦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磚縫裡。

  大王已經把話說死了。再跳出來,就是和「邦諜」同罪。

  想蹦躂的,想撿漏的,想趁機踩上一腳的——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而這個時候,還敢心有不甘、還敢有所異動、甚至直接跳出來的……必脫不了干係!

  李斯眼觀鼻,鼻觀心,目光看似盯著面前三尺金磚,實則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殿中每一個角落,像一根極細的絲線,無聲無息地掠過每一張臉。

  有人在咽唾沫。

  有人在擦汗。

  還有幾個,肩膀繃得死緊,卻硬是咬著牙,一動不動。

  便是那些膽敢在此時目露不忍之色的蠢貨,都被他一個一個牢牢記住。

  李斯在心裡慢慢數著。

  一個,兩個,三個……

  早朝好像恢復了正常,庶務報了一輪,又報了一輪,有人上前稟報糧草調撥,有人奏請修繕馳道,有人呈上刑獄覆核的卷宗,仿佛方才那個被拖出去的言官,不過是朝堂上一隻不小心飛進來的蚊蟲,拍死了,也就拍死了。

  還挺沉得住氣。

  李斯心裡冷笑一聲。

  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沉默到幾時。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里轉完,果然,下一秒——

  「臣,要告治粟內史周文清——!」

  一個聲音從群臣中冒出,像憋了許久的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告他行事無方,逼死多名黔首,影響極其惡劣,致使民怨沸騰,若不嚴懲,恐生大亂,請大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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