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四方相助,得以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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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

  「子澄兄!」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喘息,像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文清抬起眼。

  李斯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來的,袍角上糊滿了雪泥,腳下打滑,差點在門檻上栽一跟頭。

  他身後跟著一串人影——五六個背著藥箱的郎中,跑得東倒西歪,還有……呂醫令。

  那個鬚髮灰白的老者步伐比他想像得快得多,提著藥箱,幾乎是與李斯並肩撞進門。

  一進門,他先一揮手,身後那幾個郎中立刻散開,像撒出去的網,朝那群躺著的、蜷著的身影「撲」過去。

  然後呂醫令的目光才轉過來,瞬間釘在牆角那道靠坐著的人影上。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周文清的手腕,三根手指已經搭了上去。

  「先生!」

  「先生,您怎麼樣?!」

  兩道稚嫩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炸開的,扶蘇和阿柱從人群後面擠進來,一個跑得袍子都歪了,一個小臉凍得通紅,眼睛裡全是驚慌。

  「你們怎麼來了?不是說讓你不要跟來嗎?」

  周文清靠在牆上,手腕掙動了兩下,沒掙脫,只好作罷,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沒事,呂老先生,先救傷者。」

  李斯在他身邊緩緩蹲下。

  就是這一蹲,那股壓了半天的酸澀,忽然從胸口湧上來,直衝眼眶,周文清垂下眼,把那點潮意狠狠壓下去,壓得眼眶都發紅。

  都是因為……我。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在心口來來回回地磨。

  磨一下,疼一下,磨一下,又疼一下。

  若是他沒有縮在家中……

  若是他在這裡安排些自己的人守著……

  若是他對那些腌臢手段再思慮周全一些……

  這些人,或許就不會被當成靶子。

  他知道這樣想沒有用,他知道此刻最不該做的就是陷在自責里拔不出來,他知道還有太多事等著他去處理、去追問、去討一個公道。

  可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不這樣想。

  他控制不住自己保持所謂的「理智」。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自己親手扶起來的人。

  那個靠在他肩上、渾身冰涼、嘴唇哆嗦著說「不走……不能走」的老人。

  此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身上蓋著不知誰遞過來的一件舊袍子。

  臉色青灰。

  嘴巴微微張著。

  像是還有話沒說完。

  周文清閉了閉眼,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從那團棉絮的縫隙里,擠進一絲氣。

  「呂老先生……」

  他睜開眼,聲音比方才還輕,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我沒事,先看看他們,先……救救他們。」

  他頓了頓,嘴唇動了動,最後那幾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剜出來的:

  「他們……是無辜的。」

  呂醫令沒有應聲,手指按得紋絲不動,眼睛盯著他的臉,眉頭越擰越緊,擰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紋。

  「不要憂慮過甚。」

  呂醫令終於開口,「老朽得先看好我的患者,才好去看他們,周內史明白嗎?」

  周文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一連忙湊上前,急得額角都見了汗:「呂醫令,快仔細給我家先生看看,他剛剛連吃了兩顆藥丸,是不是……」

  「莫急。」呂醫令頭也不抬,聲音穩穩的,「別都圍在這裡,讓老朽仔細看看。」

  扶蘇和阿柱急得在原地直跺腳。

  兩個小腦袋轉來轉去,看看周文清蒼白的臉,又看看那些躺著的、蜷著的百姓,眼淚幾乎要落出來了。

  最後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爭著搶著開口:

  「先生,不要著急,我們也去幫忙。」


  「先生放心,大家一定會好起來的!」

  不等周文清回答,兩個小身影已經轉身跑了出去,一個跑得袍角飛起來,一頭扎進那群忙碌的郎中堆里,幫忙端熱水,擰熱巾,兩個小小的身影,穿行在大廳之中。

  「唉!子澄兄。」

  李斯蹲下身,長長嘆了一口氣,離得近了,才看清他臉色近乎青白,嘴唇上也沒什麼血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李斯心裡咯噔一下,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

  「這幾天了,百物司那邊也有動靜,如果不是公子扶蘇告知,我竟沒有注意,此事怪我。」

  他頓了頓,看著周文清那張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交給我就好,你別硬撐著。」

  周文清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澀,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偏移,往那群被抬進來的人的方向。

  「我還好,一時有些氣急罷了,沒什麼大礙。」

  李斯看見了,只是把身子往旁邊挪了半寸,聲音依舊平穩。

  「收斂心神,把身體急垮了,不是反而如了那群下作東西的意。」

  「我也知道。」周文清搖搖頭,目光放了個方向,「只是,如此可惡……叫我如何能沉得住氣?」

  李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是那幾個被捆在廊柱下、渾身濕透、抖得像篩糠的侍衛。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落在那幾個人身上,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就是這群人?」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竟也敢鑽李某人的空子?」

  周文清側過頭看他,這個動作似乎費了他不少力氣,肩膀動了動,整個人輕輕晃了一下。

  李斯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沒有鬆開,身上的戾氣更重了,目光卻越過周文清,盯著那幾個侍衛。

  「正好讓子澄兄見識見識我法家的手段,定要問出他們背後到底是什麼人在撐腰,敢阻礙大王頒布的政令……」

  「我看他們是活膩歪了!」

  這時候,一個洪鐘般的聲音突然從門口炸開。

  「子澄莫急,老夫帶人來了!」

  王翦將軍大步流星地跨進門來,身後跟著一串扛著炭盆、提著熱水、抱著毯子的士卒,他一進門,目光一掃,嗓門立刻拔高三度:

  「這盆火炭放那邊,那邊!火點旺一點,別靠那麼近,再把邊上的人烤糊了!熱水呢?熱水拿過來,動作都給老夫麻利一些!」

  話音剛落,門口又湧進來幾個人影。

  蒙武將軍和章邯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著一扇門板往裡抬,門板上躺著人,蓋著綠色的官袍。

  蒙武一邊走一邊嚷嚷:「我說王老將軍,別光叉著腰瞎指揮了行不行,臨時帶來這幾個人不夠使,趕緊過來搭把手!」

  「嘿,你個老小子!」王翦眼睛一瞪,「什麼叫瞎指揮?老夫這是在調度全局,保護周先生!」

  他嘴上說著,腳下已經邁開大步走過去。

  蒙武顧不上跟他鬥嘴,扭頭朝外頭喊:「外頭還有七八個,都凍得不輕,趕緊的!」

  章邯跟在後面,袖子上沾滿了雪泥,悶聲補了一句:「我已經叫人把裡面的屏風也拆了,能多運幾個。」

  說完,他又埋頭衝出去。

  蒙武將軍小心地將一個孩子抱起來,輕輕放在桌案上 那孩子臉色發青,嘴唇烏紫,軟軟地癱著,郎中湊過來,掰開孩子的眼皮檢查,眉頭越擰越緊。

  「天殺的!這麼多孩子,凍成這樣……外頭那些人就這麼幹看著,竟沒一人往上匯報?!」

  「少說兩句!」尉繚擠出人群,在周文清身邊蹲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

  「今日之事,大王已然知曉,只是不好親身前來,畢竟是治粟內史寺門前,不可再鬧大。」

  「以防打草驚蛇,所以帶來的人不多,但門裡門外,已無一漏網,今日之事,僅限於此,只待查清,一個都跑不了,絕不姑……」

  話沒說完,手腕一緊,尉繚低頭,看見周文清的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這麼多條人命,絕不能壓下去,文清不在乎什麼聲名,文清……」


  「這是自然。」尉繚反手一握,穩穩抓住了周文清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卻像生了根,「只待查清,聲名自在民心。」

  他一字一頓,聲音冷硬,乾脆,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今日之事,絕不可能善罷甘休,該算的帳,一筆一筆,便是子澄不說,繚亦絕不會讓任何一個人逃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進周文清眼底。

  「大王,也不會准許。」

  周文清的眼眶倏地紅了。

  那口堵在胸口的氣,那把自己在心裡來來回回磨著的刀,好像在這一刻,被很多人一起穩穩托住。

  「咳咳!」他掙扎著要起身,「臣,謝大王……」

  話音未落,一隻手突然從背後探過來。

  兩根手指捏著一根明晃晃的銀針,快得像一道光,精準地扎進了他頸側某個地方。

  周文清只覺得一陣酥麻從針尖炸開,瞬間竄遍全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前卻已經暗了下去,最後看見的,是呂醫令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和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捏在手裡的第二根針。

  「可算逮著機會了,歇息一會,心情激盪成這樣,可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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