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阿柱家的米,可得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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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子澄兄可真是好眼力呀!連我都不知自己還有此物,既被子澄兄慧眼見得,可要好生替我保管,明日莫忘了歸還啊!」

  「今日便不必還了。」

  他從容落座,一派悠然觀戲之態。

  這般「拿得起放得下」,倒叫人不知該誇他還是該嘆他才好。

  周文清無奈搖頭,一時之間有些無語,只是低聲咕噥了句「也不怕帶壞了孩子」,由他去了。

  跟李斯這個級別的士子耍嘴皮子,他自問是耍不過的,但是……

  固安兄啊固安兄~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那就莫要怪我了,正好,省了想法子把人叫出來的心力。

  話說這時辰……那位也快該到了吧?

  心念轉動間,他已在搖椅中坐穩,目光掃過對面規規矩矩坐著的兩個「預備弟子」,在兩人身上徐徐轉了兩圈,靜默片刻,指腹摩挲著搖椅的把手。

  這「隨意聊聊」要從何處切入才好呢?

  只是周文清不說話,兩個孩子就都緊張起來,尤其是阿柱,他的緊張幾乎是擺在臉上的,坐的並不是很穩當,身體微微前傾,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文清,生怕漏掉一個字。

  扶蘇也緊張,只是他越緊張,臉上越是嚴肅的樣子,雖然有些不適應這樣坐在矮凳子上,但依舊將腰杆挺的更加筆直,雙手端正地放在膝上,嘴唇抿成一條緊線。

  周文清回過神,將他們的情態盡收眼底,不由得莞爾,語氣放得緩和了些:「別慌,就是隨口聊聊,想到什麼便說什麼,照實說就好。」

  一個六歲,一個九歲,年歲相差不大,可無論身份見識還是相貌體型,都有著明顯的差別,也不知這兩個娃娃是怎麼把對方視作競爭對手的,周文清心下暗覺有趣。

  阿柱聞言,連忙用力點頭,鬢角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看著煞是可愛,扶蘇則微微頷首,儀態端方,頗有些翩翩君子,溫潤如玉的風範。

  周文清突然覺得此時此刻手中若有一柄摺扇,徐徐輕搖,那夫子問稚童的的意趣就更加濃了。

  那叫什麼來著?兩小兒辯日!讓他也裝一次孔夫子。

  嘖!就是可惜了,待他搞定了造紙術,一定要做把紙摺扇做出來!

  他收斂心神,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先投向阿柱,語氣閒適如聊家常:「阿柱,前兩日可是隨你父親下田了?」

  「是,先生」阿柱點頭,雖然不知先生,為什麼問這個,神情因這尋常問話鬆弛不少。

  原來真是閒談家常啊!

  「好孩子。」周文清先贊了一句,話鋒卻輕輕一轉,「那先生問問你,倘若有一日,你與父親正忙著收糧,一時不察,突然有人竄出,扛起一袋糧便跑,依你之見,此時當如何處置啊?」

  「什麼?!那不是偷盜嗎!」阿柱一聽,那還得了,竟然有人敢搶糧,立刻激動了起來,小臉漲得通紅,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那得趕緊追上去搶回來呀!一袋糧食,夠我們一家吃上好些日子呢!」

  周文清點點頭,順著他的話問:「若是追不回來呢?」

  「怎能追不回來呢!」阿柱更急了,差點站起來:「田裡那麼多人,我一邊追一邊喊,大家定會幫忙圍堵,若這樣還抓不住,我便死死記住他相貌,然後去報官,請里典老爺做主!」

  (註:報官此時稱「告」,單字寫了讀著不順口,特此標註)

  糧食,是每個農家孩子堅守的底線,阿柱如何能不著急,家裡人要餓肚子啦!

  李斯在一旁聽著暗自點頭,阿柱的回答雖然天真稚氣,但也算有條理有章法了。

  周文清未置可否,轉而看向扶蘇:「橋松,依你所知,若告到官府,這般偷盜行徑,依律當如何懲處?」

  扶蘇即刻答道:「當視所盜糧食價值,依《盜律》判罰。」

  說完他頓了頓,面上微赧,有些懊惱,但還是如實回答:「只是學生學識尚淺,不知具體該處何刑,還請先生賜教。」

  能知依法而斷就已經不錯了,周文清心下老懷欣慰,看來為扶蘇啟蒙的儒生,倒還未敢全然拋開秦律,一味灌輸儒學經典。

  天知道他這兩天日躺在床上,總聽到扶蘇背誦儒家經典,心裡有多慌。

  我的好苗苗啊,可別掰不過來了呀!


  他點了點頭溫聲安慰:「足矣,只要知道查《盜律》,就不會判錯。」

  「不過……」他向著李斯眉梢一挑,「眼下我這手邊無律書,不如,請固安兄來充當一下?」

  子澄兄這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呀,李斯心中微微一跳,下意識張望了一下院門口,才鬆了一口氣。

  不過已然如此,他自無不可,直接信手拈來:「按律,盜粟過百錢,黥為城旦,未滿百錢,亦當耐為隸臣。」

  也就是說,偷的糧食值要是超過一百錢,就得臉上刺字,發配去修城牆、做苦役,直到老死,沒到一百錢,也得剃光鬢髮鬍鬚,降為官府的奴隸,一輩子干最髒最累的活兒。

  兩個孩子聞言,俱是倒抽一口涼氣。

  秦律嚴苛他們雖然早就有了懵懵懂懂的認知,然這般具體酷烈的懲處明明白白道出,仍令他們震駭不已。

  周文清觀察著他們的神色,等他們稍微消化了這番衝擊,才又緩緩開口,拋出一個更複雜些的情形。

  「那咱們再往深處想,若這偷糧之人並非慣偷,而是家中父母病重,眼看將要餓死,走投無路方出此下策……橋松,阿柱,你們以為又當如何處置?」

  「啊!」阿柱驚叫一聲,低下頭皺著臉陷入了苦思。

  這問題比方才更難了。

  扶蘇明顯怔了一下,秀氣的眉頭同樣微微蹙起,認真的沉思片刻方道:「學生以為……律法既立,偷盜之行確已觸犯律條,無論如何皆當受罰,但……」

  他放在膝上的小手不自覺地輕握,聲音透出糾結,

  「其為父母而行竊,乃是孝道,或可查證實情後,酌情從輕發落?若學生身為里典,或許……或許會贈其一袋粟米,以全其孝心。」

  此言以隱隱有儒法結合的味道,周文清心下暗喜——看來此時的扶蘇,尚未如後世所言那般迂執。

  「可買一袋糧要花許多銀錢呀!」阿柱忍不住插嘴,「這錢該從哪兒出,里典能買一次,還能次次都買嗎?若不買,那糧總得還我家吧!」

  他說著越發覺得委屈,小臉皺成一團,都快哭出來了,「我家失了糧,也很可憐呀!」

  一袋糧食,足有一石之多了,若是白白丟了,他們該怎麼交稅,怎麼吃飯?

  他不想餓肚子呀!

  「是是是,肯定要還的!」周文清被阿柱這麼強的代入感逗笑了,連忙安撫道,「糧當然得還給你家,天經地義。」

  恰在此時,旁聽的李斯忽地輕咳一聲。

  喲~來了。

  周文清眼角餘光瞥去。

  就知道提起法,你李斯絕對忍不住,連名字都要起個「法」,當真是愛的深沉。

  上套了吧,真當我擺開這陣仗,僅僅只是為了考較兩個娃娃?

  還有……

  他抬眼望了望樹梢——方才還有幾隻麻雀嘰喳,此刻卻一隻不見了。

  倒是比想像中來的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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