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壽元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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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界的時間流速,快得有些殘酷。

  對於擁有無盡壽元的蘇白來說,二十年不過是一次打盹的工夫,甚至連一次深度的閉關都算不上。

  但對於身為凡人、且身負殘魂詛咒的阿霜來說,這二十年,是她從青澀少女走向遲暮的漫長歲月。

  雪嶺鎮的風雪依舊,那座修繕過的小院裡,曾經堆滿院落的冰雕如今少了很多。

  屋內,爐火燒得並不是很旺。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而壓抑的咳嗽聲,打破了冬夜的寂靜。

  阿霜佝僂著身子,坐在床沿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發灰的手帕,捂住嘴唇。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著,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子在肺腑里攪動。

  良久,咳嗽聲漸止。

  阿霜顫巍巍地移開手帕。

  在那灰色的布面上,赫然躺著幾顆晶瑩剔透的冰晶。

  與往年不同的是,這些冰晶不再是純粹的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猩紅。那血絲像是活物一般封凍在冰晶之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氣。

  阿霜看著那些帶血的冰晶,蒼白如紙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她今年剛剛四十歲。

  但在凡人平均壽元六十的霜界,她看起來卻像是個六旬的老嫗。頭髮早已全白,那是一種被寒氣侵蝕後的枯白,臉上布滿了被風霜雕刻的皺紋,曾經那雙清澈靈動的眼睛,如今也變得渾濁而疲憊。

  「咳……」

  又是一陣胸悶。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一位背著藥箱的老郎中嘆著氣走了進來。他是鎮上醫術最高的大夫,也是這些年唯一敢給阿霜看病的人。

  「大夫……」阿霜想要起身。

  「別動,別動。」老郎中連忙擺手,上前幾步,伸手搭在阿霜那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僅僅片刻,老郎中的眉頭就鎖成了川字。

  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股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寒氣,順著阿霜的脈搏直衝他的手指,凍得他一個激靈,連忙鬆開了手。

  「唉……」

  老郎中收起脈枕,看著阿霜那雙充滿希冀卻又早已看透生死的眼睛,搖了搖頭。

  「阿霜姑娘,老朽……無能為力了。」

  老郎中起身,一邊收拾藥箱,一邊無奈地說道,「你體內的寒毒,如今已經深入骨髓,甚至侵蝕了心脈。這不是病,這是命。」

  「以前還能靠藥物壓制,但現在……咳出的冰晶帶血,說明五臟六腑都在開始結冰壞死。」

  阿霜沉默了片刻,並沒有太多的恐懼,只是輕聲問道:「我……還能活多久?」

  老郎中伸出三根手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

  「最多三年。」

  「而且這三年裡,你會越來越冷,直到……徹底變成一座冰雕。」

  「這等奇毒,老朽行醫五十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姑娘,準備後事吧。」

  老郎中留下幾包只能稍微止痛的草藥,搖著頭,頂著風雪離開了。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阿霜手裡攥著那幾包草藥,呆呆地看著爐子裡跳動的微弱火苗。

  三年麼……

  她轉頭,看向窗邊的桌案。那裡,依然擺放著一尊從未完成的冰雕。那是二十多年前,她夢到的那條燭龍。

  這麼多年了,她雕刻了無數次,卻再也沒能雕出那晚的神韻。

  「或許,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吧。」

  阿霜苦笑一聲,將手中的帶血冰晶扔進火爐。

  滋滋滋——

  火焰並沒有融化冰晶,反而被那恐怖的寒氣壓製得差點熄滅。

  就在這時。

  「呼……」

  並沒有風吹過,但屋內的溫度卻突然升高了一些。一股熟悉而溫暖的氣息,憑空出現,驅散了滿屋的死寂與寒冷。

  阿霜身體一僵,並沒有回頭,只是原本渾濁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果然如此的篤定。

  蘇白的身影,緩緩在床邊顯現。

  二十多年的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他依舊是那個身穿玄色狐裘、面容俊逸的貴公子,依舊是那副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模樣。

  只是此刻,那雙灰色的眸子裡,盛滿了無法掩飾的悲痛與愧疚。

  他聽到了大夫的話。

  他也看到了阿霜咳出的血冰。

  他再也無法作為一個旁觀者,躲在暗處看著她獨自承受這生命盡頭的折磨。

  「阿霜。」蘇白輕喚了一聲。

  阿霜緩緩轉過頭。

  這是二十多年來,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正式地看著他。

  相比於蘇白的風華正茂,此刻的她,蒼老,枯槁,像是一截即將燃盡的朽木。

  若是換做普通的女子,見到曾經愛慕的、依舊年輕的故人,或許會自慚形穢,會遮掩自己的老態。

  但阿霜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蘇白,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蘇公子。」

  阿霜嘴角微微上揚,牽動了眼角的皺紋,「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蘇白心如刀絞,想要伸手去觸碰她的臉,卻又怕那上面寒氣傷到自己——不,他是怕自己身上的陽氣太重,反噬了她脆弱的肉身。

  「大夫的話,我都聽到了。」蘇白聲音沙啞。

  「嗯。」阿霜點了點頭,「三年,挺好的。比我想像的要長。」

  兩人相對無言,空氣中流動著一股讓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

  阿霜忽然開口,問出了一個埋藏在她心底二十多年的問題:

  「蘇公子。」

  「我們……前世是不是認識?」

  蘇白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她。

  阿霜看著他的眼睛,語氣雖然微弱,卻異常清晰:「從我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你不想是個陌生人。你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個人,又像是在透過我,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而且……」

  阿霜指了指這間屋子,「這二十年來,雖然我沒看見你,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每當我寒症發作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總有一股暖流會進入我的身體;每當我遇到困難即將過不下去的時候,總會有莫名其妙的好運降臨。」

  「甚至……連那個一直欺負人的賴三,後來都瘋了。」

  阿霜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通透:

  「我只是個普通的村婦,沒讀過書,但我不傻。」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老天爺保佑?哪有那麼多的巧合?」

  「蘇公子,我想聽句實話。」

  阿霜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竟然變得異常明亮,像是迴光返照般,透射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前世,我們曾相識嗎?」

  面對阿霜的質問,蘇白沉默了。

  他該怎麼說?

  說你是洪荒的雨之祖巫玄冥?說你是為了救我而犧牲的英雄?說我們曾經在歸墟里相依為命百年?

  現在的她,只是個神魂殘缺的凡人,這龐大的因果,她承受不起。

  蘇白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到床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阿霜那隻枯瘦冰冷、布滿老繭的手。

  「嗡——」

  灰色的時間本源與溫和的祖巫血氣,順著掌心,緩緩渡入她的體內。

  不是為了治癒,因為這具肉身已經壞了,本源已經枯竭,神仙難救。

  他是在壓制。

  用自己強大的力量,強行壓制住她體內那暴走的寒氣,讓她哪怕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也能少受一點折磨。

  暖流湧入,阿霜原本蒼白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絲紅潤。那種日夜折磨她的刺骨劇痛,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退了。


  她看著蘇白那專注的側臉,看著他緊皺的眉頭。

  雖然他什麼都沒說。

  但這無聲的動作,這個溫暖的掌心,已經給了她答案。

  「真的是你……」

  阿霜眼眶紅了,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這些年……一直都是你在護著我,對嗎?」

  蘇白的手顫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

  蘇白的聲音哽咽,「我來晚了。我能壓制你的痛苦,能讓你這三年不再受寒氣折磨……但我,救不了你的命。」

  這是他最大的無力感。

  身為準聖,身為曾經的祖巫,他可以只手摘星辰,可以逆轉時間長河。

  卻唯獨救不了眼前這個壽元已盡、靈魂殘缺的凡人。

  天道有序,生死有命。這一世的她,註定要在百年內消散,才能讓那一縷殘魂回歸地府,補全真靈。

  若是強行續命,只會讓她魂飛魄散。

  「對不起,阿霜。」蘇白緊緊握著她的手,「我救不了你。」

  聽到這句話,阿霜並沒有露出蘇白預想中的失望或恐懼。

  相反。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她反手輕輕握住蘇白的手指,雖然力氣很小,卻很堅定。

  「沒關係的。」

  阿霜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滿足的笑容:

  「能不能活下去,其實我早就不在意了。」

  「我這一輩子,生下來就被拋棄,被人叫掃把星,被人嫌棄,一直都在受苦,一直都在受凍。」

  「我以為直到死,我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凍死在沒人知道的角落裡。」

  「但是現在……」

  阿霜的目光變得柔和無比,像是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

  「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願意這樣守著我,護著我,哪怕我變成了又老又丑的老太婆,也不嫌棄我……」

  「這就夠了。」

  「真的,這就夠了。」

  她不知道前世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但這一刻,這種被人珍視、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覺,讓她覺得這一生的苦,似乎都變成了甜的。

  蘇白看著她滿足的笑容,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傻瓜……」

  蘇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酸澀。

  從那天起,蘇白不再躲在暗處。

  他光明正大地住進了阿霜的屋子——當然,他揮手間將這破敗的茅屋變成了一座溫暖舒適的雅舍。

  他沒有用法術讓她返老還童,因為那是對凡人命數的干擾,會加速她的死亡。

  他只是作為一個「朋友」,或者說一個「守護者」,陪伴在她身邊。

  每日清晨,他會用最好的靈泉水為她熬製凡人能承受的藥膳。

  每日黃昏,他會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用本源之力為她一點點疏導體內淤積的寒氣,讓她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呼吸,不再咳嗽,不再疼痛。

  但他始終保持著一份克制。

  除了握手療傷,他始終與她保持著三尺的距離。

  這三尺,是仙與凡的界限。

  這三尺,也是他對這一世阿霜的尊重,以及對那個記憶中高傲冷艷的玄冥的敬畏。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霜雖然身體依舊在衰老,但精神卻前所未有的好。

  她不再雕刻那些冰冷的冰雕了。

  她更喜歡搬個椅子坐在院子裡,曬著難得的太陽,看著那個在院子裡為她掃雪、劈柴(雖然根本不需要)的背影。

  那種目光,不再是陌生,也不再是敬畏。

  而是一種……越來越深的、毫不掩飾的依賴。

  就像當年在歸墟里,那個受傷的玄冥,縮在燭九陰懷裡時的眼神一樣。

  無論輪迴多少次。

  無論變成什麼樣子。

  只要是你。

  我就能一眼認出,然後……再次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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