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葬神淵下見真容,長老躬身迎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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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霧濃稠得化不開,像是一團團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的壓在頭頂。

  石獅子一頭扎進這片死寂的深淵,原本穩健的步伐也變得遲緩了幾分。

  四周沒有風,只有令人窒息的壓抑。

  顧鄉站在石獅背上,身形挺拔。

  他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另一隻手虛張,掌心湧出一股純正溫和的浩然氣,化作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身旁的蘇青牢牢護在其中。

  這裡的地煞陰氣太重,蘇青如今只是魂體,受不得這種侵蝕。

  蘇青坐在光罩里,看著顧鄉緊繃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柔色。

  這呆子,哪怕到了這種絕地,想的第一件事還是護著她。

  「顧大人。」

  蘇青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這搬山宗既然敢偷我的樹,必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咱們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進去,是不是太給他們面子了?」

  顧鄉聞言,目光掃過前方帶路的三名搬山宗弟子。

  趙山河三人正全神貫注的操控著石獅子,似乎並未聽到身後的談話。

  顧鄉壓低了聲音:「你的意思是?」

  「潛進去。」

  蘇青眼中閃過一抹狡黠。

  「這黑霧能隔絕神識,正好是天然的掩護。」

  「咱們找個機會溜走,摸清了那棵樹的位置,直接搶了就跑。」

  「跟這幫人講道理,那是浪費口舌。」

  顧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最穩妥的法子。

  他剛要開口,前面的趙山河卻突然回過頭來。

  這漢子臉上滿是惶恐,甚至帶著幾分被羞辱的憤慨。

  「娘娘!使不得啊!」

  趙山河直接跪在石獅背上,也不管那堅硬的石頭硌得膝蓋生疼。

  「弟子們雖無能,卻也知道尊卑有序。」

  「您是搬山宗的恩人,是供奉了萬年的神明。」

  「若是讓您偷偷摸摸的進宗門,那搬山宗上下幾百口人,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另外兩名弟子也跟著跪下,頭磕得砰砰響。

  「娘娘明鑑!」

  「弟子們就算粉身碎骨,也絕不敢對娘娘有半點不敬!」

  「若是宗門內有人敢對娘娘出手,弟子第一個不答應!」

  蘇青愣了一下。

  她看著這三個痛哭流涕的漢子,嘴角抽了抽。

  這搬山宗的洗腦功夫,確實是一絕。

  顧鄉看著這一幕,握著劍柄的手鬆了幾分。

  這三人的眼神很清澈,那是狂熱信徒才有的眼神。

  做不得假。

  「罷了。」

  蘇青擺了擺手,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既然你們有這份心,本宮便信你們一次。」

  「帶路吧。」

  趙山河三人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催動石獅子加速前行。

  顧鄉湊到蘇青耳邊,低聲道:「真信?」

  蘇青瞥了他一眼,紅唇輕啟:「信個鬼。」

  「不過既然他們把戲台子搭好了,咱們不上去唱一出,豈不是辜負了這番『孝心』?」

  「再說了,我也想看看,那個劉長老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顧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但他並沒有完全放鬆警惕。

  石獅子繼續下潛。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黑霧開始變得稀薄。

  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陣法光幕,籠罩在深淵底部。

  光幕呈土黃色,上面流轉著繁複的符文,散發著厚重的氣息。

  那是搬山宗的護宗大陣。

  顧鄉看著那座大陣,眼神微凝。

  這陣法不簡單。


  若是貿然闖入,恐怕連大聖都要脫層皮。

  他不動聲色的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簡。

  這是臨行前,李玉給他的。

  說是大周皇室特製的傳訊玉簡,只要捏碎,便能無視距離,將最後一點神念傳回神都。

  顧鄉手指微動,在玉簡上刻下一道浩然氣。

  隨後,他手腕一翻。

  玉簡悄無聲息的滑落,沒入下方的黑霧之中。

  做完這一切,顧鄉才重新站直了身子。

  若是他們在裡面出了事,這枚玉簡便是指引神都大軍踏平此地的路標。

  「到了。」

  趙山河的聲音傳來。

  石獅子停在光幕前。

  趙山河掏出一塊令牌,打出一道法訣。

  光幕泛起漣漪,緩緩裂開一道口子。

  一股蒼涼古老的氣息,從裂口中撲面而來。

  「娘娘,請。」

  趙山河恭敬的彎下腰。

  蘇青沒有猶豫,操控著石獅子,率先飛了進去。

  顧鄉緊隨其後。

  穿過光幕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穿過那層土黃色的光幕,預想中的殺陣與伏擊並未出現。

  穿過那層土黃色的光幕,預想中的陰暗逼仄並未出現。

  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方獨立的小天地。

  並沒有尋常宗門的瓊樓玉宇、雲霧繚繞,搬山宗的審美簡單粗暴——大。

  數十座倒懸的山峰被粗大的玄鐵鎖鏈強行拉扯在一起,懸浮於半空。

  每一座山峰都被削平了頂,上面坐落著由整塊黑曜石掏空雕琢而成的宮殿。

  沒有瓦片,沒有木樑,通體漆黑,厚重得像是一口口巨棺,壓得人喘不過氣。

  但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那鋪地的石板竟是外界難求的「墨玉金精」,路邊的燈柱是深海沉銀,就連那鎖鏈上鏽跡斑斑的符文,都是用高階妖獸的精血澆灌而成。

  這哪裡是寒酸。

  這分明是把「家裡有礦」四個字刻在了腦門上,透著一股子古老而蠻橫的豪氣。

  「娘娘,這便是本宗內門。」

  趙山河操控著石獅子落在一處寬闊的廣場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自豪,又有些忐忑地偷瞄蘇青的臉色。

  蘇青赤足踩在那墨玉金精鋪就的地面上,腳心傳來一陣溫潤的涼意。

  她挑了挑眉,指尖划過身旁一根兩人合抱粗的石柱:「拿墨玉金精鋪路,用深海沉銀做燈,你們搬山宗倒是好大的手筆。萬年前那個摳門的搬山老鬼若是知道徒子徒孫這麼敗家,怕是要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趙山河乾笑兩聲,不敢接話。

  他哪裡知道,自家那位開山祖師爺當年為了省兩塊靈石,能跟隔壁宗門罵上三天三夜。

  「樹呢?」

  蘇青沒心思欣賞這暴發戶式的裝修,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黑石宮殿,望向最深處那座最高的懸空山。

  那裡,有一股她熟悉到骨子裡的氣息。

  那是她的本體。

  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依仗。

  只是此刻,那股氣息顯得有些萎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壓制住。

  趙山河面色一僵,支支吾吾道:「在……在主峰禁地。劉長老正在那邊主持陣法,娘娘若是想看,弟子這就帶路。」

  「帶路。」

  蘇青言簡意賅,紅衣一甩,重新坐回石獅背上。

  顧鄉沉默地站在她身側,手掌始終未曾離開劍柄半寸。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將周圍那些暗中窺探的神識一一逼退。

  石獅子再次騰空,沿著粗大的鐵索向主峰飛掠。

  越靠近主峰,空氣中的土行之力便越發狂暴,甚至能看到空氣中漂浮著細碎的黃色沙礫,打在護體光罩上噼啪作響。

  那是陣法全開的徵兆。

  蘇青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幫不肖子孫,還真是在拿她的本體當柴燒。

  就在石獅子即將抵達主峰平台之時,一道炸雷般的怒吼突然從斜刺里傳來。

  「趙山河!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伴隨著吼聲,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只見一個赤著上身、肌肉虬結如花崗岩般的老者,扛著一柄門板大小的巨型開山斧,如同一顆隕石般轟然砸落在鐵索之上。

  「當——」

  兒臂粗的玄鐵鎖鏈劇烈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那老者鬚髮皆張,滿臉橫肉,一雙銅鈴大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石獅背上的三人。他身上並沒有多少仙風道骨的氣息,反倒像是個占山為王的老土匪,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血氣與煞氣。

  「鐵……鐵長老?」

  趙山河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石獅子上栽下去。

  這位鐵長老是宗門裡出了名的暴脾氣,主管刑罰,平日裡最恨弟子勾結外人,手底下那柄開山斧不知道砍過多少越界者的腦袋。

  「好大的膽子!」

  鐵長老根本不給趙山河解釋的機會,手中巨斧往肩上一扛,指著顧鄉和蘇青罵道:「老子在刑堂就聞到了一股子騷味!宗門重地,也是你能帶不三不四的人進來的?還是個沒肉身的孤魂野鬼!」

  「劉師兄正在給老祖續命的關鍵時刻,你帶外人闖陣,是想造反嗎?!」

  趙山河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連忙擺手:「不是!鐵長老您聽我解釋,這位是……」

  「解釋個屁!」

  鐵長老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將墨玉地板砸出一個坑,「老子只認斧頭不認人!管他是誰,擅闖主峰者,死!」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發力。

  那根玄鐵鎖鏈竟被他這一腳踩得彎曲變形。

  借著這股反震之力,鐵長老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高舉著那柄足以開山裂石的巨斧,裹挾著萬鈞雷霆之勢,朝著蘇青當頭劈下!

  風壓如牆,先一步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一斧,沒有半點留手,分明是要將蘇青連同那頭石獅子一起劈成齏粉。

  趙山河絕望地閉上了眼。

  完了。

  大水沖了龍王廟,孫子要砍祖師奶奶了。

  蘇青坐在石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輕輕理了理袖口的褶皺。

  「顧大人。」

  「在。」

  顧鄉向前踏出半步。

  沒有拔劍。

  他只是抬起右手,那隻修長白皙、握慣了硃筆的手,看似輕飄飄地向上一托。

  《點絳唇·闖山》

  鐵索橫空,黑岩懸頂壓雲腳。

  狂風如削,斧影驚魂魄。

  不識真神,只道妖邪惡。

  雷聲作,殺機如昨,一掌乾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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