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的心又硬又酸,連狗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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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師府不像個官邸,倒像個墳場。

  進了大門,連個看門的活人都沒有,只有幾個紙紮的童男童女站在廊下,風一吹,紙身子嘩啦啦作響,臉上那兩團紅胭脂在夜色里滲人得慌。

  蘇青一進門就皺眉,這裡的氣息太乾淨了,乾淨得連只蟲子都沒有,反而透著股死寂。

  「蘇姑娘請留步。」

  走到一處水榭前,領路的紙人突然轉過身,嘴巴一張一合,發出摩擦似的沙啞聲音:「國師大人只見顧公子一人。」

  蘇青挑眉,手裡的摺扇轉了一圈:「怎麼,怕我偷聽?」

  紙人沒說話,只是死死擋在路中間。

  顧鄉心裡發毛,拽了拽蘇青的袖子:「蘇……蘇姑娘,要不你在外面等等?我去去就來。」

  蘇青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水榭,又看了看顧鄉那副慫樣,嗤笑一聲:「行,你去。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就把這破府邸拆了當柴燒。」

  說完,她一屁股坐在欄杆上,晃蕩著腿,一副無賴樣。

  顧鄉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跟著紙人進了水榭。

  屋裡沒點燈,只有一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國師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那一身黑袍幾乎融進了夜色里。

  「坐。」

  聲音飄忽,聽不出男女。

  顧鄉戰戰兢兢的在蒲團上坐下,屁股剛挨著地,就聽見國師問:「讀書是為了什麼?」

  這題顧鄉熟。

  他挺直了腰板,下意識的就要背書:「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

  「那是聖人說的,我問的是你。」國師轉過身,那張青銅面具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你背著兩二銀子,穿著破草鞋,千里迢迢來神都,就是為了背這幾句空話?」

  顧鄉噎住了。

  他想說為了給狐妖討公道,為了給顧家村揚眉吐氣,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在這位大人物面前顯得太小家子氣。

  「為了……講道理。」顧鄉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講道理?」國師似乎笑了一聲,「這世道,拳頭大就是道理。你看看今天在醉仙居,若不是那位蘇姑娘拳頭硬,你現在已經在神都衛的大牢里吃餿飯了。你的道理,救得了你嗎?」

  顧鄉漲紅了臉:「聖人言,朝聞道,夕死可矣。道理就在那,不管有沒有人聽,它都是對的!」

  「迂腐。」

  國師淡淡的吐出兩個字,走到顧鄉對面的案幾後坐下。

  「聽說,你是從落鳳坡邊上來的?」

  顧鄉心裡咯噔一下,手心開始冒汗:「是……是。」

  「那你應該聽過那個故事。」國師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三百年前,有個叫比丘的書生,愛上了一隻白狐。為了幫白狐渡劫,他剖出了自己的七竅玲瓏心。」

  顧鄉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聽……聽說過。那是說書人瞎編的,當不得真。」

  「瞎編的?」

  國師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那你怎麼解釋,你胸膛里那顆心,跳得比常人慢,卻比常人響?」

  顧鄉猛的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完了。

  這老怪物真的知道!

  他下意識的捂住胸口,身子往後縮:「國師大人說笑了,我這就是顆肉長的凡心,沒什麼特別的。」

  「是不是凡心,看看不就知道了。」

  國師抬起手,伸向臉上的面具。

  「咔噠。」

  一聲輕響,青銅面具後的搭扣解開了。

  顧鄉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張面具。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青面獠牙的惡鬼,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或者是沒有五官的怪物。

  面具滑落。

  露出來的,卻是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說蘇青的美是那種張揚的、帶著野性的火,那眼前這個女人,就是一塊沉在深潭裡的萬年寒冰。


  美則美矣,卻透著股讓人骨子裡發冷的寒意。

  最關鍵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豎立,泛著幽幽的碧光。

  妖!

  大周的國師,權傾朝野的神秘人,竟然是一隻妖!

  顧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國師的手都在抖:「你……你……」

  「很驚訝?」國師隨手把面具扔在桌上,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百年前,我吃了比丘的心。如今,我又聞到了這股熟悉的味道。」

  她微微前傾身子,鼻翼翕動,像是在嗅著什麼絕世美味。

  「真香啊。」

  顧鄉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負心薄倖,吃了書生心的狐狸精?!

  「你……你想幹什麼?」顧鄉抓緊了衣領,聲音帶著哭腔,「我告訴你,蘇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動我,她肯定會把這拆了!」

  「蘇青?」國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那隻小狐狸確實有點本事,不過在我面前,她還嫩了點。」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顧鄉。

  顧鄉退無可退,後背抵在了柱子上。

  「別過來!我不吃這一套!聖人言,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行了,別背了。」國師停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的看著的,「放心,我不吃你的心。」

  顧鄉一愣:「啊?」

  國師轉身走回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淡淡道:「七竅玲瓏心,乃是天地至寶。若是強行挖取,瞬間就會化為頑石,毫無用處。只有你自己心甘情願剖出來,雙手奉上,它才是那顆能讓人白日飛升的神物。」

  顧鄉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只要自己不答應,這心就還是自己的。

  「那……那你找我來幹嘛?」顧鄉壯著膽子問,「既然吃不到,不如放我回去睡覺?」

  國師沒理會他的貧嘴,突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喜歡外面那個蘇青嗎?」

  顧鄉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話題跳躍得也太快了吧?

  剛才還在聊吃心挖肺的恐怖故事,怎麼突然就開始聊兒女情長了?

  「我……我……」

  顧鄉結巴了半天,臉紅得像猴屁股。

  他腦子裡不由自主的浮現出蘇青的樣子。

  那個在茶樓里一扇子拍飛土匪的蘇青,那個在林子裡赤腳踩水的蘇青,那個在客棧里只穿一件裡衣問他好不好看的蘇青。

  還有剛才在醉仙居,她一腳把二皇子踹飛時的霸氣側漏。

  「她……她是我義姐。」顧鄉憋了半天,憋出這麼個爛藉口,「我們是結拜過的。」

  「義姐?」國師轉過身,那雙碧綠的豎瞳似笑非笑的盯著他,「那你臉紅什麼?」

  顧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年輕人,別怪我沒提醒你。」國師重新拿起面具,緩緩扣在臉上,「狐妖一族,最擅蠱惑人心。當年的比丘,也是把你這般,把那隻白狐當成了命。結果呢?」

  「結果心沒了,命也沒了。」

  顧鄉心裡有些不舒服。

  雖然蘇青平時愛捉弄人,又凶又暴力,還貪財好色(劃掉),但她這一路護著自己,那是實打實的。

  「蘇姑娘不一樣。」顧鄉小聲反駁道,「她雖然嘴巴毒,但心腸好。她救過我的命,還不止一次。」

  「心腸好?」國師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妖就是妖,哪來的心腸。她護著你,或許只是因為還沒到時候。」

  「什麼意思?」顧鄉皺眉。

  「七竅玲瓏心,不僅能助人成仙,還能……救命。」國師的聲音隔著面具傳出來,顯得有些悶,「若是有一天,她需要在你和她自己之間選一個,你猜她會怎麼選?」

  顧鄉愣住了。

  他想說蘇青肯定會選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他們才認識幾天啊。


  「回去吧。」國師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這神都的水深得很,你那點浩然氣,還不夠塞牙縫的。若是哪天想通了,想把心剖出來換個前程,或者是換點別的什麼,隨時來找我。」

  「本座這裡,價錢公道。」

  顧鄉迷迷糊糊的站起來,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他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黑袍身影依舊站在窗前,孤寂得像是一座墳墓。

  「那個……國師大人。」顧鄉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當年那個書生把心給你的時候,他後悔了嗎?」

  國師的身影微微一僵。

  良久,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滾。」

  ……

  顧鄉走出水榭的時候,蘇青正百無聊賴的揪著那紙人的頭髮玩。

  那紙人被她折騰得快散架了,也不敢動彈。

  「出來了?」蘇青見顧鄉全須全尾的出來,把手裡的紙頭髮一扔,跳下欄杆,「那老妖婆沒把你怎麼樣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被嚇尿了?」

  顧鄉看著蘇青那張明艷動人的臉,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國師的話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

  妖就是妖。

  若是有一天,真的面臨生死抉擇,蘇青會吃了他嗎?

  「沒……沒事。」顧鄉搖了搖頭,強行壓下心頭的雜念,「國師就是問了問我家裡的情況,還勸我好好讀書。」

  「切,無聊。」蘇青翻了個白眼,「我還以為她要給你許個什麼大官噹噹呢。走吧,餓死我了,剛才那兩隻燒雞都沒吃完就被攪和了。」

  兩人往府外走去。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青走在前面,腳步輕快,時不時踢飛一顆石子。

  顧鄉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手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

  那裡,心臟正在有力的跳動著。

  咚、咚、咚。

  「蘇姑娘。」

  「幹嘛?」蘇青頭也不回。

  「要是……我是說要是啊。」顧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要是有一天,你需要吃人心才能活下去,你會吃我的嗎?」

  蘇青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顧鄉,然後伸出手,狠狠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崩!」

  「哎喲!」顧鄉捂著腦門痛呼。

  「你有病吧?」蘇青沒好氣的罵道,「你的心又硬又酸,全是窮酸氣,狗都不吃。我要吃也是吃那種細皮嫩肉的小白臉,懂不懂?」

  顧鄉揉著腦門,咧嘴笑了。

  「懂了懂了,我不配。」

  「知道就好。」蘇青哼了一聲,轉身繼續走,「趕緊的,回去讓小二重新上菜。這次我要吃肘子,還要喝酒!」

  「好嘞!蘇姑娘想吃什麼都行,我請客!」

  「你有錢嗎?」

  「呃……剛才國師好像沒給紅包……」

  「廢物!」

  兩人吵吵鬧鬧的走遠了。

  國師府的水榭里,那個黑袍身影依舊站在窗前,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

  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只是此刻,那張臉上早已淚流滿面。

  「傻子。」

  她低聲呢喃,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早已風化的玉佩。

  「心都沒了,還要後悔做什麼。」

  ……

  回到醉仙居,已經是深夜。

  掌柜的早就得了消息,把天字號院落收拾得乾乾淨淨,連那個被蘇青拍進牆裡的校尉都被扣出來填平了。

  顧鄉這一天經歷了大起大落,早就累癱了,倒在床上就睡得跟死豬一樣。

  蘇青卻睡不著。

  她坐在屋頂上,手裡拎著一壺酒,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國師身上的氣息,讓她很不舒服。

  那是同類的氣息,卻又混雜著一種讓人作嘔的腐朽味。

  而且,那個國師看顧鄉的眼神,太奇怪了。

  不像是看獵物,倒像是透過顧鄉,在看另一個人。

  「系統,那個國師到底什麼來頭?」蘇青在腦海里問道。

  【系統提示:權限不足,無法查詢。神都副本難度已提升至地獄級。】

  「廢話。」蘇青灌了一口酒,「我也知道難度大了。一個洞玄境的老妖婆當國師,這大周還沒亡國真是奇蹟。」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破空聲。

  蘇青耳朵一動,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又有不怕死的來了?

  她放下酒壺,身影一閃,消失在屋頂。

  下一秒,她出現在院牆外的一棵大樹上。

  只見幾個穿著夜行衣的人正鬼鬼祟祟的往院子裡摸。

  看身法,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倒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沒完沒了了是吧?」

  蘇青眼中閃過一絲戾氣。

  今天在國師府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正好拿這幾個倒霉蛋練練手。

  她剛要動手,突然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那幾個殺手並沒有進顧鄉的屋子,而是摸向了隔壁的院子。

  隔壁住的是誰?

  蘇青想了想。

  哦,對了。

  那個冤大頭三皇子李玉的妹妹,好像就住在隔壁。

  「有意思。」

  蘇青收回了爪子,重新坐回樹枝上,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皇室奪嫡啊,這戲碼我愛看。」

  她從懷裡掏出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盯著下面的動靜。

  反正只要不殺顧鄉,死誰都跟她沒關係。

  然而,就在那幾個殺手即將破窗而入的時候,其中一個領頭的人突然打了個手勢。

  幾個人停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個黑色的圓球,悄無聲息的放在了牆角。

  蘇青眯起眼睛。

  那是……雷火丸?

  威力足以把這半個客棧都炸上天。

  「臥槽!」

  蘇青手裡的瓜子都嚇掉了。

  這幫瘋子!

  這要是炸了,隔壁的顧鄉還能有個全屍?

  「我不吃牛肉,但我也不想變成烤狐狸啊!」

  蘇青罵了一句,身影瞬間化作一道殘影沖了下去。

  正如詩云:

  紙紮迎客夜森森,銅面卸妝碧眼深。

  痴兒且論聖賢道,妖師獨憶比丘心。

  歸來戲問剖胸事,醉臥忽驚雷火音。

  本欲高閣觀虎鬥,奈何炸藥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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