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枯藤老樹昏鴉,狐狸精與負心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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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西沉,天邊燒起一片火燒雲。

  官道盡頭,一棵大得離譜的古榕樹橫在路中間。

  這樹怕是成精了,樹幹粗得幾十個人手拉手都圍不過來,氣根像老人的鬍鬚一樣垂下來,密密麻麻,把路都給封了一半。

  最邪門的是,樹冠裡頭竟然嵌著一座三層木樓。

  木樓也不知是用什麼法子建上去的,跟樹枝長在了一起,飛檐翹角,掛著兩串大紅燈籠,風一吹,燈籠晃晃悠悠,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勁兒。

  匾額上寫著四個狂草大字:棲鳳客棧。

  「我的個親娘嘞……」

  顧鄉仰著脖子,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書箱差點從背上滑下來,「這……這是人住的地方?樹上還能蓋房子?」

  蘇青搖著摺扇,瞥了他一眼:「少見多怪。神都那種把房子蓋在雲端上的都有,這才哪到哪。」

  她抬腳往樹根下的台階走,木板踩上去吱呀作響,聽得人牙酸。

  「走吧,今晚就住這兒。」

  顧鄉吞了口唾沫,緊緊抓著書箱帶子,那架勢恨不得把書箱嵌進肉里。

  這地方陰森森的,怎麼看都不像正經客棧,倒像是話本里專門給妖怪開的黑店。

  一進大堂,熱浪混著酒氣撲面而來。

  裡面熱鬧得很,划拳的、罵娘的、摔碗的,吵得要把房頂掀翻。

  坐著的客人也是奇形怪狀,有背著鬼頭刀的壯漢,有戴著斗笠看不清臉的俠客,還有幾個穿著暴露、笑得花枝亂顫的女人。

  顧鄉縮了縮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蘇青身後。

  蘇青倒是如魚得水,大搖大擺走到櫃檯前,摺扇在櫃檯上一敲。

  「掌柜的,住店。」

  掌柜是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正磕著瓜子,眼皮都沒抬:「滿客了,去別處吧。」

  蘇青也不廢話,手腕一翻,一片金葉子輕輕落在櫃檯上。

  掌柜的眼睛瞬間亮了,瓜子皮一吐,笑得臉上的粉直掉:「哎喲,這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剛才是我眼拙,天字號上房正好空出一間,專門給您留著呢!」

  她伸手就要去摸那金葉子。

  蘇青摺扇一壓,按住金葉子,似笑非笑:「一間?」

  「這……」掌柜的看了看蘇青身後那個窮酸書生,「您二位……要兩間?」

  顧鄉趕緊探出頭,小聲說道:「蘇兄,兩間!一定要兩間!」

  雖然他現在懷疑自己彎了,但正因為懷疑,才更要避嫌啊!

  孤男寡男共處一室,萬一晚上蘇青對他做什麼,或者他對蘇青做什麼,那還要不要做人了?

  蘇青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轉頭對掌柜說:「就一間。我這兄弟膽子小,怕黑,離了我睡不著。」

  「誰……誰怕黑了!」顧鄉臉漲得通紅,剛想爭辯,蘇青已經把金葉子推了過去。

  「另外,好酒好菜儘管上,特別是雞,給我來兩隻。要肥的,嫩的。」

  掌柜的喜笑顏開,抓起金葉子揣進懷裡:「好嘞!公子樓上請!」

  顧鄉看著那片金葉子消失在掌柜那深不見底的溝壑里,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金子啊!

  夠顧家村全村人吃上三年飽飯了!

  這就換了一間房?

  「蘇兄……這也太破費了……」顧鄉跟在後面嘀咕,「其實我們可以睡柴房的,或者打地鋪……」

  「閉嘴。」蘇青頭也不回,「本公子身嬌肉貴,睡不得柴房。你要是想去,我不攔著。」

  顧鄉立刻閉嘴。

  這荒郊野嶺的,讓他一個人睡柴房,還不如殺了他。

  ……

  晚飯時分,大堂里更是人聲鼎沸。

  蘇青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桌上擺滿了大魚大肉,最顯眼的是兩隻烤得油光發亮的燒雞。

  她也不用筷子,直接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那模樣,活脫脫一隻偷腥成功的狐狸。

  顧鄉坐在對面,看著這一桌子菜,筷子都不敢伸。


  「吃啊,愣著幹嘛?怕我有毒?」蘇青把另一隻雞腿扔到顧鄉碗裡。

  顧鄉看著碗裡的雞腿,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確實餓了,走了一天路,肚子裡早就唱起了空城計。

  「多……多謝蘇兄。」

  他夾起雞腿,剛咬了一口,大堂中央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啪!」

  驚堂木一拍,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只見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說書老頭站在台子上,手裡搖著把破扇子,清了清嗓子。

  「列位看官,今日咱們不講那江湖恩怨,也不講那朝堂風雲。咱們來講一段陳年舊事,一段發生在落鳳坡的奇聞——《比丘剜心》!」

  聽到「落鳳坡」三個字,顧鄉耳朵豎了起來。

  蘇青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啃雞翅膀,眼神卻飄向了那個說書人。

  「話說三百年前,有個書生名叫比丘。這比丘啊,生得那是眉清目秀,更難得的是,他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能通萬物之靈。」

  說書人聲音抑揚頓挫,把眾人的胃口都吊了起來。

  「這比丘進京趕考,路過落鳳坡,救了一隻受傷的白狐。那白狐乃是修行千年的妖精,只差一步就能化形成人。它見比丘生得俊俏,又有一顆玲瓏心,便動了凡心,化作一名絕色女子,與比丘結為夫妻。」

  顧鄉聽得入神,連雞腿都忘了嚼。

  「兩人恩愛了三年,那狐妖的化形劫數到了。若是不能徹底化去妖身,便要被天雷劈得魂飛魄散。唯一的法子,便是吃下一顆人心,而且必須是心甘情願獻出的七竅玲瓏心。」

  大堂里響起一片吸氣聲。

  「那狐妖便裝作心口疼痛難忍,日日哀嚎。比丘心疼妻子,四處求醫問藥無果。最後,狐妖流著淚對他說:『郎君,妾身這病,唯有人心可醫。』」

  顧鄉手裡的筷子抖了一下。

  「比丘問:『誰的心?』狐妖指著他的胸口:『你的心。』」

  「啊!」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

  說書人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悲涼:「那比丘是個痴情種,聽聞此言,竟二話不說,拿起剪刀,生生剖開了自己的胸膛!」

  「他雙手捧著那顆還在跳動的熱乎心,遞到狐妖面前,笑著說:『娘子,趁熱吃吧,吃了就不疼了。』」

  「狐妖含淚吞下人心,渡過劫難,化作成仙。而那比丘,胸口空蕩蕩,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啊!」

  「啪!」

  驚堂木再次拍響。

  「這就叫:痴心錯付負心人,畫皮畫骨難畫魂。可憐比丘痴情種,一腔熱血餵畜生!」

  大堂里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一陣唏噓聲。

  有人罵狐妖狠毒,有人笑書生傻缺。

  顧鄉坐在那裡,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他手裡還抓著那個咬了一口的雞腿,看起來滑稽又可憐。

  「太……太慘了……」顧鄉抽噎著,「那書生……怎麼這麼傻……嗚嗚嗚……」

  蘇青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看著哭成淚人的顧鄉,眼裡閃過一絲玩味。

  「顧兄,至於嗎?一個故事而已。」

  顧鄉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瞪著蘇青:「怎麼不至於!那是一條人命!那是真心!真心怎麼能被這麼糟蹋!」

  蘇青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晃了晃酒杯:「若是你呢?」

  「什麼?」顧鄉一愣。

  蘇青身體前傾,盯著顧鄉的眼睛:「若是你遇到了那樣絕色的狐妖,她要你的心,你給不給?」

  顧鄉愣住了。

  他看著蘇青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腦子裡突然閃過之前在溪邊看到的畫面。

  那雙白得晃眼的腿,那個勾人的眼神……

  如果蘇青是那個狐妖……

  顧鄉猛地打了個寒顫,用力搖搖頭,把那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

  他把雞腿往碗裡一摔,憤然道:「不給!堅決不給!」

  「哦?為何?」蘇青挑眉,「不是說兩情相悅嗎?」


  「兩情相悅也不能騙人!」顧鄉梗著脖子,一臉正氣,「若是真愛,怎會忍心傷對方性命?那狐妖為了自己成仙,欺騙枕邊人,這就是自私!是惡毒!」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還有那書生!也是個糊塗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可為了一個女子隨意毀傷?他死了,他爹娘怎麼辦?他寒窗苦讀十年的抱負怎麼辦?簡直是愚蠢至極!」

  蘇青聽著顧鄉的慷慨陳詞,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這呆子,三觀還挺正。

  不過……

  蘇青放下酒杯,突然湊近顧鄉。

  兩人的臉離得極近,近到顧鄉能看清蘇青臉上細微的絨毛,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

  那香味不像是脂粉氣,倒像是一種……讓人意亂情迷的味道。

  顧鄉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後縮:「蘇……蘇兄,你幹嘛?」

  蘇青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像是羽毛輕輕掃過心尖。

  「顧鄉,你有沒有想過,那個說書人講的不一定是真的。」

  「什……什麼意思?」顧鄉結結巴巴地問。

  蘇青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顧鄉的胸口。那個位置,正是心臟跳動的地方。

  「也許,那個狐妖根本沒騙人。她就是想吃人心,因為人心……真的很好吃。」

  顧鄉只覺得胸口被點過的地方一陣發燙,頭皮發麻。

  蘇青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眼神變得幽深莫測,像是要把人的魂兒吸進去。

  她湊到顧鄉耳邊,吐氣如蘭:

  「其實……我也是狐狸精變的。我這次帶你去神都,就是為了把你養肥了,然後……挖你的心吃。」

  轟!

  顧鄉腦子裡一聲巨響。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蘇青。

  燈火搖曳,蘇青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那雙桃花眼泛著詭異的光,瞳孔似乎豎了起來,像極了……野獸的眼睛。

  周圍的喧鬧聲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

  顧鄉只聽見自己心臟「咚咚咚」狂跳的聲音,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來。

  狐……狐狸精?

  蘇青是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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