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孤峰迎恨刃,寸險悟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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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屋內。

  原本合目休憩的斷武緩緩睜眼,目光微凝。

  他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顯然已將傳音的內容悉數收下。

  在這極北的暗夜裡,兩兄弟無聲無息間,便已將一切敲定。

  問天鎮外,數里之遙。

  一處孤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峰頂朔風呼嘯,捲起千堆碎雪,將整座山尖淹沒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在此極致苦寒之地,卻有一道身影盤膝坐於懸崖邊緣。

  無名一襲素袍,長發在風雪中狂亂舞動。

  神色卻沉靜如淵,不興半點波瀾。

  他微張雙唇,每一次吐納,周遭數十丈內的天地元氣便如受到感召般瘋狂匯聚,在周身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虛無旋渦。

  元氣入體,滌盪百骸。

  氣韻流轉間,隱隱有劍鳴自體內共振而出,將飄落的殘雪震成極其細微的冰塵。

  就在此時——

  無名耳廓微動。

  緊閉的雙目並未睜開,周身流轉的氣勁卻微微一凝。

  身後沒入腳踝的深雪中,忽地響起輕微且富有節奏的咯吱聲。

  兩道身影穿透重重風雪,正緩步走來。

  領頭之人身著一襲深紅長裙,外罩厚重狐裘,頭戴遮風斗笠。

  垂下的薄紗在風雪中起伏,令面容若隱若現,愈發陰冷孤絕。

  身側跟著一名短髮少女,緊握長劍,步履間未帶半點聲息。

  唯有那雙眸子,在風雪中透著抹揮之不去的憂色。

  兩道身影止步於無名丈許開外。

  風雪中,無名依然屏息盤坐,並未回頭。

  唯有低沉而平靜的嗓音,穿透了漫天呼嘯的朔風:

  「來者何人?深夜風雪,特意登上這千丈孤峰——所為何事?」

  斗笠下的女子並未答話。

  她伸出纖細如冰的右手——一柄透著悽厲怨氣的長劍緩緩自薄紗後探出。

  劍脊之上,流轉著一股如泣如訴的寒光。

  無名終於睜眼,緩緩轉過身來。

  他凝視著那柄即便在黑夜中也透著驚人寒意的兵刃,目光落在陌生的劍意之上,眉頭微蹙。

  「好冷的劍。」

  他輕聲嘆息,嗓音中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這劍意雖偏激決絕,卻隱隱有我劍宗正脈的影子……可其中蘊含的沖天怨憤,我平生僅見。」

  「你與我劍宗,究竟有何淵源?」

  斗笠下傳出一聲滿是嘲弄的冷笑。

  握劍的手因力道過大而微微顫抖。

  「淵源?」

  她語聲如刀,字字見血:

  「你這高高在上的『武林神話』,自然不會記得那些微不足道的舊事。」

  聲音驟然拔高——

  「無名!你可還記得『練飛煙』這個名字?」

  無名穩如磐石的身軀猛然一顫。

  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追憶與複雜。

  「飛煙……師妹?」

  他輕輕呢喃,嗓音中透著一絲急切:

  「當年她負氣離開劍宗之後,我便再無她的音訊……她如今身在何處?可還安好?」

  「住口!」

  紅裙女子厲聲暴喝,周身殺機暴漲——

  寒血劍意在孤峰之上瘋狂肆虐:

  「你這負心薄倖的人,沒資格提我師尊的名字!」

  無名眉心一跳,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負心?飛煙師妹與我……我從未——」

  「從未什麼?從未察覺?」

  練無痕嗓音驟然尖銳,打斷了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含著碎玻璃:

  「當年你眼裡只有那個女人——何曾察覺過我師尊在背後的含情守望?」


  一旁的短髮少女急得攥緊了劍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

  師尊正在氣頭上,她一個做徒弟的,哪有插嘴的份。

  練無痕眼眶已然泛紅,聲音卻冷得徹骨:

  「她親眼看著你心有所屬,憤然離宗!在隱居的孤苦中將一腔愛火熬成寒冰,數十年如一日地恨著你!」

  無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因為他在那雙赤紅的眸子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練飛煙的影子。

  那股被仇恨浸泡了半生的執念,真實到令他無從辯駁。

  「今日我練無痕便要用這柄悔心劍,代她斬了你這無情的負心漢!」

  無名如遭雷擊,整個人僵立原處。

  向來深邃平和的目光中,透出一抹從未有過的驚愕與茫然。

  在他漫長且純粹的劍道記憶里,那僅僅是一場無足掛齒的同門別離。

  他從未想過——

  在遠去的背影之後,竟燒煉著一簇足以穿越數十載光陰的恨意余灰。

  更未想到——

  那些平淡的修行歲月,會演變成這般殺氣滔天的斷腸債。

  「她……如今怎樣了?」

  「你沒資格知道師尊的現狀!」

  練無痕厲聲暴喝,斗笠下的薄紗隨風狂舞。

  悔心劍在風雪中嗡鳴作響,透出悽厲至極的幽芒:

  「既然你當年能那般決絕地轉身——如今又何必做出這副令人作嘔的關切模樣?」

  「師尊所受的苦,你就是用盡餘生也難以償還!」

  練無痕長劍斜指,周身寒血劍意凝結成實質的冰刺,將數丈內的飛雪生生震碎。

  「少廢話,出手吧!」

  「今日我練無痕——便要替師尊親手打敗你這位不可一世的『武林神話』!」

  「讓這悔心劍,也飲一飲你這無情之人的心頭血!」

  風雪怒卷,殺機滔天。

  無名凝視著那抹決絕如血的殘影,心中五味雜陳。

  卻終究只是緩緩垂下雙手。

  那一雙執掌莫名、號令萬劍的手掌,此刻竟無半分勁力流轉,任由烈風扯動一襲素袍。

  「痴兒。」

  他輕輕搖頭,嗓音在寒風中愈發寂寥,

  「我欠你師尊的,是一段紅塵孽緣,不是一場生死殺局。」

  「你雖承了她的劍意,卻非那局中之人,殺了我,也解不了她心中之困。」

  「這一劍——我不會還手。」

  「你敢羞辱我師尊?!」

  練無痕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間布滿血色。

  她自幼隨師隱居,見慣了師尊對著畫像悽惻長嘯,聽慣了如蝕骨毒藥般的恨意低語。

  此刻見無名擺出這副枯坐待死的姿態——

  心底如深海暗流般的怨憤,徹底爆裂。

  「你要當聖人,我偏要讓你當厲鬼!」

  「去死!!」

  紅裙如火,在雪色中瞬間綻放!

  悔心劍掠過虛空,劃出一道淒冷的幽光,挾著足以割裂空間的怨氣,直取無名胸膛——

  劍氣縱橫,將漫天飛雪生生震碎,激盪出一道十餘丈長的透明真空劍痕!

  然而——

  無名不動,不閃。

  甚至連一身足以傲視武林的浩然正氣,亦未曾催動半分。

  噗——

  悽厲的布帛撕裂聲。

  悔心劍勢如破竹,瞬間刺破素袍。

  冷冽的鋒芒透衣而入,在皮膚不到一寸之處——戛然而止。

  並非功力不濟。

  而是持劍之人,在最後一刻猛然掙扎,硬生生將全力一擊的劍勢扭斷。

  空氣在這一瞬,沉重得近乎凝固。

  無名面色不改,定定注視著幾乎貼在胸膛的冷刃。


  那股透骨的寒意,在他眼中,仿佛只是故人久違的觸碰。

  「你為什麼不還手!?」

  練無痕死死扣住劍柄,指關節因極度用力已然扭曲變白。

  原本寒如玄冰的眸子徹底赤紅,嗓音沙啞得如泣血的孤狼:

  「我是來殺你的!!我是來替師尊討債的!!」

  「你這大名鼎鼎的武林神話——為何像個待宰的牲口一樣連手指都不抬?!」

  「出手!!把你的萬劍歸宗使出來!!展現你的天劍境界!!!」

  歇斯底里的咆哮,在空曠孤峰上瘋狂迴蕩,卻被呼嘯的風雪瞬間撕碎。

  練無痕的心態已經徹底崩潰。

  她賭上了半生的淒涼自苦,求的是一場名動天下的搏殺。

  可眼前的對手——連看都沒看她的劍一眼。

  這種被無視、被「施捨」的寬恕,比殺掉她還要痛苦萬分。

  良久,咆哮在風雪中漸漸喑啞。

  練無痕胸口劇烈起伏,悔心劍在她手中嗡鳴不止——

  劍鋒卻終究沒能再往前半寸。

  一雙赤紅的眸子裡,瘋狂之色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灰燼般的荒蕪。

  「劍心……終歸是不及你。」

  她慘然一笑,猛地撤步收劍。

  並非力竭——而是在這浩然正氣面前,她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劍心在顫慄。

  那股被仇恨餵養大的執念,在這份坦蕩如海的胸襟面前,顯得如此狹隘,如此不堪一擊。

  「師尊耗費半生教我恨你——卻教不出一顆能與你比肩的劍心。」

  練無痕將長劍歸鞘。

  鏗——

  金鐵交擊的悶響在孤峰上格外刺耳。

  她看向無名,目中再無先前的熾烈,唯餘一抹看透因果的死寂。

  「這筆債,暫且記下。」

  「待我尋回真正的劍心——再來向武林神話討教。」

  言罷,不再回頭。

  紅裙如一抹殘血,瞬間沒入重重風雪之中。

  一旁的短髮少女憂心地看了一眼無名,隨即緊隨其後。

  兩道身影在混沌雪色中迅速消失,唯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轉瞬被新雪蓋去。

  無名獨立峰頂。

  冷風灌入被撕破的素袍,他卻渾然不覺。

  他緩緩睜眼,望著白茫茫的天地,嘴角牽起一抹苦澀到了極點的弧度。

  這一關——算是過了。

  可陳年舊帳里的怨憤,又豈是一場未竟的試探能還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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