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回:世家叩闕,痴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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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城,皇宮,兩儀殿偏殿。

  裊裊檀香自鎏金香爐中升起,試圖驅散殿內因連日議事而殘留的沉悶氣息。

  楊恪正俯身於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掠過圖上新近標註的、屬於「唐王舊地」的廣闊區域,指尖在上面輕輕划動,似乎在思量著接收事宜的每一個節點。

  諸葛亮與馬周侍立一旁,前者羽扇輕搖,神色沉靜;後者則手持一卷文書,正低聲匯報著最新從各地傳回的、關於接收進展與遇到的初步阻力。

  「陛下,關中三輔之地,宣慰使已初步穩定局面,然清查田畝、厘定戶籍,遭遇當地鄉紳豪右頗多『不便』與『拖延』,藉口無非是地契散佚、人口流徙、災荒損毀等老調。

  河東、河北傳回的消息亦類似,尤其范陽、博陵、趙郡一帶,阻力尤甚。

  地方官吏,多有出自五姓之門者,辦事推諉,陽奉陰違。」馬周語速平穩,但眉宇間隱含憂色。

  諸葛亮接口道:「此乃意料之中。千年世家,樹大根深,豈肯輕易交出命脈?

  彼等所恃者,一為地方根基,二為知識壟斷,三為姻親故舊盤根錯節,四為『法不責眾』、『投鼠忌器』之心。

  若處置不當,恐激成大變,於接收大局不利。」

  楊恪聞言,並未動怒,只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意料之中?那便看看,是他們根深,還是朕的刀快。

  傳令各地接管使團與鎮戎軍,遇有公然抗命、煽動滋事者,無論出身,先拿首惡,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朕的刀口利。」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諸葛亮與馬周對視一眼,皆微微頷首。

  陛下此策,雖顯酷烈,卻是打破僵局、震懾宵小的必要手段。對付這些傳承數百年的地頭蛇,懷柔需有,但立威更為緊要。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稟報聲:「啟稟陛下,通政司呈報,范陽盧氏、博陵崔氏、趙郡李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等五姓代表,聯名遞上請求覲見的奏表,言有要事,欲面陳陛下。」

  殿內三人俱是一靜。

  馬周挑眉,帶著一絲嘲諷:「哦?他們倒是沉不住氣了。前腳在各處使絆子,後腳便想來『面陳』?恐怕不是陳情,而是來談條件,討價還價吧?」

  諸葛亮羽扇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陛下新令觸動其根本,彼等心慌矣。此來,無非是試探陛下底線,或欲以『共治』為名,行『割據』之實。陛下,見是不見?」

  楊恪直起身,負手踱到窗邊,望著殿外庭院中幾株在寒風中依舊挺立的松柏,半晌,才淡淡道:

  「見。為何不見?朕也想聽聽,這些『千年世家』,能給朕開出什麼價碼。宣他們,明日上午,文華殿覲見。」

  「是。」

  翌日,文華殿。

  不同於舉行大朝會的紫宸殿那般恢弘肅穆,文華殿更顯清雅,常用於召見重臣、商議機要,或接見特殊使節。

  此刻,殿內薰香淡淡,陳設簡潔,卻自有一股天威難測的壓抑感。

  楊恪並未穿繁複的袞冕,只著一身玄色常服,頭戴翼善冠,坐於御案之後。諸葛亮與馬周分坐兩側下首。殿中別無閒雜人等,唯有數名內侍屏息垂手侍立。

  「宣,范陽盧承慶、博陵崔敦禮、趙郡李敬玄、滎陽鄭善果、太原王珪覲見——」

  隨著內侍的唱喏,五名身著錦繡儒衫、氣度雍容的老者,魚貫而入。

  為首者正是盧承慶,其後依次是崔敦禮、李敬玄、鄭善果、王珪。五人皆年過五旬,甚至更長,鬚髮斑白,面容清癯,目光沉穩中帶著世家特有的矜持與傲然。

  他們步伐從容,舉止合度,依禮向御座上的楊恪躬身行禮。

  「草民(臣)盧承慶(崔敦禮、李敬玄、鄭善果、王珪),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聲音整齊,不卑不亢。

  「平身。」楊恪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五人謝恩落座,目光飛快地掃過御案後的年輕皇帝,又瞥了一眼兩側的諸葛亮與馬周,心中暗自計較。

  諸葛亮之名,他們自然知曉,乃寒門奇才,陛下肱骨。馬周亦是權貴。此二人皆非世家出身,今日在場,恐非吉兆。

  「諸位聯袂而來,所謂何事?」楊恪開門見山,沒有半分寒暄客套。


  盧承慶作為此行牽頭者,當先開口。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醇厚舒緩,帶著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從容:

  「回稟陛下。陛下順天應人,一統寰宇,威加海內,草民等五姓子弟,感佩莫名,特來朝賀,並恭祝陛下江山永固,國祚綿長。」開場白是標準的恭維。

  「嗯。」楊恪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盧承慶見皇帝反應平淡,心下一沉,但面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話鋒一轉:

  「陛下承天命,御萬方,此乃亘古未有之盛事。然,打天下易,治天下難。

  尤其關東、河北、河東等地,民情複雜,田畝戶籍,盤根錯節,非熟知地方、深諳民情者,難以梳理。

  草民等世居此地,略通庶務,族中子弟,亦多有為朝廷效力之心。」

  崔敦禮接過話頭,語氣更加謙和,但話里藏針:「陛下新政,欲清田畝,定戶籍,此乃富國強兵之良策,草民等深以為然。

  然,操之過急,恐生變故。地方士紳,多有疑慮;小民無知,易受煽惑。若處理不當,反傷陛下愛民之心,損朝廷威信。」

  李敬玄則更直接一些,隱隱帶著規勸之意:「陛下,治國之道,在於平衡。朝廷如舟,士民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士』,便是我等傳承詩書、明曉禮儀、維繫鄉梓之世家。

  陛下若能用我等之長,安撫地方,疏導民情,則新政推行,必能事半功倍。反之,若一味強推,恐非社稷之福。」

  鄭善果與王珪也紛紛附和,言語間無外乎強調五姓七望在地方上的深厚影響力、對穩定局面的不可或缺,以及他們願意「襄助」朝廷的「誠意」

  前提是朝廷需「尊重」地方「舊俗」,在官吏任命、賦稅徵收、甚至部分律法施行上,給予世家相當的「自主」與「便利」。

  總結起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陛下您武力強橫,我們認了。

  但這天下,尤其是原大唐的基本盤,還得靠我們這些「地頭蛇」來幫您治理。要想政令暢通,社會安定,就得和我們合作

  分享權力,形成「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的局面。就像以前歷朝歷代那樣,皇帝坐龍椅,我們管地方,大家相安無事,各取所需。

  他們說得委婉含蓄,引經據典,但那份骨子裡的優越感和潛台詞,在楊恪和諸葛亮、馬周這等聰明人聽來,再明顯不過。

  諸葛亮羽扇輕搖,面無表情。馬周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楊恪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

  直到五人輪番說完,殿內重新陷入安靜,他才緩緩抬起眼,目光逐一掃過面前這五位代表著中原最頂尖士族勢力的老者。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好奇,仿佛在打量幾件年代久遠、卻與時代格格不入的古董。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極反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瞭然、甚至幾分荒謬意味的輕笑。

  「呵……」笑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文華殿內,卻顯得格外清晰。

  盧承慶五人心中一緊,莫名感到一陣不安。這笑聲,與他們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不同。

  「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楊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剝開了所有華麗的辭藻與含蓄的暗示

  「諸位的意思,朕聽明白了。就是說,這天下,朕坐龍椅,發號施令;

  而具體怎麼治理,尤其是關東河北這些地方,還得仰仗諸位,遵循舊例,維持諸位家族的利益。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需得經過諸位的首肯,方能施行。否則,便是『操之過急』,便會『水覆舟』,是也不是?」

  他的話語直白得近乎粗暴,將五人精心包裝的「合作共贏」論調,赤裸裸地剖開,露出裡面「權力分割、利益交換」的冰冷內核。

  盧承慶臉色微變,強笑道:「陛下言重了。草民等豈敢如此狂妄?

  只是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希望新政能平穩推行,勿使黎民受苦,地方動盪而已。

  畢竟,治理天下,非一人一日之功,需上下同心,方是長久之道。」

  「長久之道?」楊恪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朕的長久之道,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便是朕的旨意,通行天下,無有阻滯!

  便是田畝、戶籍、賦稅、律法,皆由朝廷一體掌控,不容任何勢力掣肘!」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你們五姓七望,傳承千年,詩禮傳家,朕知道。你們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影響力深遠,朕也知道。

  你們覺得,這天下離了你們,就轉不動了,朕更知道!」

  「但你們是不是忘了,」楊恪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盯著臉色開始發白的五人,「朕,不是李世民。大隋,也不是大唐。」

  「李世民需要你們來平衡關隴,治理天下,是因為他得位……不那么正,需要你們支持。他顧忌太多,掣肘太多。」

  「而朕,」楊恪緩緩靠回椅背,語氣重新變得平淡,卻更令人心悸

  「朕的江山,是朕一兵一卒打下來的!朕的律法,是朕一字一句定下來的!朕的官員,只效忠朕一人!

  朕的新政,就是要打破幾百年來你們這些世家大族壟斷一切的局面!」

  「你們以為,憑藉地方上那點盤根錯節的勢力,憑藉幾本祖傳的詩書,憑藉所謂的『士林清議』,就能讓朕投鼠忌器,就能讓朕向你們妥協?」

  「簡直是痴人說夢!」

  最後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盧承慶五人的耳邊。

  他們臉色瞬間慘白,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感受到,御座上這位年輕皇帝,與他們以往接觸過的任何一位帝王,都截然不同。

  他不在乎所謂的「士大夫共治」,不在乎千年的潛規則,甚至不在乎可能的地方動盪。

  他在乎的,是絕對的掌控,是徹底的改變,是將一切舊秩序碾碎重塑的決心!

  而他們賴以談判的籌碼,在對方絕對的武力與意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回去告訴你們各家各脈主事之人,」楊恪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朕的新政,必須推行。阻撓者,視同謀逆!隱匿田畝人口者,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煽動民變、對抗朝廷者,誅九族!」

  「想與朕共天下?」他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儘是睥睨與嘲諷

  「等你們先把脖子洗乾淨,把家族幾百年來吞下去不該吃的東西,都給朕吐乾淨了,再來跟朕談!」

  「現在,給朕滾出文華殿。」

  「記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次再見,就不是在這文華殿,而是在刑部大牢,或是菜市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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