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回:朝會索然,天子意興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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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城,太極殿。

  又是大朝會。殿內香菸裊裊,文武肅立。自倭國、吐蕃兩線用兵以來,朝會的奏報便總是帶著金戈鐵馬之氣與開疆拓土的激昂。今日,也不例外。

  「……啟奏陛下,」兵部尚書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振奮,「隴右道行軍大總管、武威侯李信八百里加急奏報:

  吐蕃贊普松贊干布,主力十三萬,猛攻我石堡城、大非川等要塞,歷時旬月,攻勢如潮,然我邊軍將士,憑堅城,用強弩,浴血奮戰,殺傷無算。

  吐蕃兵鋒已挫,師老兵疲,傷亡恐逾三萬,卻寸步未進!李信將軍言,賊勢已衰,反攻時機將至,懇請陛下聖裁!」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壓抑的讚嘆聲。以寡敵眾,據險而守,殺傷倍於己,挫敗吐蕃主力攻勢,此乃大捷!不少武將面露得色,文臣亦覺揚眉吐氣。

  然而,御座之上,年輕的皇帝楊恪,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輕輕「嗯」了一聲,便再無表示。

  仿佛兵部尚書稟報的,不是一場振奮人心的大勝,而是今日天氣如何一般稀鬆平常。

  兵部尚書略感詫異,但不敢多言,繼續奏道:「另,歸義侯、突厥大汗楊宗義亦有軍報傳回。

  其所部三萬鐵騎,持陛下聖旨,一路西行,沿途吐谷渾、党項、諸羌部落,無不望風懾服,或簞食壺漿以迎,或遠遁避其鋒芒,未遇任何有力阻攔。

  現已順利穿越險隘,不日即將進入吐蕃烏海地界,兵鋒直指其腹心!」

  這又是一樁好消息!千里奔襲,深入敵後,竟能如此「順暢」,足見陛下天威浩蕩,聖旨如刀,亦見楊宗義用兵之能。眾臣臉上喜色更濃,覺得西線勝局已定。

  可楊恪的反應,依舊平淡。他甚至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似乎覺得這匯報有些……冗長。

  輪到戶部尚書出列,稟報東線事宜:「……徐達、常遇春、趙雲三位將軍聯名奏報,四國島戰事已近尾聲。

  頑抗之倭寇大部已被剿滅,殘餘遁入山林,清剿在即。

  我軍水陸並進,所向披靡。新羅、百濟所遣共五萬五千『助戰』之兵,已抵達對馬島大營,其國主上表,言辭懇切,忠心可表,願竭盡全力,以供王師驅策,剿滅倭國殘逆……」

  說到此處,戶部尚書頓了頓,語氣略顯微妙:「其使者更私下進言,兩國別無他求,只求永為藩籬,歲歲朝貢,懇請陛下……天恩垂憐,保全其宗廟社稷。」

  「保全宗廟社稷?」楊恪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笑容里,沒有欣慰,沒有讚許,反而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失望,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無聊。

  「西線,李信把吐蕃主力擋在國門之外,殺得他們損兵折將,不得寸進。

  楊宗義帶著朕的旨意一路西去,諸胡望風而降,連個像樣的攔路石都沒遇到。

  東邊,四國島眼看就要平定,新羅、百濟……呵,朕還沒怎麼著,就急吼吼地把自家兵馬送過來當馬前卒,還求著朕『保全』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丹墀下神色各異的群臣,那目光中的意興闌珊,讓一些敏銳的大臣心頭一跳。

  「無趣。」楊恪輕輕吐出兩個字,身體向後靠回御座,語氣帶著一種百無聊賴的淡漠

  「朕還以為,吐蕃能多撐一會兒,松贊干布能拿出點像樣的本事,讓李信活動活動筋骨。

  朕還以為,西域那些牆頭草,總該有幾個硬骨頭,跳出來試試朕的刀鋒利不利,好讓楊宗義殺個痛快,也讓朕的聖旨,多見點血,立立威。」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底發寒的漠然。

  「朕更以為,新羅、百濟,好歹與倭國糾纏了數百年,總該有點自己的想法,要麼硬氣一點,要麼狡猾一點,跟朕談談,要點好處,或者暗中搞點小動作……結果呢?」

  楊恪搖了搖頭,仿佛在說一件很沒意思的事情:「結果就是,一道聖旨,幾萬鐵騎,就把他們嚇破了膽。

  兵馬送來了,禮物送來了,好話說盡了,就只求著朕別把他們當倭國一樣給滅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短促而沒有任何溫度:「朕還沒開始用力,他們就躺下了。

  連讓朕熱熱身,找個由頭活動下手腳的樂趣都沒有。

  這四海八荒,難道就找不出一個能讓朕稍微提起點興致,認真對待一下的對手嗎?」

  「……」

  太極殿內,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兵部尚書、戶部尚書還保持著躬身奏事的姿勢,臉上的振奮和喜色早已僵住,變得尷尬而茫然。

  其他文武百官,更是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和一絲……荒謬的寒意。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仗打贏了,敵人慫了,諸國服軟了……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為何陛下反而一副……很失望、很無聊的樣子?難道陛下希望吐蕃打進來?希望西域叛亂?希望新羅百濟反抗?

  幾位老成持重的重臣,如房玄齡、杜如晦,眉頭緊鎖,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陛下這話……殺氣太重,也……太不「正常」了。

  為君者,當求穩,當安撫四夷,豈有嫌敵人太弱、投降太快的道理?

  而如馬周、劉伯溫、諸葛亮等更為了解楊恪性格和深層戰略的重臣,則是另一番感受。

  他們聽出了皇帝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對征服和碾壓強敵的渴望,以及對目前這種「順利」局面的「不盡興」。

  陛下要的,可能不僅僅是勝利,更是一個足夠分量的對手,一場足夠「過癮」的戰爭,一次能徹底彰顯大隋無上權威、震懾所有潛在敵人的雷霆行動。

  如今西線、東線的敵人表現,顯然未能滿足陛下的「期待」。

  諸葛亮手持羽扇,眼帘低垂,心中暗嘆:「陛下銳意進取,固是好事。然剛不可久,強極則辱。四夷賓服,本乃王道所向。

  今吐蕃、諸胡、新羅百濟皆已懾服,正該示以寬仁,徐徐圖之,穩固疆土,化夷為夏。

  陛下卻嫌其未抗,意猶未盡……此非長治久安之兆啊。」他想起先帝或自己輔佐明主時的理念,不免憂心。

  馬周更是額頭微微見汗。他負責部分外事,深知新羅、百濟使者近日在龍城是如何的卑躬屈膝,惶恐不安。

  兩國幾乎是掏空了國庫來進貢,只為買一個「不殺」的承諾。

  可聽陛下這口氣,似乎對他們如此「識相」頗為不滿?難道陛下真想找個藉口,把新羅、百濟也一併……他不敢想下去。

  群臣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如明鏡一般:「陛下這是嫌棋下得太順,對手太弱,顯不出手段,也……達不到某些更深的目的啊。

  西域諸胡畏威而不懷德,新羅百濟懼禍而暫服,其心未定。

  陛下或想藉此機會,再尋一二桀驁者開刀,徹底立威,也為後續經略鋪平道路。

  只是……這話說出來,未免太過駭人,也易讓已歸附者心生寒意,恐非上策。」

  龍椅上的楊恪,似乎沒注意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下方群臣複雜的心思。他依舊用那副懶洋洋的、帶著點不耐煩的語氣說道:

  「既然都這麼『懂事』,那西線就讓李信自己看著辦吧,是築京觀還是犁庭掃穴,朕只要結果。

  楊宗義那邊,告訴他,動作快點,朕等他的捷報。東邊……」

  他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敲,似乎在思考。

  滿朝文武的心都提了起來,尤其是那些猜到皇帝可能對「太順從」不滿的人。

  「告訴徐達,新羅、百濟的兵,既然來了,就別閒著。

  倭國本州那些硬骨頭,讓他們先去啃。啃得動,是他們運道。

  啃不動……」楊恪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就讓常遇春幫他們一把。告訴新羅、百濟的將軍,好好打,朕,看著呢。」

  「是……臣遵旨。」兵部尚書、戶部尚書連忙躬身應下,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

  陛下這是要把新羅、百濟的軍隊當炮灰和試探石啊!而且,是明擺著的陽謀。

  「至於其他……」楊恪揮了揮手,仿佛驅趕蒼蠅,「按既定方略辦便是。若無他事,散朝吧。朕累了。」

  說完,竟真的起身,在內侍的簇擁下,逕自離開了太極殿。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久久無言。

  皇帝走了,但那股「無趣」的失望,和其中蘊含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潛在殺機,卻瀰漫在殿中,久久不散。

  馬周與諸葛亮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

  而一些心思靈通的大臣,已經開始暗自盤算,該如何給那些在龍城活動的各國使者,尤其是新羅、百濟的使者,傳遞一些「友善」的提醒

  或者,該如何在即將可能到來的、陛下覺得「有趣」的事情中,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謀取一份功勞了。

  這位大隋皇帝的心思,似乎越來越難以揣度,也越來越……危險了。

  他仿佛一位技藝超絕的獵人,卻不滿足於射殺溫順的獵物,而是期待著能出現一頭足夠兇猛、足夠狡猾的猛獸

  讓他可以盡情施展獵殺的藝術。而如今四海「賓服」的景象,顯然讓他有些……意興闌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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