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回:按耐不住,長安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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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寅時末,長安,太極宮。

  天色未明,寒風刺骨。宮門外廣場上,卻已是一片朱紫。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人人面罩寒霜,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竊竊私語聲在寒風中飄散,又被更深的沉默吞沒。

  所有人,都在等待宮門開啟,等待那註定不尋常的大朝會。

  程咬金、李孝恭、李道宗三人,站在武將班列靠前位置。

  程咬金瞪著眼,腮幫子鼓起,像是憋著一股邪火。李孝恭面沉如水,眼帘低垂,似在養神。

  李道宗則眉頭緊鎖,目光不時掃過文官班列前方,那幾個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站得頗近的身影。

  宮門,在沉悶的鉸鏈聲中,緩緩打開。

  沒有內侍高唱「陛下駕到」,只有執戟武士森然的目光。百官默然,魚貫而入,穿過漫長的宮道,步入那座象徵帝國至高權力的太極殿。

  殿內,金龍盤柱,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的寒意與緊張。

  御階之上,那張象徵著九五至尊的龍椅,空蕩蕩的。

  龍椅側下方,臨時設了一張稍小的座椅。太子李承乾,身穿明黃太子袞服,頭戴遠遊冠,面色沉痛,眼圈微紅,端坐其上。

  只是那「沉痛」之下,隱隱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與緊繃。

  他的身旁,長孫無忌、褚遂良等數位重臣侍立,個個神情肅穆,眼神銳利,如同護崽的鷹隼。

  百官按班次站定,山呼「千歲」的聲音,也顯得有氣無力,透著敷衍。

  「眾卿平身。」李承乾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沙啞和疲憊,「父皇……父皇北征未歸,孤暫攝國事,夙夜憂嘆。今日大朝,諸卿可有本奏?」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那空空如也的龍椅,又迅速垂下。

  這詭異的沉默,持續了足足十息。

  終於,文官班列中,有人越眾而出。

  是長孫無忌。

  他手持玉笏,步伐沉穩,走到御階前,深深一揖,然後轉身,面向百官。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沉痛無比、憂國憂民的神情。

  「殿下,諸公。」長孫無忌開口,聲音洪亮,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今日朝會,老臣本不該僭越首言。

  然,國事艱難,社稷飄搖,有些話,老臣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接觸到的人無不低下頭去。

  「自陛下御駕北征,已近數月。初時,尚有捷報頻傳。然,近月以來,音訊漸疏,噩耗不斷。前日,更有潰兵逃回,帶來……帶來……」他聲音哽咽,似乎難以啟齒。

  「帶來確鑿消息!」他猛地提高音量,帶著哭腔,「陛下於馬邑陘,遭隋軍主力伏擊!御前親軍,全軍覆沒!侯君集將軍,力戰殉國!李靖元帥,雖率殘部突圍,然……然陛下他……他……」

  他再次「哽咽」,說不下去,只是老淚縱橫,以袖掩面。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雖然早有流言,但由長孫無忌這樣的顧命大臣、國舅爺,在大朝會上親口說出,分量截然不同!

  「陛下……陛下真的……」

  「天哪!這可如何是好!」

  「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太子殿下!殿下要挺住啊!」

  驚呼聲,議論聲,悲泣聲,瞬間充斥大殿。許多官員,尤其是文官和與東宮親近者,已是捶胸頓足,涕淚橫流,仿佛天塌地陷。

  武將班列中,程咬金拳頭捏得咯咯響,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長孫無忌,恨不得衝上去撕爛他那張嘴。

  李孝恭面沉似水,但袖中的手,已微微顫抖。李道宗臉色鐵青,牙關緊咬。

  李承乾坐在上首,適時地以袖掩面,肩膀聳動,似乎在強忍巨大的悲痛。但他低垂的眼帘下,閃過一絲得色。

  長孫無忌拭了拭「眼淚」,繼續用悲愴而堅定的語氣說道:「陛下……陛下為國捐軀,英靈不遠!老臣等,心如刀絞!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儲貳之位,關乎國本!

  值此國難當頭,強敵環伺,內憂外患之際,若儲君不定,朝綱紊亂,則天下危矣!祖宗基業危矣!黎民百姓危矣!」


  他猛地轉身,朝著李承乾,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斬釘截鐵:「老臣長孫無忌,泣血上奏!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恭請太子殿下,順應天命,承繼大統,登臨大寶,以安天下之心,以定朝野之亂,以慰陛下在天之靈!」

  他這一拜,如同信號。

  早就準備好的東宮屬官、長孫無忌一黨、以及那些見風使舵的官員,如同雨後春筍般,紛紛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太子殿下登基!」

  「殿下仁孝,名分早定,當此危難,正該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

  「請殿下以天下為重,早正大位!」

  「請殿下登基!」

  「請殿下登基!」

  請願聲,一浪高過一浪。許多人聲淚俱下,情真意切,仿佛李承乾不立刻登基,大唐就要立刻完蛋一般。

  李承乾坐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民意」所震撼,所感動。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諸卿……諸卿快快請起!」他聲音哽咽,「父皇……父皇才去不久,屍骨……屍骨尚未……尚未……我身為人子,豈能……豈能在此時,做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此事……此事萬萬不可再提!」

  他言辭懇切,推拒得情真意切。然而,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急切,卻瞞不過有心人。

  「殿下!」長孫無忌不起身,反而伏地,叩首有聲,「殿下純孝,天地可鑑!然,孝有大小!守一人之孝,而置天下於不顧,此乃小孝!

  承祖宗之業,安社稷之危,救黎民之苦,此乃大孝!陛下在天之靈,也必不願見殿下因小孝而失大義,見江山傾頹,百姓塗炭啊!」

  「請殿下以天下為重!」底下跪倒的官員,齊聲高呼,聲震殿宇。

  李承乾似乎被「說服」了,他淚流滿面,仰天長嘆,一副痛苦掙扎、難以抉擇的模樣。

  這時,武將班列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放屁!」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壓過了所有請願聲。

  程咬金鬚髮戟張,大步跨出班列,指著長孫無忌和一干跪地官員,破口大罵:「長孫老兒!你他娘的放的什麼狗臭屁!」

  「陛下只是北征未歸!只是消息不明!誰告訴你陛下駕崩了?誰告訴你的?!潰兵之言,也能作數?你身為國舅,顧命大臣,不思穩定朝局,查明真相,反在此妖言惑眾,逼迫太子登基!你是何居心?!」

  他聲音洪亮,怒氣勃發,震得殿內嗡嗡作響。

  長孫無忌臉色一沉,轉身面向程咬金,冷聲道:「盧國公!陛下遇害,乃確鑿之事!潰兵親眼所見,豈能有假?你口出污言,咆哮朝堂,是何道理?莫非,你想阻撓新君即位,意圖不軌嗎?」

  「我不軌你娘!」 程咬金怒極,髒話都出來了,「俺老程只認陛下!陛下活著,太子就是太子!陛下沒有明旨,誰敢僭越,俺老程第一個不答應!」

  「程知節!你大膽!」褚遂良也站出來,厲聲呵斥,「陛下龍馭賓天,乃國之大喪!太子登基,乃順天應人!你胡攪蠻纏,蔑視朝綱,該當何罪?!」

  「呸!褚老兒!你也不是好東西!跟著長孫老兒屁股後面搖旗吶喊!陛下平日待你們不薄,你們就這麼急著給自己找新主子?」 程咬金渾然不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褚遂良臉上。

  眼看朝堂就要變成罵戰,一直沉默的李孝恭,緩緩出列。

  他沒有像程咬金那樣怒罵,只是走到御階前,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李孝恭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盧國公言語雖粗魯,但其心可憫。

  陛下北征,確音訊不明。僅憑潰兵一面之詞,便斷定陛下龍馭賓天,並急於擁立新君,恐……有失妥當。」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承乾,又掃過長孫無忌:「國,確不可一日無君。然,君之名位,乃天下至重。

  不見陛下確鑿凶訊,不見傳國璽綬,不聞陛下遺詔,便行擁立之事,恐難服眾,亦恐為後世所詬病。

  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加派得力人手,前往北地,務必查明陛下確切消息。

  同時,殿下既為監國,自當恪盡職守,穩定朝局,安撫軍民。待陛下消息明確,再行定奪,方為上策。」


  李孝恭一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既表達了對太子監國的支持,又堅決反對在情況不明時倉促登基。

  這合情合理的說法,立刻得到了不少中間派、以及一些心存疑慮、忠於李世民的老臣的暗暗贊同。

  朝堂上,請立的聲浪,被這冷靜而有力的聲音,暫時壓了下去。

  李承乾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沒想到,李孝恭這個宗室領袖,竟然會公然站出來反對,而且理由如此冠冕堂皇,讓他一時難以反駁。

  長孫無忌也是眼神一冷。李孝恭的分量,非同小可。他的態度,直接影響著一大批宗室、以及軍中觀望的將領。

  「河間郡王所言,老成謀國。」長孫無忌迅速調整策略,語氣轉為沉重,「然,查明消息,非一日之功。

  而國事如山,刻不容緩。河南饑民待賑,蜀中叛亂未平,北疆強敵虎視,長安人心惶惶……諸事紛雜,皆需乾綱獨斷!

  豈能因一人之生死未明,而置天下於不顧?這豈是為臣之道,為子之道?」

  他又轉向李承乾,痛心疾首道:「殿下!民意如此,國事如此!請殿下,暫且摒棄個人哀思,以天下為重,以百姓為念,勉為其難,登臨大寶吧!老臣等,願肝腦塗地,輔佐殿下,共度時艱!」

  「請殿下登基!」

  「請殿下以天下為重!」

  跪地的官員們,再次高聲附和,聲浪比之前更盛!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他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與壓力,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神中充滿了悲壯與無奈。

  他站起身,面向那空蕩蕩的龍椅,深深一拜。然後,轉身,面對百官,聲音沙啞而沉痛:

  「諸卿……諸卿……忠心為國,孤……孤都明白。」

  「父皇……父皇英靈在上,若知兒臣於此國難之際,不得不……不得不擔此重任,想必……也會諒解吧?」

  他再次閉上眼,仿佛下定了莫大的決心,一字一頓道:

  「既然如此……為天下百姓計,為大唐江山計……孤……孤也只能……暫且摒棄這些個人哀思了!」

  「天佑大唐!」 長孫無忌率先高呼,跪伏於地。

  「天佑大唐!」 跪地的官員們,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李孝恭、李道宗、程咬金等人,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手指捏得發白。他們看著御階上,那個一臉「悲壯」、「無奈」,即將踏上那張龍椅的太子,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們忍不住了! 連最後的遮羞布,都要撕掉了!

  程咬金眼中幾乎噴出火來,但被身旁的李孝恭,用力拉住了衣袖。

  李孝恭的目光,掃過殿外那些不知何時增加了的、面孔陌生的宿衛士卒,又看了看長孫無忌身後那幾個按著刀柄、眼神兇悍的將領。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來,不僅是朝堂上。 這整個皇城,恐怕…… 早就是太子和長孫無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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