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岌岌可危的釣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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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里坡上,鏖戰正酣,或者說,正趨向於絕望。

  張校尉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汗水、血水和菸灰的污漬,拄著卷刃的橫刀,大口喘著粗氣。

  他身上的鎧甲多了好幾道深深的劃痕和凹坑,左臂被一支流失擦過,火辣辣地疼。

  環顧四周,他帶來的三千并州邊軍老卒,此刻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一半。

  簡易的土牆和柵欄多處被突破,燕軍如潮水般湧上又退下,每一次衝擊都留下更多的屍體和傷員。

  營內多處起火,濃煙嗆得人直流眼淚,存放「糧草」的圍欄已經被點燃,火光沖天,反倒成了燕軍火箭最好的指引。

  「校尉!東面柵欄又破了!李老三他們頂不住了!」一名滿臉是血的隊正踉蹌著跑來報告,聲音嘶啞。

  「頂不住也得頂!把後備隊拉上去!用火油!用滾木!砸死這些燕狗!」張校尉紅著眼睛吼道,唾沫星子混著血絲噴出。什麼誘餌,什麼堅守待援,去他媽的計策!他現在只想活下去!

  又一波燕軍的箭雨襲來,壓得守軍抬不起頭。緊接著,數十名悍勇的燕軍刀盾手,在幾名手持奇怪、似乎是長柄斧錘的壯漢帶領下,猛地從一處破損的缺口沖了進來!

  「攔住他們!」張校尉挺刀迎上,與一名燕軍壯漢撞在一起。金鐵交鳴,火星四濺。那燕軍壯漢力大無窮,手中沉重的戰斧掄起來呼呼生風,幾刀下來,震得張校尉手臂發麻,虎口迸裂。

  「援軍呢!國公爺的援軍怎麼還不來!」張校尉心中發出絕望的吶喊。他派出了五撥求援的快馬,按理說,就算爬,援軍也該爬到了!

  可是,除了遠處那該死的、似乎永遠定格在天邊的唐軍大營方向,沒有任何大軍到來的跡象!

  只有零星幾支唐軍游騎在戰場外圍焦急地徘徊,卻根本不敢靠近這血肉磨盤。

  「難道……難道我們被放棄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可遏制地鑽進張校尉的腦海。不,不可能!英國公治軍嚴明,愛兵如子,怎麼會坐視他們被殲滅?

  可是,眼前的現實殘酷得令人窒息。燕軍的攻勢一波猛過一波,那些弓箭手射得又准又狠,專挑軍官和旗幟下手。那些步兵也跟瘋了一樣,完全不懼傷亡,前仆後繼。

  「校尉!小心!」親兵的驚呼在耳邊響起。

  張校尉只覺背後惡風不善,下意識地側身一躲,一柄冰冷的槍尖擦著他的肋側划過,撕開了皮甲,帶走一片皮肉。他痛得悶哼一聲,反手一刀砍翻偷襲的燕軍士兵,自己也踉蹌了幾步。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只有喊殺聲、慘叫聲、火焰噼啪聲混雜在一起,震得他腦仁疼。

  他看到自己的部下一個個倒下,看到燕軍的旗幟越來越多地插上土牆,看到營地的核心區域也開始出現燕軍的身影……

  完了。七里坡,守不住了。

  張校尉心中湧起一股悲涼和憤怒。他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從軍二十餘年,血里火里闖過來,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可他不能接受,自己和三千兄弟,像傻子一樣被扔在這個孤零零的土坡上,當做吸引火力的棄子!英國公,盧國公!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兄弟們!」張校尉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高喊,聲音卻淹沒在震天的喧囂中,「跟燕狗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絕不做俘虜!」

  殘存的唐軍士兵,聽到主將的決死呼喊,也激發了骨子裡最後的凶性,嚎叫著與衝進來的燕軍絞殺在一起,做最後的困獸之鬥。戰鬥進入了最慘烈、最血腥的近距離肉搏階段。

  而在七里坡外圍,一處地勢稍高的土丘上,趙雲立馬橫槍,冷靜地觀察著戰場。

  他麾下的燕軍將士正在嚴格執行命令:攻勢猛烈,但並未投入全部預備隊;給唐軍守軍持續施加巨大壓力,卻又不立刻將其徹底碾碎。

  他在控制著火候,既要讓七里坡看起來「岌岌可危」,逼真到讓唐軍主營心急如焚,又要防止唐軍守軍過早崩潰,失去這個「魚餌」的吸引力。

  「將軍,唐軍守軍最多還能撐半個時辰。」副將在他身邊低聲道,「他們傷亡已經過半,士氣瀕臨崩潰。我軍是否……」

  「不急。」趙雲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方唐軍大營的方向,那裡依舊平靜,只有代表大營的連綿燈火和隱約的旌旗,「魚兒還沒完全咬鉤。李世勣比我們想的要謹慎。他在猶豫。」

  「那我們……」


  「傳令下去,攻勢再加強一成!重點攻擊其指揮旗幟和傷員聚集處!放火燒掉他們剩下的『糧囤』!

  做出我們不惜代價、也要在天亮前拿下此地的架勢!」趙雲下令,「同時,讓側翼的游騎,加大對唐軍外圍那些零散游騎和可能存在的伏兵偵察哨的驅趕和壓制,製造出我們『全力以赴、無暇他顧』的假象!」

  「是!」

  命令傳達,燕軍的攻勢果然又猛烈了幾分。尤其是集中火箭,將七里坡上最後幾處還未著火的營帳和疑似糧草囤積點也點燃了。

  沖天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仿佛在向二十里外的唐軍大營發出最刺眼的求救信號和……挑釁。

  七里坡上的張校尉,感覺自己已經墜入了無間地獄。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煙塵和血腥氣,視線所及儘是猩紅和烈焰。身邊的戰友越來越少,燕軍的刀槍越來越近。

  他背靠著一輛燃燒的糧車殘骸,握緊了手中殘破的橫刀,準備迎接最後一刻。

  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忽然,一陣不同於燕軍號角的、低沉而雄渾的牛角號聲,隱約從唐軍大營的方向傳來!

  雖然微弱,但在嘈雜的戰場上,卻像是一劑強心針,猛地扎進了張校尉和殘存唐軍士兵的心中!

  援軍?!是援軍的號角嗎?!

  張校尉精神一振,奮力砍翻一名撲上來的燕軍士兵,踮起腳尖,拼命向南望去。然而,夜色和煙霧遮擋了視線,他只看到遠處地平線上,似乎有更多的火把在移動,但看不清具體規模和動向。

  是援軍真的來了?還是……只是錯覺?或者是燕軍新的詭計?

  希望與絕望交織,讓這位身經百戰的悍將,心中五味雜陳,幾乎要發瘋。

  土丘上,趙雲也聽到了那隱約的號角聲。他眼睛微微一眯。

  「李世勣……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嗎?」他低聲自語,「還是說,這只是試探?」

  他抬起手:「傳令前軍,攻勢稍緩,向坡頂壓縮,做出鞏固既得陣地、準備應對唐軍援軍的姿態。後軍弓箭手,向前移動,準備攔截射擊!」

  燕軍的攻勢節奏,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不再是無休止的亡命衝鋒,而是轉變為更注重控制和防禦的穩步推進,同時弓箭手向前,箭矢更多地指向南方可能出現援軍的方向。

  這變化很細微,但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張校尉和唐軍殘兵,卻敏銳地感覺到了壓力似乎輕了一點點。這讓他們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又頑強地燃燒起來。

  「兄弟們!挺住!援軍就要到了!國公爺沒有放棄我們!」張校尉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二十里外,唐軍大營,轅門處。

  李世勣身披重甲,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遙望著七里坡方向那映紅夜空的火光,臉色鐵青。

  他剛才確實下令吹響了集結前進的號角,也派出了約五千人的前軍,向七里坡方向前出了五里,擺出增援的姿態。

  但這,依然只是試探!

  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始終繃得緊緊的。李恪的「將計就計」可能性,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裡。

  「七里坡……真的快撐不住了。」程咬金在一旁,語氣複雜,「英國公,咱們的餌,眼看就要被魚吃掉了。再不真的伸手,可就……」

  李世勣死死盯著火光,仿佛要穿透那二十里的距離,看清李恪的真正布局。

  「再等等……」他的聲音沙啞而艱澀,「等我們派去幽州的探子回報,等……看看李恪對我們這『增援』的姿態,作何反應。」

  他就像是一個手握重注的賭徒,明明看到自己的籌碼在飛速減少,卻因為懷疑對手在作弊,而遲遲不敢翻開最後的底牌。

  七里坡的烽火,映照著他眼中深深的疑慮和掙扎。

  這岌岌可危的釣餌,究竟會釣上大魚,還是……會連釣魚的人一起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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