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太順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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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里坡下,殺聲震天。

  趙雲的八千步卒與兩千弓弩手,列成嚴整的陣勢,向著坡上唐軍匆忙構築的營壘發起一波又一波猛烈的進攻。

  箭矢如同飛蝗般潑灑向唐軍陣地,火箭點燃了外圍的柵欄和部分營帳,濃煙滾滾。

  燕軍步卒吶喊著,扛著簡易的雲梯和盾牌,冒著唐軍的箭雨,頑強地向上攀登,與守軍展開激烈的近身搏殺。

  七里坡的三千唐軍守將姓張,是個悍勇的校尉。他按照事先的安排,一面指揮部隊拼死抵抗,一面不斷點燃早已準備好的狼煙,並接連派出三批快馬,向二十里外的主營告急求援!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援軍馬上就到!國公爺有令,守住此地,便是大功!」張校尉嘶聲力竭地吼叫著,親自揮刀砍翻了一名登上土牆的燕軍。

  戰鬥異常激烈,燕軍的攻勢看起來兇猛而堅決,完全是一副不拿下七里坡誓不罷休的架勢。唐軍守軍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傷亡開始增加。

  二十里外,唐軍主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緊張而有序。斥候流水般將七里坡的戰況傳回。

  「報!燕軍約萬餘人,猛攻七里坡!攻勢甚急,張校尉告急!」

  「報!燕軍弓箭手眾多,箭矢密集,七里坡外圍多處起火!」

  「報!燕軍已數次攻上土牆,均被我軍擊退,但守軍傷亡不小!」

  李世勣凝神聽著,目光緊盯著地圖上七里坡的位置。一切都按照他的劇本在上演。李恪果然「上鉤」了,派出了相當規模的主力來攻打這個誘餌。

  「伏兵情況如何?」他沉聲問道。

  「回國公,東北密林伏兵五千,西北密林伏兵五千,均已就位,未暴露。只待國公號令,便可殺出,合圍燕軍!」負責伏兵的將領回稟。

  程咬金摩拳擦掌,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好!李恪小兒果然貪那點『糧草』!英國公,下令吧!讓伏兵殺出去,咱們主力也壓上去,一口吃掉他這萬把人!看他還敢不敢囂張!」

  帳內其他將領也大多躍躍欲試,認為戰機已至。

  然而,李世勣卻沒有立刻下令。他眉頭微蹙,手指在地圖上七里坡與幽州之間、以及與唐軍大營之間的區域緩緩滑動。

  「有點……太順利了。」他忽然低聲自語。

  「啥?」程咬金沒聽清。

  李世勣抬起頭,看向程咬金,又掃過帳內眾將,緩緩道:「盧國公,諸位,你們有沒有覺得,這一切……未免太順利了些?」

  「順利?」程咬金一愣,「順利不好嗎?說明李恪中計了啊!」

  「是,他是中計了,派兵來攻七里坡。」李世勣點點頭,但語氣依舊帶著疑慮,「可諸位想想,李恪此人,自起兵以來,何曾打過如此……莽撞、如此直來直去的仗?」

  他走到沙盤前,用木桿指著七里坡:「七里坡,地勢並非絕險,距離我主力僅二十里,急行軍片刻可至。

  他李恪精於算計,情報靈通,豈能不知此處易攻難守,極易被我反包圍?

  他若真想斷我糧道,大可襲擾運糧隊,或尋更隱蔽之處下手,何必如此大張旗鼓,強攻一個明顯是陷阱的據點?」

  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可能是他貪功心切」,但回想起之前自己被襲擾得苦不堪言的經歷,又覺得李恪不像是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人。

  「再者,」李世勣繼續分析,「據報,燕軍攻坡兵力約萬餘人。

  李恪在幽州有多少兵馬?除去守城、巡防,能動用的野戰主力,至多三四萬。

  他將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兵力,投入到這樣一個明顯的陷阱中來……這不符合他用兵的習慣。他一向喜歡以少勝多,以奇制勝。」

  帳內漸漸安靜下來,將領們臉上的興奮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和一絲不安。

  「還有,」李世勣的眼神變得銳利,「我們的『內線』傳回消息,說李恪對七里坡志在必得,但側翼防護似有疏忽……這消息,來得是不是也太『及時』、太『巧合』了點?仿佛就怕我們不知道他的『破綻』在哪裡。」

  程咬金這下徹底回過味來了,他摸著下巴的胡茬,臉色凝重起來:「英國公,你是說……李恪這小子,可能是故意的?他是將計就計,也想給咱們下套?」

  「不得不防。」李世勣沉聲道,「若他真是將計就計,那麼此刻全力攻打七里坡的這支燕軍,很可能也是誘餌!目的是為了吸引我軍伏兵和主力的注意力,調虎離山!」


  「調虎離山?他想調開我們,去打哪裡?」程咬金看向地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臉色一變,「難道……他想偷襲我們大營?!」

  此言一出,帳內一片譁然!

  偷襲十萬大軍駐守、深溝高壘的大營?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但結合李恪一貫的行事作風和眼前的詭異局面,卻又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他哪來那麼多兵?七里坡一萬多,偷襲大營至少也得萬把人吧?他幽州總共才多少兵?」有將領質疑。

  「別忘了,他還有那支黑甲騎兵!」程咬金心有餘悸地提醒,「那玩意,衝擊力太恐怖了!要是被他們趁著我們營防空虛衝進來……」

  李世勣當機立斷:「傳令!七里坡東北、西北兩路伏兵,暫緩出擊!嚴密監視戰場,若燕軍攻勢減弱或試圖撤退,可酌情攔截追擊,但絕不可脫離預設伏擊區域,更不許擅自向七里坡靠攏合圍!」

  「再令!」他看向負責大營防禦的將領,「各營即刻起,進入最高戒備狀態!守營兵馬,沒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調動!

  游騎哨探,向外再延伸十里,重點巡查大營南面、西面,尤其是漳水沿線可能渡河的地點!」

  「還有,速派快馬,聯繫我們在幽州方向的眼線,務必弄清,除了攻打七里坡的部隊,李恪其餘主力,尤其是那支黑甲騎兵,現在何處!」

  一條條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唐軍大營原本有些躁動的氣氛,瞬間被一種更深的警惕和緊張所取代。

  準備出擊的伏兵偃旗息鼓,留守大營的部隊則刀出鞘、箭上弦,瞪大了眼睛盯著營外的黑暗。

  七里坡方向,喊殺聲、鼓譟聲依舊激烈,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張校尉的求援信使,又來了兩撥,語氣一次比一次急迫,甚至帶上了哭腔。

  程咬金在帳內煩躁地踱步,聽著遠處的廝殺聲,看著李世勣凝重的臉色,忍不住道:「英國公,萬一……萬一李恪沒想那麼多,就是單純貪功,咱們這麼一猶豫,七里坡那三千兄弟可就……」

  李世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這也是他最擔心的。如果李恪真的是貪功冒進,那他此刻的謹慎,就等於坐視三千部下被殲滅,不僅損失兵力,更會嚴重打擊士氣。

  是冒險出擊,圍殲可能只是誘餌的燕軍?

  還是堅守不出,坐看可能真的是主攻的戰場陷入危局?

  這兩個選擇,都充滿了風險。而李恪,恰恰把他逼到了必須二選一、卻又無法看清牌面的境地。

  「再等等……」李世勣的聲音有些乾澀,「等我們派去幽州的眼線,或者……等戰場出現更明確的變化。」

  他走到帳外,望著七里坡方向的火光,眉頭緊鎖。

  李恪,你到底在下怎樣一盤棋?

  你露出那個「側翼疏忽」的破綻,究竟是失誤,還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誘餌?

  李世勣發現自己手握十萬雄兵,卻第一次在戰場上,感到了一種有力無處使、有計難施展的憋悶和……隱隱的寒意。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莽撞的敵人,而是一個隱藏在迷霧中、嘴角噙著冷笑的棋手。自己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甚至可能是對方有意引導的結果。

  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對於一位久經沙場、習慣於謀定後動的老帥來說,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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